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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章五·盛夏方程式 ...

  •   盛夏悄然而至,第一学期即将迈入终点,同时也意味着步入高中第一场期末考试的降临。教室里充斥着烦躁的气息,连翻书声都显得格外刺耳,前几日妈妈在吃饭时说过的话语变成狡猾的飞虫盘旋在千鹤子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学期行将过半时,学校里组织过一场期中考试,并非是那种计入学习档案的正式考试,相较于期末,这场考试更像是给刚刚升上高中的同学们一次摸底。她非常清楚自己的优势所在,所有文科类科目她都以席卷之姿取得偏差值七十以上的好成绩。无论是历史、文学或者外文,在考试时她觉得自己的大脑里会呈现一副瑰丽的图景,那些她曾经徜徉过的场景,流淌过本能寺之变、黑船进港的历史之河,抑或是由俳句、物语、和歌组成的文字世界,都会在她笔下自然而然地形成问题的答案。

      但唯独数学,她束手无措。她记得妈妈曾经说过,数学与哲学是一母同胞,都是基于对现实世界的高度抽象而来的,因此早期的数学家譬如毕达哥拉斯同样也是哲学家。但她可觉得数学太难懂了,像她伸手也抓不住的渡鸦,总是飞往难以凝望的远方。

      “千鹤子,放课铃都响了,在想什么呢?”同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朝着话语的方向望去,女生将制服裙向上卷了两次,露出白皙而线条优美的大腿,丰腴而不显累赘,像是画中人一般。

      千鹤子收起眼前的课本,“在想期末考试。”

      “诶!连千鹤子都要担心期末考试吗?上次期中模考,千鹤子的偏差值都超过七十了,已经是班级里最强的啦!”真帆的眼睛里似是有一条小涧,流淌着明媚的光,衬着她那张娇小、白嫩的脸,显得格外惹人怜爱,“今天还一起回家吧?”

      她知道真帆的潜台词是什么,每次一同回家真帆都会绕着操场走一圈,以此碰碰运气看能否偶遇松田。偶有几次能远远望见他在篮球场上打球,夕阳的照射下,细密的汗珠折射出耀目的光,将他的五官变得不甚明了。

      总好像再不似那个在窗棱前对她说“回答是好的”的少年,

      收敛起思绪,千鹤子飞快地将桌面上的杂物一股脑丢进制服包里,“今天不行,我要赶着去上私塾了,下次再陪你。”

      “诶——好吧。”

      真帆遗憾的声音像是拉长在空气里音爆的轨迹,留下绵延的、白色的刻印。

      千鹤子一踏出教学楼,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在她的眼镜表面氤氲上一层水汽,天地之间万物突然变得朦胧,所有的景象都混为白茫茫的一片。她驻足在教学楼前,耳边响起风声、喧哗声与蝉鸣声,随着眼前白色的雾团逐渐散开,内心猛然间腾升出一种预感,有什么日复一日存在着、仿佛永不腐朽但却脆弱的物事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

      沿着妈妈发来的地址按图索骥,千鹤子找到了私塾所在的那幢楼。早上出门时,妈妈捺了捺她的衣领,她感受到那双手在微微地颤抖,顺着那双手向上望去,面色苍白得仿佛血管也要变成透明的了。

      “抱歉啊,小千,本来下午应该接你去上私塾的,但最近身体实在是太难受了,所以小千就自己去私塾可以吗?妈妈会把地址用短信发给你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自喉管飘向遥远的天外,在母亲空洞而无望的眼神中,千鹤子隐约感受到一种无法诉之言喻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诶,绵矢同学怎么在这里?”

      千鹤子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谁轻轻地拍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眼,在教室旁的走廊上,披着柔软黑色直发的少年正站在逆光处,光斑穿过两人对视的线落在浅水绿色的墙面上。光影晃动,她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萩原君,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你。”

      随即晃了晃手里的数学练习册,“来这里的私塾补习数学,萩原君呢?”

      “哈哈,那可真是有缘分呀,绵矢同学。”对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发丝从指尖掠过发出细微的轻响,爽朗的笑声是一片黑寂中的线香花火,点亮晦暗的长廊,“我和小阵平也在这里补习数学,看来以后有很多与绵矢同学相处的机会呢。”

      因偶然而起的微弱缘分,在浓墨重彩的巧合下,发展出新的枝蔓。

      “跟我们一起坐吧?”

      毫不意外地,萩原再次向她伸出了手,从那骨节分明的手向上窥伺,青色的血管蜿蜒至被肌肉包裹的小臂,结实而有力。

      这应该是一只充满运动痕迹的手臂,千鹤子暗自下了结论。

      然而,那只手臂并没有仅仅停留在向她做出邀请的姿势,而是一把握在了她那纤瘦得足以勾勒出骨骼形状的手腕上,滚烫而干燥的掌心将她那因体重低于健康水平而失温的肌肤紧紧包裹,还没等她露出诧异的神色,少年便轻轻将她拽进了教室里。

      并不宽敞的教室里大约坐了大约有十几个人,一半的人隐约叫得出名字,却并没有过多的交集,大多数停留在因校园活动中而产生一面之缘的关系。她不是刻意远离人群的性格,对于主动向她投出的善意会小心珍藏,但她也鲜少主动加深与某个人连接,或者说大部分的同龄人都无法在精神上与她共享同一片月色,因此她的交际圈里充斥着泛泛之交与看似履行着某一种好友职责的熟人。

      尽管被热切交流着的“熟人”们的身影遮挡了大部分轮廓,她仍一眼便望到了松田,隐隐露出的肩膀的弧度与记忆中的刻印交叠在一起,卷曲的黑色头发执着地向外伸展着越过人墙的遮挡,显得格外突出。他没有在与周遭的同学交流着什么,而是在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桌上的某样物件。

      “小阵平,你看我遇到谁了?”

      将千鹤子拉到松田面前的手松了开来,转而用力地拍了下松田的肩膀。

      对方从一堆金属制的零件中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些许嗔怪,语气中却未掺杂太多责怪,他直起身子说道,“萩,你太吓人了吧,我差点把这个零件拆散架了。”

      而后,目光越过熟悉的少年,“咦?绵矢你也来了?”

      “是啊,妈妈说这家私塾的数学老师特别厉害,希望我稍微来弥补下弱项。”千鹤子攥紧了手中的练习册,松田的左脸上有一些尘灰的痕迹,让人忍不住想用纸巾帮他擦拭干净,修长的手指因沾染上了机油而变得黑黢黢的。

      像一个矿工。不知为何,她脑子里浮现出这么一个滑稽的想法。

      萩原毫无距离感地靠近松田摆弄的那堆零件,刹那间两个人便贴得极近,“小阵平怎么来上私塾都在拆东西啊。”

      “我的机车快组装好了,这可是攻坚克难的一关。”

      显然萩原对于这堆零件的兴趣并不如松田那般强烈,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压在一堆练习册下面的一个信封上。与上方那些颜色质朴的书册格格不入,那信封是亮眼的明粉色与赤色交错的底色,仅在露出的一角里便能看见好几个白色的爱心跃然纸上,所代表的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萩原饶有兴致地将那封信从书册中抽出来,封面上用娟秀的字体写了“致松田君”,在一旁的白色爱心上还用红色的笔花了一朵精致的蔷薇花,“小阵平这是收到情书了吗?”

      “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是吧。”

      “就是……”松田开始将桌上的那堆零件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透明的塑封袋里,又大咧咧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类似湿巾的东西囫囵擦拭着手指上的机油,“我也没看过里面的内容,不过从对方交给我时的样子以及这封信的外观,看上去应该是情书吧。”

      “不打开确认一下吗?”千鹤子落座在松田旁边的位置,略有狐疑地看向他。

      少年的目光凝聚在指尖,纯白湿巾沁出的水将手指变得湿漉漉的,“没有办法回应的心意,就算看了也什么都做不了,与其看了之后再将这份心意丢在一旁,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打开看了。”

      “啊,那松田君为什么要收下这封情书呢?直接拒绝就好了啊。”

      “喂,我也很苦恼好不好,之前送这些信的女生我稍微凶一下就吓回去了,这位朋友是是直接把信丢了过来,我连人都没看清诶。”松田那双被擦拭干净的手抚上额头,一片红晕攀缘而上小麦色的侧脸,若隐若现。

      萩原似乎对那封信件很感兴趣,他将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指尖轻轻摩擦着纸面,“女孩子的心意应当被小心对待才是啊,小阵平真是无情,如果是我的话,会将这位女生约出来,再郑重其事地和她表达清楚,毕竟人家用非常郑重的方式表达了心意不是吗?”

      “嘁,萩的温柔只是给所有的女生希望而已,这种温柔反而是一种残忍吧?既然注定无法作出回应,不如一开始就连像一只蚂蚁那么小的希望都不要给。”

      “那既然如此,给我看一下也是可以的吧?”话语间,萩原的手覆上了信封的封口处,似乎距离拆开仅有一步之遥。

      与此同时,卷发少年从萩原两指之间的缝隙中倏地将信封抽了出来,猛地塞进了座椅靠背上的包里,日光灯所散发的、惨白的光芒一圈圈漾下,在他的周身打转,片刻后竟也变得温柔,“就算是萩也不可以。”

      尽管无法回应,哪怕无从知晓谁人的名姓,他所能做到的最温柔的对待方式便是代为埋葬这份心事。

      在因被浓密睫毛遮挡而隐没大半情绪的黑瞳中,她仍看到了久违的、熟悉的柔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章五·盛夏方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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