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三·离别之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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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并没有给绵矢千鹤子过多自我审判的时间，在发现今天的爆炸案竟微妙地与自己有几分联系后没多久，警察便开始疏散聚集在门口的人群，而这时那位与她分享绝密内幕的客户与她在人群中走散了。
稍作平静后，她借着体型优势伺机溜进了大堂，将放在前台的行李箱拉出了米花大厦，还未在门口站定，手机便想起了熟悉的铃声。
“Chloe，”熟悉的声音让千鹤子头皮发麻，“我在所里还有个会，就先回去了，这个访谈稍后再安排吧。”Lilian的声音依旧是沉稳而带有一丝压迫性，她的语气中完全感受不到她刚刚经历了一场爆炸案，而这次访谈正是因为一场爆炸案而中断的，千鹤子想可能即便在世界毁灭前二十分钟，Lilian都会先给她安排一个法律检索再book一场meeting，最后在与对家律师阴阳怪气的暗潮汹涌中迎接灭亡。
“好的，Lilian。”
“哦对了，你今天才从新加坡回来，上午可以先回去休息一下，下午再来所里。不过project SMILE的协议已经反馈过来一轮了，我刚看了下批注不多，没什么实质性修改，已经邮件转给你了，你上午修改一下就发给客户吧。”
“嗯嗯，好的，我马上看下。”
一个成熟的乙方应该学会将“收到”“烦请”“好的”“我马上”等经典词汇烂熟于心，而一个成熟的律所Junior律师则应该学会随时随地打开电脑，不管是在出租车上、聚餐时、甚至是在马路边，即刻开始自己的牛马生涯。不过眼下的环境显然不适合她掏出个电脑开始改文件，挡在疏散通道的路中间未免也太没有公德心了。
挂断电话，千鹤子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点二十分，好家伙，严格意义上来说上午还有一小时又四十分钟就过去了。根据刚才Lilian寥寥几句的规划里，她，绵矢千鹤子，应当在一小时又四十分钟内从容不迫地回到十五公里外的家，优雅地点开邮箱，改完协议发给客户，还能剩下二十分钟小憩片刻。
——但这怎么可能！
眼下还是随便找一个人少一点的地方干活比较靠谱。她随即拉起行李箱，朝着人群稀疏的方向走去，最后拐进一个安静的小巷，熟练地把行李箱往墙壁上一靠，右手掏出登机包中的笔记本，左手把刚从夹层里翻找出的移动网卡插|进USB接口里。
“呼——”
这真是Lilian为数不多没有忽悠她的时刻。
她从邮箱里把协议下载下来，里面果真如Lilian所言，只有寥寥几个批注，还是对家律师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影视吹毛求疵指出的几个typo。千鹤子三下五除二将协议中的小瑕疵改了过来，顺便在批注的回复里隐晦地内涵了一下对家这种乙方何苦为难乙方的行为，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喂，绵矢。
***
重新回到东京的时候，她并没有想过会与松田阵平重逢。
东京都有1378万人口，每天都能在路上与几百个陌生人擦肩而过，如果没有刻意联系，两个人就会向落入湖泊的两滴水滴一般，随着微波的淡去而消失不见，而她好像又没有什么重新联系他的理由。
当初失去联系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在所谓“人生最美的年华”里她背负了很多东西，孤身一人远赴重洋的孤傲，负债求学的重压，一种明确但又似幻若真的未来所带来的恐惧，而在重如泰山的人生关卡面前，一场似有若无的暧昧、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则显得轻如鸿毛。
正如她知道在机场一别时所说的“到了记得发消息给我”不过是一句寒暄话，两人在她去了美国之后便默契地不再联系。
人生负重很多，她只能选择不断放下。
巷子很窄，两人正处在一个斜对角的位置，两米的物理距离足以让她重新打量一番这位故人，他那自然卷的黑发比起上次见面时留长了许多，一双黑色沉着的眼眸半隐在杂乱的刘海下，他脸颊也消瘦了许多，下颌线清晰可见，身着灰蓝相间的制服，左手举着一支点燃的烟，右手则拿着刚刚摘下的墨镜。
“松田君！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你。”千鹤子按耐住心中的波澜，故作轻松地扮演一场普通的熟人偶遇。
松田阵平抓了抓头发，沉默了几秒，脑子里思考了几秒该如何组织语言快速瞎编一个理由，毕竟今天对外米花大厦里发生的事情，对外的报道口径是火灾，作为一个警察，他还是有职业素养的。
然而他的一身警备部的制服已经出卖了他，对方在他没有回应的七秒里已经找到了答案，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哦，我知道了，松田君是来这里处理米花大厦里那起爆炸案的吧？”
“嗯？？你怎么知道有爆炸案？”
说好的是煤气泄漏呢，搜查课的同仁什么时候这么拉了。
对面的女生状态突然松弛了下来，莞尔一笑，“我刚从米花大厦里出来，恰好看到了爆炸的现场。我记得出国前松田君就在警备部，加上这身制服，所以我想你应该是作为警察来处理这个案子的吧。而且……我好像在在爆炸现场看到你了。”
在现场？松田想了想，确实冲上十八楼时，现场还有一些人正在往消防通道里挤，原来她就在那中间。
“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呆着呀？”
“啊就这种程度的炸弹，我早就搞定了，剩下抓犯人啊、听忏悔故事什么的都是搜查一课那帮人的事了。”
“扑哧——”
看着对方忍不住笑出了声，松田阵平这一刻可恨透了这一张一生放荡不羁爱跑火车的嘴，局促间，余光瞟到了手上还燃着的香烟，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朝着千鹤子晃了晃手中的香烟，“介意吗？”
对方愣了一下，眼神中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嘴唇翕动，似乎欲言又止。他把那种神情读作了“想要说介意又不好意思开口”的为难，便从衣服内侧口道中拿出了灭烟袋道，“没关系，我可以掐掉。”
“没事，我不介意。”
这是实话，她并不讨厌烟味，而恰好他手中的香烟中带着一些薄荷味道，让她感到十分亲切，她每天下午都靠着带有薄荷香味的清凉油提神。
千鹤子在脑内飞速检索了一下记忆，确信出国那会松田还没有开始抽烟，或者说以前爱抽烟的是两人共同的朋友萩原研二。袅袅的眼圈瞬间让他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出现了一股冲动，很想问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但她没有，有些问题不问是成年人的默契。她朝着松田伸出手，笑着说，“可以跟我一根看看吗？”
对方显然有些疑惑，要一根烟抽，很常见；要一根烟看看，烟还能看出什么门道？但对方没有停顿太久，便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给她。那是一支几乎通体为白色的烟，一圈蓝底金边的花纹嵌在烟嘴前，两指轻轻一捏烟头，浅褐色的烟草碎叶便留在了皮肤上。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手上的电脑还没关，显示屏上还留着邮件编辑的页面，正文已经写好，附件也已经上传完毕，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人一下子从旧人相遇的温情氛围中清醒过来，“啊，稍等，我发个邮件，等我十秒钟！”
不等对方回答，她集中精力看向电脑屏幕，迅速顺了一遍邮件正文，检查收信人、抄送人以及附件，最后填上邮件标题，发送！
“呼——”
她合上手中的笔记本电脑，一股脑将它和鼠标、移动网卡塞进被她弄得乱糟糟的登机包里，抬起头，看见松田的手指正在手机按键上飞速的游走着，神情十分专注，像是在给什么人发消息。
心里涌起了一丝微妙的情绪，千鹤子感受到心口隐约的酸胀，她听见声音从自己嘴里发出，却好像离自己距离一个光年那般遥远，“是在和女朋友发短信吗？”
“嗯？”松田阵平抬眼，恰好对上千鹤子闪烁的目光，“那倒不是，我只是在给研二传简讯。”
萩原研二……
两人突然间陷入了沉默，巷子里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寂静得能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
她想随便说点什么打破这片无声的尴尬，谁想对方却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有说出的那半句话其实是，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千鹤子愣了一下，“我一年前就回来了，去年毕业之后本来想留在美国工作，也已经找到了律所的工作……”
——就像那时我和你所描绘的那样。
“嗨，不过后来没有抽中H1B，也不知道OPT结束前能不能抽中，正好所里有一个去东京办公室的机会，我就申请过来了。”现在想来其实是一段非常焦虑的时光，但她想在松田阵平面前表现得轻描淡写一些。
松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之后要常驻东京吗？”
“目前还没有工作调动的打算，应该会在东京长待一段时间吧……”
话音刚落，对方朝着自己伸出了手，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从一个两米的对角线变成了咫尺之遥。
迎上千鹤子疑惑的眼神，松田阵平的嘴角扬起了她熟悉的弧度——那是他的招牌装酷耍帅笑容，“把手机给我，我来帮你存下我的手机号码，你刚回国手机里应该没有我的联系方式吧。”
千鹤子点了点头，迟疑了片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后递给他，电光火石之间，她感受到对方指尖皮肤留存的温度。
松田阵平飞快地在手机里输入一串数字，眼眸下垂凸显出黑色而浓密的睫毛，嘴角还衔着刚刚那支没抽完的薄荷味万宝路，停滞片刻，他又飞快输入了联系人名称，随后将手机递还给千鹤子。
一支烟燃尽，他将烟蒂扔进灭烟袋里，又重新戴上了墨镜，“下次见咯，绵矢同学。”
千鹤子诧异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她又将目光转向了手里手机屏幕，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屏幕上赫然显示联系人是——
“东京第一卷毛帅哥。”
***
那天在米花大厦重逢之后，两人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隔一两天就会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他会说，这年头的坏人心理变态的速度完全赶不上智力发展的速度，做出来的炸弹完全是他初中时期就能解决的水平，但是现代人的精神状况实在太令人堪忧了，隔三差五就有个想要报复社会的，建议他们认清现实，放弃幻想、重新做人；而她则会吐槽每天处理五六七八个匪夷所思的需求，小时候以为自己能做正义的使者“挥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来改变世间一切无序的乱象，结果长大了发现自己成了为五十斗米折腰的资本门下走狗，天天做一些十年后会被人工智能取代的事情，但没办法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松田的手速很快，往往她发出信息没几秒钟，对方便能回复长长的一段，作为一个聊天对象显然已经overqualified了。
千鹤子一度非常想约松田阵平出来见面。成年人之间邀约的理由有很多，“听说米花町新开了个居酒屋味道真不错下班约个饭吧”“冲野洋子的新片上映了据说演技大突破要不一起去看看”，再不济，“这周末打算回镰仓老宅一趟，要一起吗？”借口千千万，总有一个是好用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中不可控的事情占比在飞速提高，她可以决定提交课程的论文有多用心、可以决定怎样有的放矢地应对面试官，也可以决定是否要在每一份文件上将完美主义发挥到极致，但她不能决定的是会不会遇到一个最高分只打C的变态教授、会不会历经千帆找到看上去光鲜的工作后还是抽不到H1B、不管对错只管挑刺的难缠客户会不会拿她泄愤。在意识到这点之后，千鹤子逐渐开始相信缘分的重量，自己所无法左右的事情，便会相信缘分会把人带到应往的地方去。
——东京都有1378万人口，每天在路上都能与几百个陌生人擦肩而过，本以为是“浮云一别后”再不相见的我们，也能在一场兵荒马乱之中重逢。
然而，胆怯也会催生出无数个放弃的理由，每当她鼓起勇气想在一些毫无重点的聊天中插入一条邀约时，总会恰好来一个电话会议、收到一封紧急邮件或者接到Lilian的夺命call，她只是太忙了，见面的念头就像那支被放在抽屉里的白色万宝路一般，就只是一个被放错地方的念头。
被拉上那个魔鬼项目的那天，她收到了松田阵平的简讯，说他离开了□□处理班，被调往了搜查一课。千鹤子暗暗下定决心，这个项目结束一定要约他出来见一面，无论用什么样的理由。
但是，没有然后了。
***
这就是她与松田阵平重逢的故事，她本以为还有很多时间，会有很多种可能也曾期待过某个再续前缘的发展，但没想到的是故事的结局竟是看上去最为荒谬的一个，短暂、仓促且看上去不会有转折。
在她得知松田死讯的时，她是这么想的。
然而现在——
虽然她是个文科生，但是要接受自己回到了六周前这种天马行空的事情果然还是需要一番心理建设。她从出租车后座上的包里取出电脑，开始做一些日常化的事情来缓解自己的慌乱感，比如，check这一天的工作安排。她一般会在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抽5分钟根据收件箱的邮件列一下deadline是当日的工作，以便时刻警醒自己拒绝拖延症犯病，今日份的清单已经在候机的时候做好了。
十点整是M公司的高管访谈，晚饭之前要给Lilian交一个美股上市项目的招股书验证，今天结束之前还有一个矿产收购的尽调报告初稿要给另一个senior审阅，很好，每一个都是要占据整块时间的大活，一天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真是哪怕世界末日了也还要做工。
千鹤子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分，距离米花大厦也还有差不多十分钟的车程，她干脆合上了电脑，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企图让cpu过载的大脑放松下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去给曾经暗恋过、半个月前刚刚殉职的高中同学扫墓时，突然回到了六周前，自她去美国读JD后两人第一次重逢的那一天？
这符合地球运转的规律吗？这两件事情有什么逻辑？难道其实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律根本不存在，万物运行的法则其实是一首浪漫随意的抒情诗？
就在她试图在过去二十六年形成的认知体系中为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找一个合理解释时，司机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考，“小姐，您的目的地到了。”
“哦哦”，千鹤子回过神来，抓起座位上的包放在大腿上，从里面抽出两张一万日元的纸币，“麻烦您给我一下车费□□，谢谢”。
话音未落，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千鹤子本能地朝着窗外看去，米花大厦的某一层窗口突然冒出了蘑菇云般的灰白色雾团，随之而来是是浓黑的烟和碎玻璃落地的响声，人群中的惊呼声由此及彼，慌乱的情绪逐渐蔓延开来。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章三·离别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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