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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章六·大海如镜·上 ...

  •   夏日的气息在街头巷尾一点点隐去,终日的蝉鸣不知从何时消失了,它们终将留在上一个季末,不可语冰。行道两旁的银杏披上盛大的金黄色,一场秋雨过后,每一片扇形叶面上都沾上了沁骨的凉意,顺着海风的方向纷纷飘落。

      千鹤子从便利店里随手拿了一杯热饮,将收银员递来的零钞随手塞进西式制服外套的口袋里。匆忙走出店门,便不小心踏入一滩水塘,令人不适的潮意像是狡猾的壁虎顺着皮鞋的缝隙浸入棉质的袜子里。飞舞的银杏叶猝不及防地贴上她的面颊,残留的雨让叶片变得极为柔软,狠狠地攀住她面部的肌肤,刺骨的冰凉渗透皮层的每一个细胞。

      “绵矢——”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回过头,与此同时,江之电从她身后缓缓驶过,电车那刺耳而富有侵略性的摩擦轨道的声响强硬地占据了整个耳膜,消去了世间其他一切轻柔的、细碎的声音,视野中的少年嘴唇翕动着说些什么,但她什么也没听见。

      又靠近了一点。

      低垂着的眼眸里,她看见松田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她的面颊上,指尖丝丝如缕的暖意穿透吸满雨水的叶片抵达她的面部肌肤,随后将整个银杏叶剥离。

      “你们班的文化祭打算表演什么节目啊?”抬着的手落下,像榉树一样修长高挺的少年站定在千鹤子的面前。

      她捏了捏手中可降解的热饮瓶,“啊……我们班吗?初步打算好像是想表演《悲惨世界》的音乐剧。”

      “音乐剧难度也太高了吧?”松田乌黑而明亮的眼瞳中浮现出诧异的神色,手中潮湿的银杏叶被他转了好几个圈,“不过为什么是好像,绵矢班里到现在还没确定吗?”

      “唔……就是因为太难了,原本打算是表演一个片段,但大家的演技和英文水平好像都不足以支撑一个完整的选段,可是曲目又已经排了一些,所以大家想着与其推翻重来,不如在原有基础上改改,已经打算换成经典选段串烧了。来个大合唱,然后再挑几个人唱一些独唱选段。”

      交通指示灯闪烁着变了颜色,伴随刺耳的铃声,栏杆徐徐地抬起。

      “是不是一下子就变无趣了?”

      “嗯?倒也没有。不过,绵矢会参与节目的表演吗?”

      两人的步履踏上为行人刻意开辟的行道,像摩西分海一样,在狭小过道的两边,铁轨分别延伸至不同的尽头。

      “会哦”千鹤子微微侧过脸,露出苦恼的深情,“我被分配到了艾潘妮的《on my own》。老实说到现在大家还没有完整地排练过一遍,完全不知道到时候应该怎么上台。”

      “绵矢唱歌也很厉害吗?”经过一个夏天的相处,松田阵平对于身旁这名看似瘦弱而不起眼的少女已经有了些许的了解。除了在数学上略显逊色——当然这也没关系,无关紧要的瑕疵反而能塑造人无完人的形象,使之更为鲜活——在其他方面可以说是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能力,就算千鹤子第二天开着直升飞机告诉他她早已悄悄掌握这门技能,他可能也不会感到惊讶。

      也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成熟,在她的表面覆盖了一层轻薄而透明的塑料膜,并非坚不可摧,却在无形之间将她与同龄人隔开。

      无论如何靠近,仍然存在着的隔膜。

      “当然不是,我唱歌大概也就是听不死人的水平吧。可能只是因为我英语比较好,他们觉得我学的会比较快,下次可以让松田君帮我听听。”

      “哈哈哈哈好,反正绵矢做什么都很厉害,”

      栏杆在他们身后缓缓下落,笔直的铁轨因失去了摩西的魔法而重新汇成整体,无尽的远方,一辆极小的电车朝着既定的方向以不疾不徐的速度行驶着。海岸线绵延数里,潮汐在他们的眼前向前奔涌后又疾速后撤,将夕阳挥撒的碎金携至沙滩。

      “那明天私塾见了。”

      身着黑色校服外套的少年朝她挥了挥手,袖口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嘴角牵动面部肌肉而组成的灿烂笑容,比海风更让人舒展。

      顺着蜿蜒曲折的海岸线,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

      大约六点半时,千鹤子准时从楼上的房间里下楼,和寻常的每一天一样。她下楼时,斋藤阿姨刚好将厨房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丰盛的菜肴已经被端上了豪华的木质长餐桌,刚从灶台上拿下来的滚烫的鱼汤蒸腾起浅灰白色的雾气。

      父亲已经从厂里回来了,他陷在客厅的沙发里,双手舒展开来,以一个极为随意的姿态瘫在沙发柔软的毛绒靠背,上半身穿着长袖的、剪裁合适的棉质白色衬衫,菱形格领带被随意地扯到一边,西装外套不知何时也被丢到了花纹精致的地毯上。双腿高高抬起枕在茶几上,紫红色的西装袜牢牢地箍住双脚,大剌剌地在剔透明净的玻璃上留下属于他的气味与痕迹。

      她仔细聆听了十几秒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是极为夸张的戏剧对话,不仅让她微微蹙眉。客厅里,妈妈呆滞地坐在餐桌的一侧,如瀑布般柔软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黑色橡皮筋束了起来,原本光滑的、折射出好看光泽的发质,竟也分叉出几根干枯的发丝,突兀地荡在空气中。

      “太太,我这边弄好了,就先走了?”

      斋藤阿姨似乎已经完成了份内的职责,她将手中的黄色胶质手套褪下,轻轻将手在围裙上揩了揩,便将围裙也拢入了灶台下面的收纳柜里。

      妈妈仍是套着那件白色丝绒家居服,紧紧靠在红木质的椅子上,将一片纯白分割成几块。她没有说话,像是非常艰难地点了点头,示意允许了斋藤阿姨的离开。

      千鹤子踩着棉质的拖鞋,绕过长长的餐桌落座在妈妈的对面,这才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唇色也淡淡的,像是身上有什么开关,打开后让血色都流走了。

      “父亲,吃饭了。”

      绵矢裕平并没有作答,而是直接从沙发上起身,朝着餐桌走过来。他的表情平静地仿佛无风无雨时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在走到主位的路上,他拍了拍妈妈的肩膀,“去把我西服挂好。”

      没有称呼,是冰冷的、不含一丝感情的祈使句。

      时间凝固了数秒,片刻的沉默后,妈妈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木质椅子与冰凉的瓷砖地板碰撞发出刺耳的拖拽声,她缓慢地驱使着沉重的身躯,一点点挪到沙发旁,仿佛有什么力量在与她对抗一般,仅仅是拿起西装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这样简单的动作,她却好像做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太慢了你!”

      千鹤子看见父亲的眉头微微上扬,冰霜般的寒意蔓延在他的脸上,让她不禁心里感到一丝无法名状的恐慌。她感觉到一种长期以来、或许是几个月以来一直萦绕在这座屋宇里某种脆弱的平衡已经达到了极限。

      仍是沉默。

      父亲拾起筷子,抬起被白色棉质布料包裹住的手臂,手肘抵在那坚硬的餐桌。然而原本应当洁净如新的桌面上,残留的油渍无情地洇入了白色的衬衫布料,琥珀黄色的痕迹突兀地晕开,原本得体、高档的衬衫瞬间变得邋遢起来。

      她听见“啪——”的一声,那是筷子猛烈撞击陶瓷碗后,重重与桌面相扣的声音。

      “你怎么回事?也没什么事情干,连擦个桌子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吗?每天给你这么多钱,连个像样的饭都不会做也就算了,现在难道让桌子能擦得干干净净的这种三岁小孩都会做的小事你都做不好吗?这件衬衫本来我可是要穿去见川崎社长的,现在沾上了这么大块油污,我怎么还有脸穿着出去?“

      其实,如果这个衬衫真的那么贵重,可以一回家就换上家居服的。

      千鹤子暗自想到,她看见高声的、凌厉的字句浮游在空中,随后幻化成无数闪着金属光泽的、锋利的刀片,她知道这些刀片将去往何处。它们会刺入妈妈那瘦弱的身体里,划开薄如蝉翼的皮肤,顺着血管向内游走,最终在她的心脏里一刀刀刻下痕迹,旧时的痂被挑开,新的伤口会将之覆盖。

      妈妈仍然没有回应,她手里攥着通体白金色的不锈钢勺,镀膜映照出她手部因长期浸泡在水中而变得皴裂的皮肤。她没有看向绵矢裕平,而是死死盯住放在蔷薇花环绕的陶瓷餐盘里的鲤鱼,点缀在鱼头上白色的瞳仁浑浊,但有着将整个人包裹住的力量。

      沉默的回应显然进一步激怒了绵矢裕平,他猛地站起来,疾步走到妈妈的面前,好像是看不见妈妈眼神中的空洞一般,他用力抓住那白色丝绒布料,随之而来的,妈妈那轻飘飘的身体就被他从椅子上扯了出来。

      “砰——”皮肉包裹着纤细的骨骼,狠狠地撞在了被黑色涂料包裹的金属栏杆上。

      父亲会觉得不妥吗?

      他会为如此细小而琐碎的事情,突然勾起了灵魂深处最为幽黑、恶毒的部分而感到害怕吗?巨大的落地窗是一面镜子,但父亲看不到,他看不到在那玻璃窗上勾勒出的倒影中,他脸庞上的愠色是如此可怕。

      “你还不说话?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现在去大街上有男人要你吗?如果不是我,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睁大眼睛看看,这个房子里的一切都是我挣来的,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抬起来看看,没有我,你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蕴藏着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那双手狠狠抓住妈妈纤薄的肩膀,手背上的青筋暴然突起,狰狞地延伸至小臂,丝绒的布料被那股摧枯拉朽的力量拧在一起而蔓生起了褶皱。千鹤子感觉妈妈在不断缩小,在她紧闭的眼皮上,浓密而柔软的睫毛被沁出的晶莹的泪滴压住,沉重得快要断裂了。

      在妈妈急剧缩小的那一刻,千鹤子看到了过去无数的时间凝聚成一个琥珀,丝丝缕缕的画面透过剔透的琥珀徐徐展开。她好像回到了多年前闷热的午后,夏天还没过去,在宽敞而空旷的房间里,她躺在洁白的长毛毯上,细柔的绒毛钻进她的脖子里,有点痒。头枕在妈妈棉麻制的白裙上,透过榕树缝隙的光斑洒落至妈妈和她手上的书页,平静而温柔的声音诵读着千年前光源氏的物语。

      在懵懂的童年里,她透过妈妈的双眼,看到了浩瀚的世界。

      拿着书卷的妈妈,带她去海边、去寺庙、去高塔的妈妈,告诉她这世间存在着永恒不变而不为人意志所转移的真理的妈妈,构成她的皮肉、她的骨血、她的灵魂,拼凑起她所思所想的妈妈。

      眼前的白色陶瓷骨碟,无限膨胀成为一个刺目的光球,将她的理智吞没。

      雕梁画栋的房子里,本该在宽敞的空间里流动的空气,疾速向内挤压,某种长期以来存在着的脆弱的东西,在这股足以扭曲时空的力量中崩裂了。

      她抓起眼前的骨碟,用力地摔在地上,锋利的、雪白的碎片从瓷砖上四处飞溅,折射出她的、父亲的、妈妈的脸。

      “够了——”

      千鹤子猛地站出来,她觉得自己冷静得可怕,所有的画面都似乎是固定成走马灯旋转的图景,而不是切实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在一片乱糟糟而狼狈的场景中,一种念头从大脑皮层中破土而出,她要逃离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章六·大海如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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