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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六·铁线莲 ...

  •   风尘仆仆赶来的女生,脸上带着明显仓促的痕迹。

      鼻翼两侧的粉底因为匆忙涂上又随意拍上散粉而已经有了卡粉的迹象,类似的斑驳在这张脸上一些未经修饰的角落里随处可见,尚未刷开的睫毛膏粘在了被随意晕染的眼影覆盖的上眼皮上,唇上橘红色调的口红堪堪未能过界。

      尽管调去搜查一课才三天,但好像刑警观察人的能力倒是已经学的七七八八了,松田暗自想到。在居酒屋前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或许是因为眨眼闪动而从睫毛上掉落的睫毛膏结块挂在了千鹤子眼角的位置,像一颗泪痣。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眼前的皮肤,然后微微用力碾过,就像擦去一滴泪一般擦去她眼角的那块黑色突兀的睫毛膏。

      “你眼角有脏东西。”

      而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靠的很近,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可以听到过去的时光飞速回流的声音。

      千鹤子一直不太擅长化妆、打扮这些事情。即便是身处日本这个人均美妆达人的国度里,她也是从回国开始工作起才学会一些简单的化妆方式,毕竟她的脸学生气太重,需要化妆让自己看起来更为稳重一些,好应付那些吹毛求疵的客户。而今天当她终于挑选完出门的衣服时,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只剩下了二十分钟,她只能花十分钟囫囵吞枣般完成整个妆容,又一通生死时速的操作跑到居酒屋门口,脸上的妆自然是和精致毫不沾边。

      以松田过去的性格,揶揄她两句是难免的,她没料到的是这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

      松田的力度很柔,没有在她眼角的肌肤上留下摩擦的痛觉,反而留存了指尖拂过的温度,那一刻他的脸离她格外得近,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万家灯火、有时间流转,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熟悉与温柔。在她注视他目光的七秒钟里,她听见胸口心跳的声音如同节日祭典音乐中奋力奏鸣的鼓点,格外澎湃而清晰。

      或许七秒的沉默在奔流不息的喧哗夜色里显得太过格格不入,松田率先一步挺直脊背,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隐隐约约看见,他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易差距的局促,而又随着他目光的抽离转瞬即逝。

      “你迟到了,绵矢。”他说。

      千鹤子才从万千思绪中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啊,工作有点多,对自己走路的时速也有些过于自信的过失,出来得有些晚了。”

      对方似乎并没有苛责的意思,他拉开那扇用木头搭建框架的纸门,“吱呀吱呀”的响声恰如其分的掩盖了无声蔓延的尴尬,颀长的身姿矗立在门旁,示意她尽快进来。

      这一家居酒屋的招牌是烧鸟和种类繁多的果酒。为了能按时出门,千鹤子没能顾得上吃晚饭,眼下距离饭点已经过了太久,她甚至已经忘记了饥饿的感觉,可能是在意识飞出九霄云外时就已经吃了赛博晚饭。

      她点了两串照烧鸡肉、两串鸡心,思来想去怕没有菜可以下酒,又点了一份芥末章鱼,随后便把菜单递给了对面的松田。酒单上的酒种类繁多,摄影师拍摄的照片极具水准,每一张图片都撩拨得人蠢蠢欲动,让人恨不得指着酒单上的酒挨个点一遍。

      “我要一壶梅酒、一壶柚子酒,再给我们来一瓶山崎12威士忌吧。”

      站在桌子旁的服务生忙不迭地跟上千鹤子的语速,对面的松田露出了“失敬了看不出竟然是如此好酒量”的诧异神色。

      松田是不爱喝酒的,酒是穿肠的毒药,是注入神经的麻药,是用于逃避现实世界的一叶扁舟。他知道很多人喜欢喝酒,是喜欢喝酒之后身体忽然轻盈、意识突然飘忽在现实与梦境之中的感觉,在此刻与彼刻的河流之中,现世的痛苦会逐渐远离,失去的会触手可及,所有的遗憾也都可以覆水重来。

      但他从躲在格子门后面窥伺父亲终日酗酒时就明白,在幻觉的谎言里放逐,只是用麻木换来的一时快乐,他宁愿要清醒的痛苦。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过去拆弹的工作需要注意力完全地集中,不能有一刻的游离;完成对研二的承诺,需要昼夜不停地去追寻真相,他没有耽于幻境的自由,必须时刻保持大脑的清醒。

      记忆中的绵矢千鹤子也是如此,认识多年,她从未在他、还有他熟悉的人面前喝过酒。她也是一个对自己的大脑极为珍惜的人,怕迟钝、怕麻木、怕混乱,永远清醒地面对眼前一切苦痛。

      似乎是察觉到了松田的打量,千鹤子解释道,“工作之后有些应酬,逐渐就会喝一些。”

      松田未置可否。

      打破两个久别重逢的故人间的尴尬需要几步?一般人会先从双方有交集的事件入手,闲扯两句开始进入下一个“忆往昔”的流程,随即再互相聊聊目前生活中值得一提的烦恼,最后进入光阴不再、终不似少年游的感慨。

      千鹤子与松田也未能免俗。

      “……说起来,松田你知道吗,今天米花大厦的爆炸案和我还有几分关系,那个爆炸犯叫什么来着?藤原?我听说他是因为被无理解雇之后才想到走到这一步。其实解雇他的公司是我们律所的客户,解雇他的方案是我亲手检索、设计,证据是我熬了两个通宵找的。其实我知道这个理由根本不合理,只是我没有勇气和能力拒绝,也没有想到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第一杯是梅子酒,糖浆的甜腻冲淡了梅子的酸涩,却掩盖不住高浓度酒精带来的苦,琥珀色的液体猛得入喉,像一团烈火自喉管一路张扬得烧进胃里,余甘是清凉,冲击着毫无防御的口腔。

      “那当然不是你的错。日本每年有六十六万人失业,也没有每个人都张扬着要来一场报复社会的犯罪行为。”他说。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会把责任随便往身上揽的苦情人设。”

      沉默。沉默是第二杯柚子酒,仅仅是凑近酒杯就能闻到柚子的清香,这一杯少了梅子酒的甜腻,酸味中也少了苦涩,多了清新,一杯酒下肚,千鹤子感觉到仿佛自己沉入了海底,耳膜被汹涌的海水冲击,周遭一切的声响开始变成遥远又空灵的天外来音。

      “哈?那松田君一定要说清楚,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设?”身体开始变轻,脸上的红晕开始冲破粉底的覆盖,朦朦胧胧地呈现出来。

      第三杯是山崎12威士忌,第一口扑鼻而来的是酒精的苦味,中调是桃子的果香,余味是水楢木桶浸润带来的椰子香气。酒精的魔法在此刻开始奏效,时间的度量尺开始被无限拉开,一秒像永恒那般漫长。

      绵矢千鹤子从前是什么样的人?

      松田想得很慢,幸好在酒精的作用下,对方的大脑运转已经开始迟缓,给他留下了足够的时间用来思考。

      高中时最受欢迎的女生往往是皮肤白皙、长相姣好、乐于打扮的校花级别的女生,就像千速姐一样,一头勇于挑战校规的波浪大卷发,明艳动人的五官只需要一个回眸,就足以让青春期荷尔蒙暗流涌动的小男生们一见倾心。

      但千鹤子不一样,她一直不是世俗意义上好看的女生。她的皮肤是亚洲人典型的黄色,也不爱用粉底修饰肤色,尽管皮肤非常细腻,但这优势总是被暗淡的肤色盖过;眼睛虽然不小但是常年戴着眼镜,相比同龄女生开始尝试美瞳后闪着水光的眼眸,外貌上自然更不显突出,加上她从高中时身材便十分瘦小,不到一米六的身高,双臂的骨骼走向清晰可见,侧面望过去乏善可陈。

      但她一开口就有魔力,只要她开始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向她聚集。

      “你是……”

      ——你是什么样的人?

      在所有人都懵懵懂懂的十四岁,她从飞鸟时代的神话到意大利五十年代的社会思潮,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她会用平静、沉着而强势的目光应对情绪如滔天洪水的挑战与质疑。后来,大家知道她的父亲是当地化工株式会社的社长,母亲是东大哲学系的毕业生,细腻的皮肤是金钱堆砌的,言语中的魔力是有家学渊源的。

      “……冷静而坚定的。”

      他们相识于一场基于正义的辩论,往后两人共同度过的时光中曾无数次讨论过正义是什么。他对正义始终有一种朴素的理解,而她对正义的想法总是很宏观;他相信正义需要通过有形的力量去实现,而她始终相信语言有逆转一切的魔力。

      “也好像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不会因为外界的力量而停下步伐。”

      如果说千速姐是一株玫瑰,留下惊鸿一瞥后的刹那芳华;那么她当是一株铁线莲,初看时是朴素与暗淡,但当她占据了你的目光时,又是优雅而高洁的,即便在最极端的苦寒之地,也能坚韧地生长,她就是有这种力量。

      “所以我想你一定很清楚什么责任在自己,什么责任不在自己。”

      对方愣了一下,因饮酒而产生的生理性流泪让她的眼眶看起来湿漉漉的,通过眼镜的折射出居酒屋里暧昧的晦暗灯光。

      “算了,不说我了,”她不落痕迹地转换话题,“那你呢,松田君,在搜查一课当刑警地感觉怎么样?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最讨厌刑警。”

      “嗨,打不过就加入嘛,有什么好说的。”

      ……

      在喝酒这件事情上,绵矢千鹤子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人菜瘾大”。松田看着她大约第六杯酒下肚,桌上的烧鸟才动了两串,她便开始用双手撑住那颗小小的脑袋,时而瞪大眼镜、时而半闭着双眼地看着松田。

      松田觉得她醉了,或者说离醉只有一步之遥。

      “你住哪儿?”

      “嗯?”

      无辜的眼神盯着松田,盯得让人心慌,“我未雨绸缪、防微杜渐一下。”

      过了有七八秒钟,她的大脑像IE浏览器终于在卡壳后开始运转,报出了一串地址。

      她中途说要去趟厕所,松田见她头微微靠在墙上,站起来还需要用力撑一下椅子的靠背,脸上也点缀上了好看的红晕,判断她绝对是已经醉得不轻。本想说搀扶她去厕所,但她硬是说自己没有醉,现在的大脑提笔就能写一份SHA,见他不信,又用英语背了一遍《美国公司法》第3.01条证明自己的清醒。

      四年警察生涯学来的察言观色告诉松田,这就是喝醉了。

      但是千鹤子非常执意地要一个人去厕所,他也不便强硬,还是选择了目送她背影在狭窄地走廊里微微踉跄地远去。

      事实证明,虽然他只去搜查一课上了三天班,但已然拥有了刑警的直觉。

      在过了二十分钟还没见到千鹤子回来的身影,松田终于按耐不住,一边招手示意服务生保留座位,一边略带埋怨着朝着厕所的方向跑去,“真的是,这家伙,都说了自己一个人肯定不行还要自己去。”

      果不其然,厕所门外的瓷砖墙边,一个身着挂脖小黑裙的年轻女性正头靠墙壁,双腿微折地瘫坐在地上,好在小黑裙还算长,将膝盖以上的肌肤都紧紧盖住。那是一个光影的死角,她静谧地处在一片黑暗中,呼吸节奏规律而平稳,走近了看,她的眼角挂着几抹或许是酒精作用下因生理性落泪而留下的泪痕。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来,左手紧紧抓住千鹤子的一边手腕,右手搭在她的腰间,用力将她从地板上撑起来,尽管居酒屋里始终开着空调四季如一的温度,但瓷砖的冰凉还是切切实实反映在了她胳膊的皮肤上。

      喝断片人的人可真沉啊……

      今天的酒后劲都有些大,千鹤子几乎没了自己走路的能力,只能软软地瘫靠在松田的肩头,他将她暂时安置在靠门的空座上,起身走向收银台。

      出乎意料的是,收银台的服务生告诉他刚才已经有一位喝了酒的女士结了帐,他们在桌上的酒还剩不少,尤其是那瓶山崎12威士忌,只喝了大约五分之一,服务生征询他是否需要存酒服务,如若需要寄存就留下联系人和联系方式就好。

      松田阵平迟滞片刻,在服务生递过来的纸片上写下了自己的名称和电话号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章六·铁线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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