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四·希望之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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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情况是，绵矢千鹤子回到了六周前，但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由于那天发生的事在她过去二十六岁的人生里算数一数二的离奇事件，因此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事情发生的过程。那天她乘坐红眼航班风尘仆仆地从机场感到米花大厦，高管访谈开始后没多久突然防火警报拉响，有人说大楼起火了赶紧往下跑，再然后就是她跑到M公司前台时办公室里突然发生了爆炸。
是的，事情发生的顺序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眼前所发生的事情，确实与记忆中的情况发生了偏差。她一边思索着，一边接过司机递来的零钱与□□，数也没数直接塞进了包的夹层里。
先行撤退下来的人群聚集在米花大厦的门口，突如其来的爆炸尽管规模并不大，从外墙看上去只是波及了两三扇窗户，但巨大的响声仍然引发了一阵骚乱，所幸的是飞溅的玻璃窗碎渣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一旁一个差点被砸到头、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女生因为受惊而哭得喘不过气来，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
正当千鹤子在人群中搜索Lilian的身影时，对方先一步打来了电话，“Chloe，我想你可以不用来米花大厦这里了。”
Lilian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情绪平稳。
“嗯……我已经看到了，Lilian。”
“哦？你已经来现场了是么？”还没等千鹤子说出肯定的回复，电话里开始出现回声，这意味着——“嗨，Chloe，我看到你了。”
距离她大约两三米的位置，千鹤子看见了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的——她的上司。Lilian的左小臂上挎着她那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与棕色的托特包，右手拿着手机支在耳边，上身着v领真丝白衬衫，柔顺的光泽彰显它不菲的身价，下身穿了一条与西装外套同色的过膝包臀裙，腰间系了一条Chanel的水钻扣腰带，与脚上那双同品牌经典款式的芭蕾高跟鞋遥相呼应。
看见千鹤子已经发现了她，Lilian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朝她走过来，“我想，应该不只是这次高管访谈要取消了，刚才M公司的红谷社长跟我说，这次爆炸发生的地点就在他们18楼的办公室。”
她停顿了片刻，千鹤子读懂了她沉默中的含义。按照时间线，尽管此时Lilian还不知道M公司的爆炸案是源于那次雇员解雇事件，但作为一家轻资产公司，为数不多的固定资产在这里毁了个大半，一时之间也难以重回办公室开展工作，长时间的停工对于一个初创公司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
在投资人眼中，M公司很显然已经失去了短期的投资价值，而他们又没有让投资人长期持有的吸引力。
——更何况还是因为相当负面的原因导致了这起爆炸案的产生。
千鹤子暗自想道。
“这样吧，Chloe，你先编辑一条信息跟JAMES说一下这个情况，让他评估下这个项目继续的可能性，以及前期律师费的回收可能性，回头再视情况要不要写个正式文件吧。”Lilian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拍了拍千鹤子的肩，“我得先回所里了，你今天才回东京，要是没有必须现场完成的工作，今天就work from home吧。”
看见千鹤子点了点头，Lilian便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临走前还不忘督促她尽快向JAMES汇报这个情况。
JAMES就是她那倒霉催的老板，集东亚人一生好强不服输的优点与内卷成性的顽疾于一身，或者说这两个特征本身就是一体两面的：因为好强，所以想要完成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内卷，又总是接一些别的合伙人不愿意接的项目，在打出代表项目的路上受阻，就从数量上形成压制。死deal的理由千千万，因为爆炸案死deal的情况反正在她短短一年的职业生涯里是没有过。因为过度迎合客户的不合理需求而出具了法律意见书，又因为这个法律意见书过分完美的实施导致了这场爆炸案，而这场爆炸案最终导向了死deal，谁能说不是逻辑闭环？谁能说不是一场因果报应？
千鹤子站在路边，一边腹诽，一边打开手机思忖给老板打报告的措辞。突然，她想到了一个问题——
很显然，在这个过去里，时间线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也没有出现在爆炸现场，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她回到了一个没有与松田阵平重逢的过去？
这让千鹤子心情有些低落，不过她很快就振作了起来，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回到过去这种事情都让她碰上了，不干些什么岂不是对不起这冥冥之中的安排，这不得先利用开的挂来个改变死亡结局的大动作。
千鹤子一向是个行动派，她当机立断地把手机页面从短信编辑页面切换到了通讯录，她回国之后换了新号码，许多旧时友人都已经失联，通讯录里的联系方式除了客户和上司几乎没几个人，即能联系上又和松田阵平保持联络的那就只有……
正当她正脑洞大开考虑怎么善用六度人脉理论与松田重新取得联系时，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猛地冲击耳膜——
“喂，绵矢。”
千鹤子看到了，曾在过去两周时刻侵入她梦境的那个人，站在距离自己大约一两米的位置，对方身着黑色的西装套装，衬衫的扣子被解开了最上面的两粒，将正装穿出了不羁的气质，野蛮生长的黑色卷毛落下几撮覆盖在墨镜上。
她直直地看着对方，直至万籁俱静，所有回忆的影像不断重叠。风声、爆炸声、喧闹声，如同一阵飓风吹起落叶，旋转上升后消失不见。
人生是一列永不回头点列车，沿途会路过无数个站点，也有无数个站点会成为人生的某个重要转折。然而身处列车上的人并不会知道，作出一种选择时意味着什么，一时的懦弱意味着什么、一时的后退意味着什么，所以当时间呈线性向前不断逝如海面千帆时，人会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错过与遗憾，所以……
——如果在又一次回到那些时刻，你会更勇敢吗？
“好久不见，松田君，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好像灵魂抽离出了身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经由胸腔的共鸣、声带的共振，最后经由唇齿的配合，流落在空气中。
对方迟顿了片刻，目光中的情绪被隐没在黑色的镜片后，让她分辨不清，“绵矢你……回到东京了？ ”
千鹤子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嗯，去年毕业之后，因为签证问题就回来工作了，之后也应该会一直呆在东京吧……”
另一只空着的手不自觉地抓住衣角，手指轻轻地在衣料上摩擦，胸中泛起的情绪让她不免显得有些拘谨，潜意识开始替代大脑的思考，“松田君是来这里处理炸弹的吗？我看刚刚楼上好像发生了爆炸。”
松田愣了一下，方才官方的疏散口径应该是发生了电路老化导致的电器爆炸才对，眼前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别的地方过来的人怎么会知道炸弹的存在。
“啊……”
未等对方将疑惑宣之于口，千鹤子便意识到这次是自己的脑子慢了嘴巴一步。
——可恶都怪这张嘴，明明这次爆炸并不在现场，按照这个时间线应该还不知道爆炸发生的具体原因才对。
尽管脑内已经把自己刚才的愚蠢行为处刑了八百遍，千鹤子还是试图让自己的脸色表现得云淡风轻一些，同时大脑开始飞速搜索过去的记忆片段给自己瞎编一些找补的素材，“哈哈……我记得去美国之前你是在警备部工作吧，那个名字叫……爆-炸-物处理班。”
随即又指了指楼上冒着的浓烟，“刚刚楼上发生了爆炸，而作为爆-炸-物处理班医院的松田君出现在这里，所以猜你是来处理爆炸案的应该没错吧。”
逻辑好像没问题，但有点怪。
松田阵平看着眼前瘦小的女生像连珠炮一般进行了一顿输出，不禁露出微笑，他抽出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千鹤子，“绵矢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不过稍微说错了一点，我上周刚从警备部调到搜查一课。”
名片上赫然写着“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第三系巡查部长，松田阵平”，千鹤子这才注意到松田的黑色西装上外套别着的金色“S1S mpd”字样的金框红色圆形徽章。
所以是来给爆炸案善后不是来拆弹的。
但是，不对。千鹤子清晰地记得松田阵平调取搜查一课是他殉职前一周，也就是十一月一日，那天松田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她刚刚被拉上那个魔鬼项目，也是那天她下定决心要勇敢一些，所以她记得很清楚。然而现在才是十月十日，加上他三天前就调来了搜查一课，也就是说他调动的日期从十一月一日变成了十月七日。
时间线再次偏差。
“松田警官——”
一个干练的女声打断了千鹤子的思考，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个身着灰紫色西装套裙的短发女生，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招手，隐约看去，似乎胸口别着一个类似工卡的身份识别卡。
应该是松田阵平的同事。
“等一下，佐藤，我马上过去。”松田阵平一边朝着短发女生摆手示意，另一只手同时在裤袋里找些什么。
千鹤子脑内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她现在应该主动去抓住什么，而不是等待。没有思考过多，她迅速了解锁了手机的主页面，调出了新增联系人的页面，随后递给松田，“我刚回国换了新手机，以前的通讯录都遗失了，松田君留个电话吧。”
为了让自己的行为看上去更合理一些，千鹤子又补了一句，“之后应该会一直在东京，有机会可以再见面。”
松田愣了一下，接过手机，飞速地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个数字，输入|联系人名称，完成，然后递还给千鹤子。
“那就之后再见了——”
随着声音远去的，还有他逐渐没入人海的身影。
***
脑子很乱。
这是千鹤子现在的感受。大脑中许多纷杂的思绪、线索、情绪混杂在一起，结合着一天内奇幻的经历，不断在脑海中翻滚。
算了。
借着Lilian大发慈悲让她work from home的机会，她决定先回家洗个澡冷静一下，再来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千鹤子的家位于银座附近一座单身公寓里，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办公室，当时租在这边也有为了缩减通勤的考虑，毕竟有效工作时长已经往十二个小时以上走了，如果通勤再花掉一两个小时时间，那么她真的可以不用休息了。
与同期律师一进律所就豪掷千金租住带有巨大落地窗、下楼就能去Chanel购物的高级公寓不同，尽管光看收入足以负担更宽敞、条件更为优渥的居住环境，但她刚回国时身上已经不剩多少钱，还有一些为了读书而借的钱没还，加上首次租房还有礼金、押金这些额外开支，她最终选择了现在这套空间略显狭小、房龄已超十年、甚至没有干湿分离的单身公寓。月租十万日元，十五平米，对于这个地段而言已经算是物美价廉了。
回到公寓，千鹤子先把在路上编辑好的给JAMES的汇报短信检查了一遍发了出去，然后将行李箱打开瘫在地面上，把里面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又翻出一套还能穿的睡衣，连带着顺手抄起放在置物架上的洗发水、沐浴露一同进入浴室。
随着四十三度的热水而逐渐氤氲开的水汽，她开始慢慢思索先前发生的事情。
可以确定的事情有：第一，这不是在做梦，所有的感觉都是真的；第二，她确实回到了六周前，但是这个六周前和她记忆中的六周并不一样。她确信并非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尽管她每天脑子里都要被塞入无数琐碎的事情，但由于这里发生改变的两件事——爆炸案的顺序和松田阵平调去搜查二科的时间——都是过于深刻的时间点，因此她肯定此处的不同应当归因于现实的确发生了改变。第三，尽管现实与记忆中相比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但是大事件仍然没有变，比如她依然出现在了爆炸案的现场，并且碰到了松田阵平。
这就意味着：第一，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并且从她回到过去开始就引发了一些变化；第二，她所熟知的过去的信息，尽管会出现偏差，但仍然有价值。
所以……
——故事的结局会有转折，对吗？
厘清了所处的现状，千鹤子却对实现目标的方法|论却仍然丝毫没有任何头绪。
怎么才能改变结局呢？提前抓住那个心理变态的爆炸犯？但她对这个爆炸犯的了解就仅限于那天在谷歌新闻上看到的信息，警方也没有披露更多。更何况，推理破案、捉拿凶手根本不在律师，至少是交易律师的工作范围，她的技能点也没往那里点，充其量可以在脑子里顺顺逻辑。
她不过是word耕耘者、excel纺织工、ppt女工，顺带一些人性语音转录、AI翻译器纠错机、复读机的功能罢了。
千鹤子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又回到办公桌前。
脑中过去六周中有关于爆炸案的碎片散落在无数的角落，彼此分散而缺乏联系：最先出现的是谷歌新闻的报道，“杯户町商场内摩天轮爆炸，一名正在拆弹的警察死亡”，冷静的笔触下并没有透漏出过多的信息，结尾处提及这场爆炸案与此前警视厅收到的爆炸预告有关，而目前案件尚未侦破。其次是千速的话，松田殉职后她曾与千速通话，语气中都是悲凉与惋惜，她说以他的水平本可以轻松拆除那个那个炸弹，然而——千速当时没有说出“然而”后面的话，她当时也没心情去追问。最后是来自松田阵平的短信，在他调去搜查一课之前，他在一条短信中提到，一直追查的一起爆炸案终于快到了终结的时刻。
无数碎片揉杂在一起，如同混杂在一起的棉线，让人难以清晰抓住每一条线的尽头。
尽管不知道改变结局的关键在哪里，但她觉得这一次自己应该勇敢一点。
她拿起手机，切换到通讯录的界面里向下翻找，名为“东京第一卷毛大帅哥”的联系人映入眼帘。
这个倒是没有发生变化。她不自觉笑出了声。
眼下第一步还是应该先找个机会把松田阵平约出来，一个多小时前在米花大厦的相逢过于仓促，也没来得及再询问更多的事情。掐指一算自己上次见到松田应该是六周前，但对于松田来说，自己已经是四年没见的故人了，总该先熟络下感情再走下一步吧。
千鹤子向来是个行动派，她火速打开和松田阵平的短信编辑界面，开始输入第一版的邀约短信：
“松田君，你好，我是刚才在米花大厦和你遇到的绵矢千鹤子，没想到会在那里遇见你，晚上有空出来吃个饭吗？”
僵硬！太僵硬了！
感觉像“在电车上搭讪的广撒网男终于要到了一个倒霉瓜子的联系方式，从来没有和异性正常交流的他，踌躇半天憋出一封邀约短信”那样油腻。而且结合今天的工作日程表，即便是没有被senior加塞一些碎活的情况下，晚饭时间她应该是没空溜出去的。
“啊啊啊啊——”
千鹤子突然觉得内心很躁动，仿佛是有谁不怀好意地在她心上挠痒，她拿着手机一下子扑上了床，棉质的被套抚上她的脸庞，奇迹般得使她的情绪平复了些许。
不行，得再改改。她趴在柔软的羽绒被上，开始思索如何措辞才能衬托出她这个邀请优雅而不显刻意，活泼又不失端庄，轻描淡写又不显得毫无诚意，这难度堪比写一份长达五十页、融合所有优先权条款的增资协议。
算了，开摆吧。
她凝视着屏幕上最终删删改改形成的一行文字，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点击了“发送键”。
——松田君，我是绵矢千鹤子，晚上出来喝个酒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章四·希望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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