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章八·金阁寺·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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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游戏开局，作为游戏发起人的萩原义不容辞成为翻牌的人，他从层层堆叠的光面卡牌中抽出了一张甩在桌面上。
开局就对松田不友好，是一张红色的“跳过”。
千鹤子随即跟了一张红色的二，她手上的牌颜色极为统一，基本上就是红色和绿色，其中一张反转牌和一张叠加牌，如果能顺利走完两轮红色，那么她这盘至少输的概率就比较小，是一手安全牌。
真帆没有出牌，而是摆了一个过的手势。
剩下四人也都出了红色的数字牌，局势相当平稳。与此同时，千鹤子的手机传来了震动，是真帆发来的消息。
「小千，你是不是有“+2”牌？」
正如真帆所说，她的手上确实有一张红色的“+2”牌，但是真帆是她的下家，一旦她打出“+2”牌，就意味着真帆输的可能性就更多一些，此时的短信中的问题便显得十分匪夷所思。
「是的，有张红色的“+2”。」
「那如果萩原君和松田君没有出“变色牌”的话，麻烦小千下一轮出“+2”哦，爱你！」
真帆的回信很快就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她新提出的要求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哪有人盼着自己输的呀？千鹤子的狐疑地望向真帆，对方将七张纸牌夹于两指指尖，两手交叠在一起，手肘撑在茶几上，一颗浑圆的脑袋随意地枕在手背，栗色的浓密卷发如同瀑布一般披洒在肩头。
她似乎感受到了千鹤子的目光，轻轻眨动了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浓密漆黑的睫羽在她的眼眶纹上天然的眼线，扑闪的眼眸下浓郁的笑意仿佛是在提醒她双方正共享这场暗通款曲的秘密。
萩原及松田似乎恰好没有红牌可出，也没有万能牌能改变眼下的局势，很快便又轮到千鹤子出牌。她犹豫了片刻，尽管未能参透真帆的用意，但在一场无关痛痒的游戏里帮朋友一把也算不上什么道德瑕疵，反正这张牌早晚都是要打出去的。如是说服自己后，她丢出了那张“+2”牌。
“啊——千鹤子对我真狠呀。”真帆假装出一副如丧考妣的神色嗔怪道，在迅速抽出两张纸牌后，她用卡牌组成的扇子遮住半边脸，朝着千鹤子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微笑。
之后这局便开始走得格外快，江田相貌平平但是今晚首局运气逆天，连摸两张万能牌，没多久手上的牌便全部出完了；而真帆则与之相反，自从吃了千鹤子一个“+2”之后，她的运气仿佛犹如生死时速赶车的人一路上全卡红灯，整局结束也只打出两张牌，全程都在摸摸摸，当之无愧地问鼎了本局输家的宝座。
“诶……输了。”
真帆长叹一口气，哀嚎着趴在了桌子上，将手中的牌推入眼前的牌堆，还未等旁人看清便与那堆牌混淆在一起。两片薄薄的但透着细微光泽的嘴唇轻轻撅起，眼神中流转着明亮的柔波，丧气的模样也让人心生怜爱。
一旁的萩原熟练地拢过满桌的卡牌，整理、切牌、洗牌，将折叠齐整的一沓牌码放在茶几的中央，随后他向江田伸出手掌作出了一个邀请的动作，“勇太，开始你的惩罚吧，想好问真帆的问题了吗？”
真帆入场后并没有特地向萩原坐过自我介绍，只是入座时围坐在茶几边上的几个人简单互换了下姓名。此刻千鹤子不禁感慨萩原在为人处事上的游刃有余，与她到现在还没将正对自己的两个女生的名称和脸对号入座的做派截然不同，哪怕只是随口提过的名字，也能妥帖地记住并恰到好处地提及。
被提及名称的江田似乎并没有想好问些什么问题，他与真帆并不熟悉，大概也并不知道什么样的问题既能不失惩罚的意味也不显得过于冒犯。他有些局促地扶了扶鼻梁上笨重的黑框眼睛，朝着身旁的女生求救道，“夏目同学，你们女生应该会比较了解应该问些什么吧？不如你来问吧？”
被点到的女生同样是萩原的同班同学，叫夏目遥。与江田一样，她是每个班级里特点不突出的那类女生，身穿绣有兔子纹样的棉质睡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额前留着看似零散实则精心打理过的八字刘海，鬓角边两簇头发顺着脸颊温润的弧度卷起，恰如其分地修饰了脸型。
在并非熟人的场合里，“真心话”的流程往往有一套范式，里面盛放着具有戏剧效果而又不至出错的问题，而夏目遥的选择与她的外表相仿，是一道滥俗而不失节目效果的问题，“那，园城寺同学喜欢的人是谁呀？”
“我没有喜欢的人哦——”真帆从趴着的状态转换姿势，整个人倚靠在右手肘上，“但是，有希望可以发展的对象。”
“哈？那不就是喜欢的人吗？”
“不一样，喜欢是需要日常的相处堆叠而成的真实、细腻的情感，但希望发展的对象不一样，即便没有什么交集，哪怕只是从很远的地方遥望，也希冀某一天能够偶尔出现可以有无限可能的剧情。”
无需点破，某些微妙的小心思便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千鹤子突然意识到了真帆的用意，抬起头向右边看去，真帆只是坐在那里便成为了美本身。那一定是琢磨过无数次后才调整出来的姿势，如海浪一般汹涌的栗色卷发整个倾泻下来，包裹着小巧而精致的面庞，红色丝绸质地的吊带睡裙低至胸前，大片雪白而细腻的肌肤裸-露在外，像炽热而明艳的火光上空飘落细密的白雪，锁骨链上闪耀的钻石静静地躺在颈窝中央，是漆黑天幕中唯一发光的导航塔。
她的嘴角扬起刻意规划的弧度，那微笑神秘而带有摄人心魄的力量，在曾被无数人赞叹的一双眼瞳中，黑如玛瑙的瞳仁明亮如水，而在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深处，是带有某种暗示意味的勾人眼神。
有些事情是不言自明的，正如真帆没有问千鹤子是如何认识松田阵平的，也没有以友情的姿态绑架千鹤子为何明明认识松田却没有给她引荐，而只是日复一日地在有空时陪她去操场上远观偶尔出现的少年。那么千鹤子也无需刻意求证也能明白，为何在第一局的游戏里真帆以拙劣的方式求败，在被随手推入牌堆里的那些卡牌里，有无数张明明有机会却没有打出的数字牌，只为换来一个剖白的机会。
真帆画了一个局，在她用细腻心思织就的天罗地网里，千鹤子的那张“+2”牌并不是不可或缺的部分，请她入局仅仅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而本该是漩涡中心的松田似乎对此一无所知，他低着头看着眼前被码放整齐的牌堆，用手肘碰了碰左手边的萩原，“萩，下一局是谁发牌？”
萩原自然地将眼前的牌堆推向江田，“每个人自己摸七张吧，上一句的赢家切第一张参照牌。”
新的一轮，千鹤子手头的这副牌可以说五光十色，各有不同，每种颜色都沾了点，参照牌对她而言都缺少了命运审判的意味，出牌的难度比起上一轮-大了不少，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足以扭转局势的变色牌此时正在她的手中。
江田切出的参照牌是一张绿色的反转牌，出牌顺序由逆时针转为顺时针，开局十分平静，上家轮番出完牌后便轮到千鹤子。
她手中这副牌里唯一一张绿色牌便是一张“+2”牌，而她的下家——用眼睛的余光向左手边望去，松田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牌，千鹤子并看不清那是什么颜色，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将那张“+2”牌收起，从牌堆里摸了一张。
是“+4”的万能牌。
千鹤子感觉眼前一黑，可以了，血海深仇注定要结下了，此时此刻她需要在座的某个人用“反转牌”来救场。
如同听到她的心声一般，出牌顺序轮到萩原，温柔而狡黠的目光被手中用牌组成的扇形敛去了一半，在扣人心弦的停顿后，他慢条斯理地从扇形中抽出一张反转牌，轻轻按在茶几上。
很快便又轮到千鹤子出牌，这回她看了看一旁的真帆，她手中的牌被瀑布似的栗色卷发遮住了，望不清具体的牌面，脸上的表情也不甚明了，此时她只剩下一张绿色的牌，在心里默念“抱歉——”后，她打出了一张“+2”。
牌场如战场，很快千鹤子便发现只有她对于给作为朋友的下家下套心怀愧疚，在场的其他人该出手时就出手，丝毫不见心软的痕迹，这其中典型代表非萩原莫属。他先是出了一张“+2”牌，让松田手里凭空又多了两张牌；几轮之后他牌运走得格外顺畅，第一个叫响了“uno”。
“啊啊啊可恶啊——萩！你这家伙这么快就uno了。”
比起萩原手里薄薄的一张牌，松田阵平手中的牌厚得单手都快抓不住了，此局牌运可以说是差得离谱，对面的江田似乎也被牌局上的热血气氛调动起来，他取下眼镜，像解除封印一般，充满气势的怒吼从喉咙深处想起，“不用担心松田！我一定帮你拦住萩原这家伙。”
话音刚落，江田便打出了一张变色牌。
没有人知道萩原的手中握着什么颜色、什么数字的牌，如果顺着打下去，倘若萩原手中仍有一张同色牌，那么牌局就彻底结束了。因此江田的牌显得格外关键，如果是一张反转牌，那么至少可以再拖一个回合；而变色牌则显得有些微妙，如果萩原是同色牌，那么变色牌无疑堵住了萩原出尽手中牌的最快可能；但如果萩原手中本身就是异色牌，而江田切换的颜色又恰好是萩原手中牌的颜色，那只能说是为萩原的大获全胜添砖加瓦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至少功能牌的出现堵住了以同数字作为出牌理由的可能。
“蓝色——”
上头的江田咬牙切齿地挤出切换的颜色，很显然，被寄予“阻止萩原”厚望的他正在进行一场豪赌。
然而，这并没有削弱萩原脸上“胜券在握”的表情，他嘴角扬起一个微笑，在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松田后，他将那张牌背面朝上放置在茶几上，随后，轻轻地翻了过来，那是一张“+4”牌。
“抱歉啦，小阵平。”长而柔软的刘海顺着他额头的形状贴下来，掠过他弯成月牙形状的笑眼，“这局我先走一步咯，加油，小阵平，还有，接下来的颜色换成黄色。”
很显然，一张“+4”牌让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在被罚摸四张牌又失去出牌资格之后，尽管场上其他人的牌面仍不明显，但松田成为本局的输家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满手的卡牌如同沉重的石板一般，将他压得蔫头巴脑。
“哎——萩你对我也太残忍了。”
“不能这么说，小阵平，牌场如战场，亲兄弟明算帐。”尽管方才在牌桌上作出了釜底抽薪般残酷的动作，此时此刻，萩原一只手撑在茶几上用于枕放微微侧过的头颅，另一只手仍穿过松田浓密的卷发——
千鹤子觉得这一场景似曾相识，它在他们首次相识的辩论场上出现过，而当时她称之为“给宠物顺毛”。
在萩原风卷残云地收割胜利成果后，接下来地牌局便走得格外快，江田、千鹤子纷纷成为第二批从困局中解脱的玩家，而松田则毫不意外地——不如说以他当时的牌面不输才是奇迹——成为了本场输家。
“萩，尽管说了不一定管用，但还是希望你别问出太离谱的问题。”松田悻悻地将手中厚如烟海的纸牌丢入卡牌堆中，而后他便将双手环抱住肩，作出一副“兵来将挡”的姿态。
“啊……”萩原饶有意味地看着松田，不知为何，千鹤子从他灰紫色的瞳仁中，看到一种将其他人天然隔绝的意味，仿佛存在着一个仅有他们二人知晓的隐秘在稠密的空间里缓慢流动，酒店里刻意为之的昏暗灯光从墙缝中投射出来，为这个场景铺陈上暧昧的光晕，“那么我的问题也随大流好咯，小阵平，你喜欢的人是谁呢？”
对于“浪漫绝缘者”来说，这个问题本应该毫无杀伤力。尽管从一入学开始便被动成为年级里的风云人物，但很快他粗茁的神经接收不到少女情怀带着羞怯的讯号这一事实便成为所有人的共识。如果说在高一入学伊始的一两个学期里，还有头铁的女生试图通过递情书、送早饭的方式对松田展开攻城略池；那么到了高二，几乎认识他的人都选择相信他会与他最热爱的机械共度余——至少是高中剩余的时光。
但是他犹豫片刻，并没有吐露出在座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应当的那个答案，而是侧过身向着千鹤子双手合十，“抱歉啦，绵矢，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
所以，晨曦打穿葱郁如盖的树冠，揭开镌刻千年的古老岩画；所以，满月挣脱重云的桎梏，夜空辉煌如明，点燃至臻至纯的雪山；所以，在广袤的黑暗里，横渡白令海的驯鹿群驮来冰冷耀目的天光。
四月的夜风穿过窗棱与玻璃窗片间形成的细长缝隙，将带着潮意的发丝吹起，少年用手掌遮去从四面袭来、如黑云压境般的好奇目光，在少女的侧脸上落下轻如羽翼的一片吻。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章八·金阁寺·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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