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章八·金阁寺·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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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日本的高中里，十所大概就会有九所来京都进行修学旅行，人们的想法往往因为趋同而显得格外乏味。
千鹤子从新干线洁净如新的玻璃窗向外望去，被窗棂框定的视野中，葱郁如盖的榉树一排排依次后退，铁轨旁架起的天线连接起画幕中浅色的铅线，将错落有致的景色从中间的位置草草分割。
她并不是第一次去京都，早在大约上小学之前妈妈就曾带她来京都游玩，父亲因为厂里的工作繁忙而未能一同成行，而这反而成全了她与妈妈之间共享的独家回忆。
当时具体游览过的名胜古迹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从记忆中淡去，而唯一刻在她脑海深处的是，秋天的京都一眼望去漫天飞舞的红叶，构筑起视野的底色，在横越千年的古朴行道上，妈妈身着红枫纹样的正绢和服牵着她的手，缓步穿梭于斑驳褪色的木质建筑之间。
“小千，你知道吗？”妈妈那因被冷水浸泡而变得皴裂的掌心，包裹着她攥成球状的手背，粗粝纹路揉进娇嫩的幼儿肌肤，“如果我们不能走出来，那么美便永远只是高不可攀的空中楼阁。而只有当我们踏出这一步，去用眼睛看，去用心欣赏，去把感受美的主观情绪转换为谛观美的客观姿态，美才因此有了意义，人亦是如此。”
当时尚且懵懂的千鹤子并不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觉得那自碧空中片片落下的红叶，像极了故事里身披霞衣、携来神迹的仙女。
到京都时已经是傍晚，身着同色校服的少年少女们从京都站中鱼贯而出，早已在站外等候的大巴一列列齐整地停靠在路边。少了夕阳的渲染，蓄满积雨云的天空显得有几分沉郁，而这丝毫没有浇灭身边同学因修学旅行而变得高涨的情绪。
真帆从出站口的地方一把搂过千鹤子的脖子，春色渐深，然而空气中仍留存着几丝寒意，她却独树一帜穿起了夏服，颜色明亮的夏服将本就光彩照人的她衬得更为青春洋溢。雪白而纤细的手臂像精致的和田玉雕，肌肤也如玉雕一样冰凉，透过颈部每一个皮肤表层的感知细胞，这股凉意让她不禁冻得向后缩了缩。
“不冷吗？”甫一问出口，千鹤子便觉得有些后悔，这个问句细细品味怎么想都觉得是不解风情的直男会说的话。
真帆将一种窥探外星人般小心翼翼而又充满疑惑的目光投射在千鹤子身上，片刻后她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道，“当然冷了！但是秋服的颜色也太黯淡了，难得的修学旅行一定要穿得漂漂亮亮的，不是吗？”
“啊……说的也是。”
千鹤子无意就这一问题继续探讨下去，便用附和的字句搪塞道。
通体白色的大巴车将他们运送至酒店，身着校服的学生像被倾倒的沙砾一般涌入酒店大堂，原本空旷而安静的大厅里充斥着躁动的气息。级任老师从前台手上接过一沓已经输入完毕房间信息的房卡，挨个分发给班上的同学。
酒店的房卡质地极硬，一面是光面，另一面是磨砂，在磨砂的卡面上雕刻了精细的镂空纹样，纹样下方是用花式手写字体印上去的英文名称。千鹤子一只手接过房卡，无意识地摩擦着卡片上精致的雕花，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手机。
***
到京都的第一天并没有安排行程，同学们在三楼的旋转自助餐厅吃完晚饭后便纷纷回到了房间，千鹤子也不例外。真帆与原本和她睡一间的同学打了招呼，三言两语就让对方同意换了房间，她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千鹤子打开浴室的灯，这间酒店的装饰朴素，主打侘寂极简风，白瓷砖堆叠而成的浴缸并不大，甚至有些狭小。她用铜质浴缸塞将下水口堵住，打开水龙头，涓涓的水流自出水口慢悠悠地溅落在瓷白的浴缸底部。她伸出手截断那水柱，落在掌心的温度逐渐由凉转温，又由温水逐渐变得滚烫，大片的水汽蒸腾而起，攀上她金丝边眼镜的镜片。顷刻间，大片白茫茫的虚无吞噬了她的视野，然而充斥着内心一整天的焦躁情绪却被积极般地抚平了。
从浴室出来，她换上藕粉色丝绸质地的睡衣，自行李箱里掏出白色绒毛拖鞋换上。真帆在酒店的梳妆台上摆弄她的饰品，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小千，你过来一下。”
千鹤子慢吞吞直起身，朝着真帆的方向走去，她的一只手上拿着一对硕大的巴洛克风格珍珠耳夹，金黄色的麦穗卷边缠绕着散发清冷光泽的饱满珠体，另一只手随意地撑住侧着的脑袋，“我感觉这个会很适合你，小千戴着试试看。”
“但我没有耳洞。”千鹤子蹙眉，与身边大部分女同学会悄悄将制服裙子向上卷两层、早起涂上粉底以均匀本就充斥着富有光泽的少女肌肤不同，她没有耗费过多的精力在装扮自身上，衣服也只有妈妈置办的简单几套。
她喜欢欣赏美，但没有想要成为美的欲望。
“这个不是耳钉，是夹的。”真帆将手中的耳夹倒置过来，后面是一个镂空出祥云图样的金属夹子，她将夹子打开，再轻轻向上一推，夹子与托住珍珠的镀金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相响声，“你看，就这样轻轻扣在耳垂上就可以，试试吧。”
盛情难却，千鹤子接过那个耳夹，将它轻轻夹在耳垂上，沉重的金属将她的耳垂用力地向下拉扯，两片金属将她的皮肉狠狠挤压在一起。她望着酒店镜子里的自己，被吹风机吹了半干的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用浓密的黑凸显出出耳廓的形状，睡衣呈v字领设计，胸前的锁骨在柔软的丝绸下显得格外清晰，修长的脖子与耳环的清冷相得益彰。
“我就说这个耳夹很适合你吧，刚才你在洗澡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就等着你出来戴给我看看呢。”
真帆兴奋地抓住她的双肩，穿过她浓密的半潮湿秀发，而千鹤子却很难描述此刻心中的感觉，耳垂上传来隐隐的痛感。如果这就是为美丽而支付的代价，那么她又为何必须成为美本身不是作为美的谛观者。
手机屏幕亮起，千鹤子下意识地抓过来，显示是来自“萩原研二”的一条短信。
「小千，你房间号是多少？」
有点没头没尾的来信。
自从她、萩原和松田三人开始一同在私塾上课已经过去半年多，每周雷打不动三次见面，萩原总是提前占好三个人的座位，偶尔放学会一起绕路吃晚间夜市上酱香味的章鱼小丸子。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三人的距离好像也被不知不觉地拉近了，萩原对她的称呼也从一开始的“绵矢同学”变为“小千”，而松田仍是雷打不动地称呼她为“绵矢”。
萩原的声音温润，称呼“小千”时的咬字像一块柔软弹滑的年糕。
千鹤子犹豫片刻，将房间号回复了过去。没几分钟，房门外便传来三声极速而又沉重的敲门声，她蹬上拖鞋从椅子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去开门，却发现门前站立的并不是萩原。
“啊？松田君，怎么是你？”
“诶诶诶诶——”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真帆也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从千鹤子的身后钻出来，将脑袋枕在千鹤子的肩头。三个人挤在狭小的酒店房门口，气氛像是被粘鸟胶粘住了一般黏稠。
眼前的松田，黑色的自然卷发随意地蓬在脑袋上，酒店里的暖气很热，他褪去了校服外套，身着一件单薄的校服衬衫，袖子被胡乱地卷到胳膊肘的位置，露出小麦色的半截手臂，一只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胡乱地抓了抓头发，将本就肆意生长的卷发弄得更为放浪不羁。
“啊，萩说让我来问问你们想不想一起去玩桌游。”
“桌游？”
千鹤子的问句方才施施然飘出口，真帆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兴奋的光芒，她用轻快如短笛般明亮的声音抢先回复道，“好呀好呀，我和千鹤子一起去可以吗？”
“萩想玩uno，输了的人要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他让我多拉几个人。”松田的目光落在千鹤子耳垂上的珍珠，清冷的光洒在颈部的肌肤上，就像月辉将缠绕着篱笆的孤独藤蔓覆盖，“诶？绵矢什么时候也开始戴首饰了？”
“啊，这个是真帆的。”
“是的是的，这个是我借给小千的，感觉特别衬她。”真帆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千鹤子耳垂上的珍珠，朝着松田笑了一下，“松田同学觉得呢？”
“唔……感觉和平时的绵矢不太一样。”松田以一种暗含求救的目光望向千鹤子，关于她身旁这位穿着红色丝绸质地吊带睡裙的女生，他确信他脑海中一丝印象都没有，但对方那仿佛与他十分熟悉的语气又不免让他怀疑自己。在天人交战数秒钟之后，他终于打算用一些含糊不清的称呼糊弄过去，“所以，绵矢和……啊，你们要来吗？萩应该还叫了一些我们班的同学，我们刚才还去便利店买了些吃的。”
“园城寺真帆，是我们班的同学，松田君太有名啦，就连我们班也很多人认识你。”千鹤子不动声色地解释道，“你们的房间号是多少？”
而作为风云人物的松田阵平显然还没有这种自觉，确信不是自己无情地把对方的名字遗落在记忆的角落后便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千鹤子的手掌，方才洗过澡的掌心上，还留有一片水蒸气过境的潮红。
手指的温度划过千鹤子的掌心，沿着手心的纹路迂回婉转，她抬起头，少年聚精会神地在掌心写下阿拉伯字母。酒店的走廊纵深幽长，被装点得富丽堂皇的廊灯沿着欧式雕花墙壁一字排开，在他的身后环成一片光海，灼灼的光跳跃在他微微颤动的睫羽上。而她感受到内心中拓开一处明亮而温吞的空间，随着起伏的睫毛、滑动的手指而生长出棱角分明的外壳，猛烈刺探着心瓣外柔软的隔膜。
“一、一、零、八。”松田将千鹤子的手卷成一个拳，又轻轻地拍了一下，“那绵矢和园城寺同学一会儿就过来吧，我和萩在房间里等你们。”
“好。”
握紧的掌心里，那四个虚无的数字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碰撞、挤压，然后渗入肌肤、渗入真皮层、渗入如蛛网般星罗密布而无处不在的神经细胞。
***
如果有比扑克牌比大小更适合一群并不那么熟悉的人凑在一起打发无聊的时间，那一定就是uno，简洁明了的游戏规则和快节奏的游戏方式极为容易调动人的肾上腺素，刚刚还拘谨得一言不发、双手都不知该放在何处的两人很可能下一秒就因为对方作为上家出了一张“+4”而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对方并将其抛尸日本海。
uno的游戏设定很简单，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第一个把手里的牌全部出完的人就是赢家，最后一个出完的人则要受到惩罚。如此说来，其实世界上大部分牌类游戏似乎都可以如此统而概之。
整副牌共有七十六张数字牌、二十四张功能牌和八张万能牌，数字牌中由红、黄、蓝、绿四色组成，每种颜色都由0到9的不同数字组成。功能牌同样有四种颜色，有三种设定，包括“跳过”牌，打出这张牌后，则跳过下家的出牌机会；“反转”牌，调转出牌顺序，转由上家进行出牌；“+2”牌，由下家罚摸两张牌，并跳过下家一次出牌机会。万能牌则有两种，一种是变色牌，可以随意指定下家出牌的颜色；另一种是“+4”牌，手握“+4”牌的人不仅可以指定下家的出牌色，还能要求作为倒霉蛋子的下家罚摸四张牌，且本轮跳过，不能出牌。可以说谁在uno中出了“+4”，作为他的下家多少是有点血海深仇在的。
牌局开始，每个人手中随机发七张牌，然后由主持人摸任意一张作为初始参照牌并决定出牌时针顺序，轮到出牌的人只能打出与参照牌同色或同数字的牌，万能牌则不受该限制。手中只剩一张牌的玩家应当高喊“uno”，否则将再罚摸两张牌。
一进萩原的房间，千鹤子便感受到了萩原超凡的人气与在女生之间游刃有余的社交能力，除了她和真帆之外，房间里还有三个女生，两个坐在沙发上，另一个穿着棉质的睡裤随意地盘坐在地毯上，萩原围坐在茶几靠门的位置，正在耐心地跟三个女生讲解uno的规则。
而松田正在mini bar端详着眼前似乎正在“罢/工”与“正常运转”之间反复横跳的热水壶，底座上象征着顺畅运行的红色灯光忽明忽灭，壶里的水也丝毫没有煮开的一丝，只是象征性的发出些“咕咕——”的声响。
来开门的是松田、萩原同班的男生，千鹤子感觉自己隐约对他有印象，似乎是叫江田勇太，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无论是从长相、性格或者别的什么方面的特征来看是，都是没入人群中便无法在找到的男生。即便从记忆深处挖出他的姓名，却怎么也回想不出与此人之间的交集。
江田带着千鹤子和真帆穿过进门后狭小短促的走道，然后停在松田的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松田，又来了两个女生，应该是萩原叫过来的吧？人是不是齐了？”
松田从那故障的烧水壶里抬眼，停顿片刻，“到齐了，还有这不是萩叫的，是我叫过来的。”
他们走入房间，供两人住的客房突然涌入八个人，确实有些拥挤，江田与两个女生紧挨着落座在有些窄小的布艺沙发，松田、千鹤子、真帆则在萩原的右手边沿着茶几长边的位置依次盘坐在地毯上。
“嘛！现在既然人到齐了，我们就说一下惩罚的规则吧。”萩原一边熟练地将茶几上的uno牌的透明薄膜包装撕去，切牌，以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将八个人的牌分好，一边慢条斯理地介绍惩罚规则，“第一个出完所有牌的赢家可以对最后一个出完牌的输家进行惩罚，输家可以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真心话的问题由赢家提出，输家如果不想回答的话可以选择大冒险，至于大冒险的话——”
萩原刻意拉长了尾音，千鹤子觉得那像是白色半透明的年糕被某种力量拉长了，露出韧韧的磨砂感，是狡猾的障眼法，“就是要亲一下右手边的人”
“噗——”
坐在萩原对面的星野玲花，落坐伊始便与千鹤子、真帆交换了名字，她留着齐耳的短发，整个人显得干练利落，此刻正一只手枕着脑袋，另一只手将手里的牌随意在指尖展开呈扇形。从她弯起狡黠弧度的嘴唇里，慵懒的字句缓缓释出，“啊，可是这样的话，研二岂不是太占便宜了？研二的右手边可是松田诶，这是怎么亲都无所谓的关系吧？哪里算得上是惩罚啊！”
“喂，星野你别说这么容易让人误解的话啊！”松田听闻忿忿将眼珠向上翻起以表不满。
星野似乎完全没有触怒他人的自觉，“啊我的意思是研二和松田比较熟悉，完全不会感到尴尬啊，这算哪门子惩罚嘛。”
“可是玲花的右边也是真希呀。”在尾音轻轻上扬的那一刻，千鹤子知道萩原又将施展他的魔法。狭小拥挤的房间中，那上扬的尾音像是欢快的游鱼，跃入透明的空气中，而鱼鳍划过的地方，所有像刺一样突起的情绪都变得像无风无雨的湖面般平静，“刚才的位子都是大家自己选的哦，再说了也可以选真心话嘛，只是一个小小的惩罚而已。”
千鹤子的左手边是松田，那么松田的右手边就是千鹤子，是无需推理转换就可以轻而易举获知的“事实”。
她将卡牌倒扣在桌面，空出的手团成拳放在腿上，然后注视着那被他指尖划过的手缓缓展开，熟悉的纹路在掌心蜿蜒曲折，明明是见过千百万次的手掌，却因为什么而被覆上熠熠的光晕。在可轻易获知的“事实”之下，某种柔软瑰丽的情绪在经过经年累月的反刍后悄然破土。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章八·金阁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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