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章六·大海如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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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有什么后悔的事情，那就是出门的时候没有多穿两件衣服。
游荡在镰仓街头的千鹤子如是想道，事出紧急，趁着眼前的爸妈被她反常的举动惊得瞠目结舌、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匆匆忙忙转身，随意穿上一双鞋便冲了出来，于是有了她现在这幅滑稽的模样。
如果有熟人看见眼前的绵矢千鹤子，一定会惊呼她与平时的不同。她身着一套棉质的格纹家居服，宽松的版型将她的四肢衬托得极为空荡，纤细的脚踝上是还没褪去的制服袜子，别扭地塞进一双黑色的浅口芭蕾鞋里。十月的风已经开始有了倾略性，混杂着前一天暴雨带来的潮湿，浸入骨髓的湿冷穿过布料的缝隙包裹住她的身体，浑身因周遭寒冷的空气而止不住得颤栗。
她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临街的一户建里飘来家常菜的温馨香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滋味嗅进鼻腔，带着油烟味的空气窜入她的肺里，那是她很久不曾在家里闻到的滋味。眼下晚饭一口没吃的后果真切地反应在了身上，“咕咕”的哀鸣从胃，顺着喉管、血液最后刺痛着大脑的感知神经。
千鹤子决定收回刚才的想法，后悔的事情不仅有没能多捎一件外套出来，还有没能顺手抄起一把现金，不然此时此刻的她至少不必游走在寒风料峭的街头挨冻，而是可以随意找一家带有暖气的快餐店，来享受一些劣质碳水和优质蛋白组合而成的廉价快乐。
哦，说人话就是来一份香喷喷的炸鸡。
但她也不打算现在就回去。
她想逃离那个逼仄的空间，至少是现在。
“吱嘎——”耳畔传来震耳欲聋的噪音，在清冷安静的街道里显得格外刺耳。还未等她回头，一辆通体黑色的摩托车出现在她的视野中，随之而来的还有排气筒里浓黑的尾气以及地面因剧烈摩擦而产生轻微车辙。
少年跨坐在被擦得锃光瓦亮的摩托车上，一双修长的腿落地用以支撑身体的平衡。尽管他穿着与平时风格不搭的宽松夹克及深色牛仔裤，然而摩托车头盔的前视镜下影影绰绰的目光仍让千鹤子认出了他。
从未想过的发展，跑出来时并没有想到会遇到熟人，千鹤子局促将双手背在身后，被修剪整齐的指甲不经意间嵌入了指腹柔软的皮肉里，掐得生疼。眼下狼狈的模样被对方尽收眼底，他会说什么呢？
浓郁而静谧的夜色绵延数里笼盖了整条狭长的街道，街边破旧的路灯，包裹着金属的黑色镀膜已经开始脱落，飞蛾萦绕着由昏黄灯光形成的执着光柱不断飞舞，细碎的光粒子跃身于用漆黑色哑光夹克勾勒出的肩背轮廓。她看见松田不羁的嘴角隐隐颤动着，有什么字句仿佛要脱口而出。
他会问自己为什么这么晚却独自出现在街道吗？他会问自己为什么打扮的如此狼狈又滑稽，整个人像个不协调的水杉树吗？那些不安的、隐秘的、试图被掩盖的糟糕经历以及复杂情绪，隐藏在一层随时被吹散的薄膜下面，一触即发。
但是他没有问这些问题，松田动作敏捷地将头盔取下来，随手放置在前面的置物篮里，整个人微微向前倾斜，“咦，绵矢，这么巧在这里碰到你，那么你要试乘我新组装完成的摩托车吗？”
“哈？”一个奇怪的邀约摆在眼前，“这是……用松田君前段时间总在私塾摆弄的那些小零件组装而成的吗？真是不可思议啊。”
“是啊，能够最终组装完成还要多亏萩的帮忙，整个机体的组装都是在萩家里的修理厂完成的。”松田腾出一只手从摩托车后座的置物箱里翻找些什么。片刻，千鹤子视野中出现一只漆黑的球状物体朝她猛地飞过来，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抓，掌心的肌肤触碰到光滑而冰凉的表面，目光逐渐落定，才发现那是一只备用的摩托车头盔。
千鹤子双手捧着头盔站在街道的围墙边，硕大的头盔与瘦小的身躯组合在一起显得极具喜剧色彩。她抬起头，少年的眼中有不容拒绝的好意，他指了指身后空着的摩托车后座，“走吧，让你做我新摩托的第二位乘客。”
“啊？那第一位是谁？”
“当然是萩啊，刚组装完就带着他绕着修理厂开了十五圈，下来他就吐了。但我也没太明白，显然比起我的摩托车，他那种速度与激|情式的开车方式，更容易晕车吧？绵矢觉得呢？”
对于萩原的飙车习惯，千鹤子略有耳闻。尽管还远没到法定可以拿驾照的年龄，家里开汽车修理厂的萩原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双手只要一碰上方向盘，就好像打开内心深处的潘多拉魔盒般，灵魂也可以驰骋在无限自由的广袤平原中。
幸亏小城市的交番人手常年不足，难以分出精力管理在郊外修理厂飙车的无证少年，不然，萩原的飙车之梦大概率是要胎死腹中了。
“他那样确实比较危险。”千鹤子顺着松田的话茬点了点头，“明天上私塾的时候我就去提醒他一下，他需要适当压制住灵魂对于自由的渴望，作为朋友，并不太希望在交番的年度负面案例锦集上看到他的身影。”
“噗——”或许是被千鹤子对挚友的调侃戳中，少年没能忍住笑意，一声轻笑飘入沉默的街道，他轻咳两声，再次向千鹤子发出邀请，“上车吧。”
与萩原不同的是，松田阵平的邀约并不是用那种柔和但有力的方式让人无法拒绝，当他将邀请诉之于口时仿佛就已经预设了对方将会同意的立场，并没有留下转入第二种可能的空间，那是另一种魔法。
千鹤子犹豫了片刻后，戴上了手中的头盔，跨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空荡的裤管被拉上了一节，裸|露的皮肤暴露在凛冽的夜风中，倏尔又碰撞至冰冷的金属零件。
“绵矢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想——”
绵长的尾音化作袅袅的青烟逐渐升腾在空气里，她的声音逐渐坚定，“我想去看大海。”
对于生长在海边的两人来说，通向大海的路再熟悉不过。松田将方才放置在置物篮里的头盔轻轻拿起，戴上，扣好，但似乎又想起些什么。被笨重头盔包围的脑袋艰难地向后微微侧过，他抓住千鹤子失落在空中的双手，因失温而变得冰凉的手旋即与他炙热的掌心重叠在一起，被他抓紧着绕过他的腰背，最终停留在他的腹间。
千鹤子第一次发现他的手也是如此灼热而有力，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她的双手被他抓着在他的腰际交叠在一起，两个人呈现出一种环抱的姿态，距离近到足以听到少年规律而平缓的心跳。
她抬眼，顺着少年背部修长而优美的肌肉线条，望见前视镜下少年坦然的笑容，“绵矢你还是环住我吧，不然你这么瘦我感觉我稍微开快点你就要被甩出去了。”
黑暗的夜色笼罩着他，戴上黑色头盔的他仿佛要与是夜融为一体。但不知为何，千鹤子脑中浮现出同桌絮絮叨叨的话语，当时她并不理解为何真帆会对一个并没有多少交集的男生如此感兴趣，也不知道她为何仿佛对他的事迹如数家珍，在她的描述里，松田阵平是公认的“浪漫绝缘体”。又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对于他的遐想反而绵延不绝，因为年少的情愫并不需要回应，只需要一个沉默的配角，脑中瑰丽的想法自可搭建起一场精彩的独角戏。
而眼下这个“浪漫绝缘体”就在她的眼前，与她零距离相拥。两人同乘疾速飞驰的摩托车，因为惯性的作用，她整个人都覆盖在松田的背上，周身的寒冷与他身体的温热形成冰火两重天的对比。眼前掠过不断后退的、熟悉的景色，而松田同样属于无证驾驶、挑战交番的事实被暂时地从脑海中剔除，扔在了某个角落里。
三个月前他们因共享一片绝色而成为“八百年见不上一面，偶尔从通讯录里翻出来还需思索片刻才能回忆起相识的起点”的朋友，三个月后因为每周三次的私塾成为会在路上偶遇聊上几句近况的朋友。
而当下，她觉得“浪漫绝缘体”五个字与松田阵平又贴合却又格格不入，明明丝毫不带一分浪漫的话语，却如同结束蛹期的成虫向外试探茧蛹，轻薄的翅片将层层蚕丝相绕而成的蛹刺破，他们之间的某种看不见的隔膜也消失在激烈涌动的暗流中。
***
夜晚的大海比白天更具有魔力。
松田将摩托车停在路边，与千鹤子一同跳入沙滩，绵软的触感让人感觉仿佛正在云端行走，涓涓的沙流随着步履留下一行行起起伏伏的足印。千鹤子的鞋口太浅，一脚下去弥漫的沙砾覆盖住鞋面，向上抽起，细沙纷纷散去，一些漏网之鱼便挤入芭蕾鞋的缝隙里，流动的沙在鞋里硌得人不疼，却有些痒。
海边没有灯，漆黑的天幕上，漫天的星子格外耀眼，清冷的月华投下一片影，寂寥地指向大海，随后便又被海浪吞没。涛声规律地响起，像一支永不停歇的交响乐，凄冷的海风与飘扬的音符一同翩翩而至。
本就穿着单薄的千鹤子现在体会到了什么叫人不能与自然相抗争，纵然她想掩饰被寒意侵袭的神色好显得云淡风轻，而双手却已经止不住地搓揉以希冀获取片缕暖意。她强迫自己停下动作，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却发现意识已经控制不住手部肌肉的微颤，就连齿根也似是跟着某种节奏不断颤动。
身侧的松田突然停住了脚步，千鹤子感觉在他的注视下，狼狈的自己愈发矮小，“绵矢很冷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不需要语言来释明，本就有些暗黄的肤色上因冰冷而泛起的潮红便是无言的回答。
松田将外套解下，露出里面绀蓝色的卫衣，他将手中的夹克团成球，一股脑地丢给千鹤子，杀了个措手不及，“这个借你穿，绵矢太瘦了，看上去就不太能抗冻，而且你身上这衣服看上去也太薄了吧？你真的意识到自己正在深秋的晚上吗？虽然说知道女生是会为了好看舍弃衣服的保暖价值，不过你这身打扮也……嗯，难道绵矢就是有这样独特的审美吗？”
“啊，那是因为……”
辩解的话语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总不能说自己是目睹了一场即将拉开帷幕的家庭暴力后匆忙出逃吧，看上去两人的关系也没有亲密到这个程度。
被揉成一团的衣物上还留有少年身体的余温，本就厚实的布料将那片温暖深深锁住，在被覆盖着的臂弯、掌心，寒冷逐渐褪去。千鹤子没有再试图解释什么，她将那外套掸开，飞速地穿上身，本就是宽松款的外套裹在她身上显得格外肥大，仿佛要把整个人都包成一个违和的球体。
愈是往靠近海岸线的地方走，沙砾便经由晒干的盐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脚下的沙地也便愈是坚实。漆黑幽暗的大海仿佛有深不可测的力量，她任凭海风吹拂过面庞，将那些不快的、痛苦的、交缠的一切都顺着海风浸没入潮起潮涌的浪涛。
“on my own, pretending he’s beseide me, all alone, l walk with him till morning……”近日因表演期限将近而单曲循环的曲目，此刻跨过意识的束缚，经由丹田、胸腔，最终成为流入空气中的音符。
“这是绵矢今天下午说要表演的曲目吗？”
千鹤子笑了，“是啊，不过我还没练习好，可能唱得不是很好听。”
“我也不是很懂，不过绵矢的音色很好，只是感觉好像有些平淡，这首歌是讲什么的啊？”
“嗯……是讲，无疾而终的暗恋？”
少年沉默了片刻，她感受到一股足以刺穿她的目光，“那难怪了，感觉绵矢就是那种与什么‘恋爱’啊、‘喜欢’啊、‘暗恋’啊这些词汇绝缘的人，感觉没什么人能让你喜欢，你也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喂，被年级知名‘浪漫绝缘体’这么说我可真觉得冤枉啊。”
“哈？浪漫绝缘体，我吗？”松田显然对自己已经成为公认的情商洼地这一事实并不知晓，并且打算做一些无谓的挣扎，“这是污蔑吧？感觉是某些看我不爽的人故意放出的虚假信息。”
对话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海边秋千打断了，秋千的装置十分简陋，几根木桩拼凑起了框架，已经磨出毛刺的粗麻绳挂着两根短圆木，构成了一个最为原始而简朴的秋千，然而这仍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他们飞奔过去，齐齐落座在原木上，用力蹬地，身体随着反作用力飞上半空，流动的风灌入身体，也仿佛带走所有的杂念。
千鹤子不自觉的侧过脸，身旁的少年正心无旁骛地蹬地、飞起、落下，月辉下他的五官变得暧昧不明，她脑中突然回忆起萩原所说的，关于松田的过去。他也曾经目睹酗酒后的父亲变得面目全非的样子吧，曾经以为高大的、坚不可摧的父亲，在命运的捉弄下开始喜怒无常，那些平静的生活也就这样碎裂了。
她闭上眼，静静地感受海、感受风、感受天空，感受烦恼、怨憎尽数被荡涤出身体，感受水流向无边地尽头涌去，感受天空追逐着无垠，而天与地在地平线的终末合为一体。睁开眼，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在幼童袖珍的手掌里，一束线香花火随着无虑奔跑的步调在空中划出明亮的轨迹，在几经绚烂之后，又归于黑寂。
“松田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随着秋千轻轻荡起。
“所以，我们以为永不腐朽的事物其实是脆弱的，我们以为永远可以信赖的一切随时可以崩塌，是吗？”
荡起，落下。
然后她听见鞋履接触沙地的声音，须臾间，少年修长的身姿矗立在她的眼前，微弱的月光下，他眼瞳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他说，“是的，但或许我们总能战胜它，哪怕这需要时间。”
良久，他向千鹤子伸出手，海风将他卫衣的袖管吹得紧贴住肌肤，描绘出手臂好看的肌肉线条，“我们走吧。”
***
疾驰的摩托车沿着来时路轰鸣而去，狭长而寂静的马路边，无数高耸挺拔的银杏树随着平地而起的秋风轻轻晃动，金黄色的叶片簌簌落下，在摩托车驶过的角落忽又扬起。身披不合身的宽大夹克，那少年残余的体温却不曾随周身的寒冷而消散。
千鹤子感受着风从耳侧席卷而过的踪迹，漫天飞舞的叶片像碎片、像灰烬，有什么曾以为将永恒不变的东西正随着飘零的叶片轰然崩塌，而又有什么不被希冀的存在正在一片废墟中坚韧地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章六·大海如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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