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二·无名之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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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声巨响冲散了慌乱的人群，绵矢千鹤子感到了耳膜被溃击的震痛，灰黑色的浓烟、灼眼的火光、物体分崩离析的碎片逐渐侵占她的视野，她看见一场小型爆炸发生在距离她五米开外的窗台边。
幸运的是，这一场小型爆炸并没有造成人员伤害，从消防警报拉响的那一刻开始，人群就开始向消防通道涌动，爆炸时窗台边的社员都已经撤离，而千鹤子所在的高管会议室位于办公室的最深处，这导致了她成为了最后撤出的那批人，以及见证这爆炸时刻的人。
惊魂未定的她不自觉地用手攥紧了包带，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已经超过了她——一个普普通通、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的认知了。她庆幸地想道，还好她出于不至看上去过于狼狈的考虑把行李箱放在了一楼大堂处，要不然她现在要肩背一个大包，手拖二十四寸行李箱，踩着八公分的尖头高跟鞋在线表演一个亡命天涯。
——当然现在光是踩着尖头高跟鞋走路已经够呛了。
在被人群裹挟着、朝着消防通道流动时，千鹤子看见了一个身着白色防爆服的人带领一群身着统一灰蓝色制服、手持防弹盾牌的警察，逆着人群冲入M公司办公室，而在那一刻，她好像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
——情报有误？还是推理出了问题。
松田阵平赶到十八楼时，炸弹已经先于警察们推测的爆炸时间十点十分炸响。现场看上去有一些狼藉，靠近窗边的工位已经被炸碎，办公桌的木屑、电脑屏幕的玻璃碎片以及一些烧的只剩下残骸的办公用品散落一地。炸弹攻击的范围似乎并不大，大约仅有半径三米的办公区域被这场小型爆炸波及，零星的纸片微弱地燃着奄奄一息的火光。
对比犯罪嫌疑人在网络上声势浩大的预告，这场爆炸似乎显得像是一出极具讽刺意义的黑色幽默。
猛然间，他突然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眼前的这场爆炸规模所需的炸药原材料远低于犯罪嫌疑人所购买的原材料数量，这就意味着他必然还制作了其他炸弹。那么接下来就存在着几种可能：第一，他不只策划了一起爆炸案，这是第一场，随着下一次预告他还会可能会有同样规模的第二起、第三起爆炸；第二种可能，这次小型爆炸只是一个烟雾弹，真正的重磅炸弹仍然在这栋大厦之中。
没有过多的时间留给他思考，他猛地回头朝着身后的队员们高声吼道：“田中、山本、小林，往右边找，伊藤、高桥、铃木，往左边找，现场还有炸弹，不止一处，速度一定要快！”
“是！”
时间是九点五十一分，如果现场被布置了不止一枚炸弹，那么时间就会变得相当紧迫。
好消息是——
“??，这种炸弹，别说三分钟了，一分半就能搞定。”小分队很快在社长办公室的升降桌地下找到了第一枚炸弹，松田一边飞速按下升降桌的上升按钮，一边飞速地钻进了桌底，粗略地检查了三秒钟后，他得出了以上结论。
炸弹装置非常原始，完全是依据网路上的简易教程制作出的粗糙玩意儿，引爆剂、□□、排线以及计时器以一种非常简单的排列方式组合在一起，计时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及微弱却刺耳的计时音仿佛在捍卫自己作为一枚炸弹的尊严，而倒计时指向的引爆时间正是十点十分。
而坏消息是——
距离推测的引爆时间还有十分钟时，队员们完成了整层办公室的排查工作，除了社长办公室外，业务一部部长办公室、人力资源部部长办公室以及财务部部长办公室里均被安装了□□，时间均指向了十点十分。
如果三个炸弹同时引爆的话，其威力足以炸毁上下三层楼，而失去支撑的高空楼层也有极大的概率会坍塌。
雪上加霜的是，松田阵平的对讲机里始终没有传来地面同时确认整层大楼均已疏散完毕的消息，这意味着……
他没有再有过多思索，事实上也没有多余的时间供他思考，在确认眼前这个□□已经被彻底拆除后，行云流水般地完成了“把手中的拆除工具丢进身边工具箱”“抄起地上的工具箱朝着下一个装置地点”的一套动作。
***
十点零五分，千鹤子记得这是她踏出米花大厦的时间。作为一个常年遵循“007”工作制，今早三点起床赶红眼航班为了能准时参加访谈的牛马来说，踩着尖头高跟鞋一路被人挤下来已经耗尽了她本不充沛的精力。
呼吸到户外的新鲜空气并没有让她感到头脑清醒，反倒是迎来了一阵晕眩，随后干涩的喉咙里传来如火烧的刺痛，意识恍惚间，她靠着大厦的玻璃门缓缓地蹲了下去，右手下意识捂住胸口以缓解一时喘不上气造成的抽痛。
休息片刻后，等她再起身时，Lilian已经不知所踪，身旁站的是一位曾与她对接尽调材料的M公司职工，尽管这位女士也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但是看到一张相熟的面孔后随即便换上了一副神秘兮兮的八卦表情。
“绵矢小姐，你知道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事吗？”
面对这位女士眼中快溢出的“嘻嘻我知道答案你快来问我呀”的得意神色，千鹤子顺水推舟地答道：“不知道啊，您知道吗？”
突然，对方刻意压低了声音，“您还记得半个月前，社长让你们帮忙解决的那个裁员方案吗？”
当然记得，可以说记得一清二楚。劳动关系处理本不属于他们本次法律服务协议规定的工作范围，如果是所里其他合伙人——尤其是出身海外每多开一分钟的线上会议就要多收一分钟小时费的英美合伙人，听到这个诉求之后绝对二话不说拒绝，或者分分钟起草一个法律服务补充协议甩给客户。而她的老板，全所第一软骨头，不仅答应了这个要求，还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合法合规地完成这个看上去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M公司不花一分钱就解雇这名员工。
这个要求很难达成，《劳动基准法》中对于解雇条件有着非常严苛的规定，尽管外资律所对于《劳动基准法》的践踏是首当其冲的，但总也不至于为了应付客户无下限至此。为了完成这份几乎难以出具的法律意见书，千鹤子仿佛回到了高中时期——那时候的她第一次参加辩论赛，是校内班赛的初赛，她拿到了一个自己内心非常抗拒的持方，从内心深处质疑每一个论点——就像写出这份意见时一样，她打心眼里觉得这是在违法的边缘肆意横跳。但她还是带着两个paralegal连着通宵两天，从这名雇员的工作邮件往来及通过工作电脑传输的私人信息中扣出了一些捕风捉影的碎片，嵌套进了M公司的规章制度里，最终完成了这个方案。
其实她内心是觉得这个开除理由是相当悬浮又不可靠的，交上去时只当是对客户白嫖行为的糊弄，但她后来从对接的法律事务部部长口中听说，那名社员在社长及人资部部长半恐吓中竟然真的一分钱都没要便离职了。
从维护客户利益的角度，这个工作完成得相当成功，但她却感受不到一丝高兴。而当下这位女士将此事重提，不免让她感到没由来的不安。
见千鹤子没有回应，对方更进一步凑到她的耳边，悄声说道：“听说，就是那位野田君因为被解雇怀恨在心，所以在公司的楼里布下了炸弹，还在论坛上发布了犯罪预告！”言罢，她便掏出手机，调出bbs的页面移到千鹤子的眼前。
“既然法律只会助纣为虐，公平正义已成为虚妄……”千鹤子缓缓念出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她突然觉得这是一场审判，原告是这名爆炸犯，被告是她的灵魂，而法官是她过去七年所有装入脑中的所谓法律之原则、理念、精神。
***
拆除炸弹装置的进展比预期顺利得多，它的结构非常简单，四个炸弹都采取了一样的制作方式，拆到后面愈发熟练，松田阵平甚至在想，就算是初中时的自己都能轻松把这四个炸弹拆除。
十点十分。
现场的一片寂静代表楼中的爆破物确实已被清除，松田阵平突然思绪回到了四年前，同样是结构简单的□□，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他还玩世不恭地与研二夸耀自己“像那种炸弹，只需要三分钟时间就很够了”，也是在那一天，他立下承诺。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可要为我报仇哦。
在爆炸声响彻神谷镇的一刻，他开始画地为牢。
松田阵平突然很想抽烟，但是烟盒和火机被他放在了制服的内衣口袋，眼下身上套着厚重的防护服也难以动弹，带着队员们最后排查了一遍现场后，他向上级报告了处置情况，带着随同的六个队员迅速下了楼。
在脱下防护服前的十六分五十一秒里，他突然回想了很多，或许是这场爆炸与四年前那场爆炸的零星相似处，又或许，距离他实现承诺的日子只剩下了一个月，这让他感到思绪纷乱。
他起初是不抽烟的，在拆弹前抽一支烟是研二的习惯，研二会用一支烟的时间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然后进入心无旁骛的“心流”状态。研二殉职后，他将这个坏习惯继承了下来，但不是为了让思绪平静，也从未在执行任务前抽过烟。第一次抽烟是研二下葬的那天，那一刻他感受到了自上而下的疼痛贯穿至肺部，与此同时心脏的疼痛却奇迹般地消散了。
褪去一身防护服后，松田阵平呆在警备车的后备箱里用手机飞快地编辑了一段简短的汇报发给了上司，随后便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
米花大厦附近人潮攒动，也许是因为交通管制的原因，人流散去的速度非常缓慢，他于是朝前走了两个路口，拐进一个两座高楼形成的窄巷里，兵荒马乱的空气散去，嘈杂的人声也逐渐远离，他沉默着拿出手机，找到那个永远不会再回信的联系人。
“一次拆四枚炸弹装置的成就达成，虽然这种程度的炸弹甚至三分钟都不需要，但还是第一次这么密集地拆除装置……”松田的手指飞快地在按键上游走，“但是那枚炸弹让我想起了四年前，也是同样简单的炸弹，按照过去三年的倒计时，今年就是我要实现对你承诺的那一年了……”
完成，发送，屏幕上出现惯常的“发送失败”的字样。
他静静地望着屏幕上的字样，从衣服内袋中掏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徐徐自两指之间飘起，下意识地，他的目光随着灰白色的烟圈方向移动，而最终落在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侧影身上。
松田阵平拐进这个窄巷时，并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人。
那是一个纤瘦的女性，身材娇小却不显柔弱，浑身着一套绀蓝色的套裙，半靠坐在她身后的黑色行李箱上，一条腿向前微申用以支撑身体的平衡，露出了在黑色细跟高跟鞋的衬托更显纤细的脚踝。她一手撑着在笔记本电脑的底部，另一只手单手在电脑的键盘上不断敲打，头发作一偏分被随意地挽在耳后，鬓角及头顶的碎发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慌乱而疲惫。
烟圈在她的五官周围打了个转，然后缓缓散去，她的侧脸逐渐在视野中清晰，她的眉、她的眼，她微挺而玲珑的鼻与紧闭的唇，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喂——绵矢。”
对方听闻他的声音，猛得抬起头，他看见了那双在金丝边框眼睛下依旧坚韧的眼眸，并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诧异。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章二·无名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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