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章四·命运的长线 ...

  •   矮小的围墙对于正直青春期的少年来说,自然不构成任何阻碍,身着白色衬衣的少年们像是挥动着白色羽翼的飞鸟,轻盈地越过横亘在眼前的破旧墙体。

      仿佛是一下子开阔了,在双脚落在松软泥土上的那一刻,松田看见无边无际的绿色如同骄傲的潮汐一般奔涌着,吞没他的视野,竹林清新而幽寂的气味悄无声息地侵入他每一寸肌肤,在他的身体里回荡。

      随着“啪”地一声响动,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绵矢轻轻落定在他的眼前,百褶裙摆漂浮在涌动的气流中,似有若无地擦过墙边紫色夕颜的花瓣。她的身体像那直如苍穹的竹枝,如此纤瘦,却蕴藏着仿佛能够扭转宇宙法则的力量,而这股力量足以战胜庸常。

      ***

      青石色的台阶通向葱郁的竹林,参天的竹枝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让绿色蔓延在视线里。抬头仰望,在竹枝未能遮住的一小处空白中,天光趁空落下,组成一道光柱,金色的尘埃在苍白的光里飞舞。

      寂静的庭院里空无一人,细长的石子路将整个庭院的景色从中间一分为二,向右边走去是一弯清池,从高处而下的水滴以匀速缓缓下坠,拓开一圈圈涟漪,兀自奏鸣起悦耳的响声,泛黄的大片落叶在池中顺着水流的方向轻轻摇晃。

      万籁俱寂,仿佛世间一切的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都在此刻归于岑寂,内心中所有掀起惊天波澜的情绪,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泯灭了无声。

      千鹤子望着眼前满目的绿色,仲夏的竹林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时刻,无数的竹枝迸发出无限的生命力,偌大的芭蕉叶轻掩林中的佛像。而在石子路的另一边,庭院中的枯山水无池亦无水,白色的砂石组成麻绳般的地貌圈圈层层排开,如同年轮一般记录着岁月的推移,一块禅意石落寞地坐落在枯山水的中央,简约而拙朴。

      “奇特返于平常,至味回归淡泊,这是禅宗的精神追求。”

      少年的脚步随着话语声而滞住了,他回眸,天光散落在他的肩头,金色的光点恣意跳跃着,在一片美如山水画的景色中,他的存在分毫不显突兀,精致的五官仿佛从水墨画中走出一般,似与竹林浑然一体。

      千鹤子从制服包的夹缝中抽出一张一千元的纸钞,磨砂的纸面上夏目漱石露出神秘的微笑,她将纸钞轻轻放在路边的青石上,用一颗路边的石子压住,朝着望向她的少年莞尔一笑,“有幸偷来这么美丽的景色,还是要留下应付的对价。”

      闻声,萩原也转过头,“绵矢同学真是有心了。”

      “哈哈倒也没有,物语文学里不是常有这样的情节吗?口渴疲劳的旅人走入一处没人的房屋里,大快朵颐之后留下对应的财物,我只是拾人牙慧了。”

      往竹林深处走去,亮棕色木材堆叠而成的品茶台空无一人,而不久前弥漫在四周的抹茶香味仍存留在空中,用力呼吸,竹林的幽香、露水的清新与抹茶清苦而茗久的味道杂糅,漾成一圈又一圈,将人环绕。

      夏日晚风吹过,驱散闷热潮湿的暑气,飘落的枝叶拂过她的脸颊。

      如果一个小时之前他们选择抱憾而归,就看不到如此美丽的景色了。千鹤子如是想道,伴随着红日向地平线靠近,逐渐变得旖旎的天光勾勒出眼前两位少年背部的轮廓,将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松田阵平一行人踏上用纯白色的砂石铺陈的院落,鞋子与沙子摩擦发出动听的旋律,他先一步跃上台阶,整个人恰如其分地落在了圆形的窗棱前。

      在这幅景象前,千鹤子突然想起了那个下午,同桌兴奋地将她拉到教室的窗前,指着球场上不断移动的黑色身影,诉说隐秘的少女心事。没有戴眼镜的她,将万物视为一片茫茫的雪原,在雪原的尽头,被同桌叠加无数形容词用以修饰的帅气少年凝聚成一个点,那时候她并不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秘而不宣的年少情愫。

      但她现在明白了什么叫“境生象外”、什么叫“意在言外”。

      在被圆形窗棱可以切分的景象中,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配合着光影的流动,巨大的叶片顺着风吹拂的方向时而将一片阴影投落在他雪白的校服衬衫上,代表着希望的紫|阳花执着地从窗的缝隙中探出一角。

      她想这或许就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意境,是无法诉之于口的美学体验,她想以眼作为照相机,裁取一片景,牢牢刻印在大脑深处永不忘却的记忆载体。

      须臾间,少年侧过身,目光正对她的眼瞳。

      “喂,绵矢。”

      “嗯?”

      “我的答案是,好的。”

      “哈?”

      没头没尾地对话让千鹤子感到困惑,她在大脑中飞快搜索着此前与松田阵平的对话,却没找到与之相对应的线索。

      她凝视那双眼睛,温柔的笑意就像庭院中的池水一般,缓缓流淌在两人不远不近的距离中,将两人之间原本那黏腻的、不快的界河冲走了。

      “刚才在公交车上,绵矢问我,要不要做个朋友。”极致哀婉的霞光一点点染上天幕,为一切的景色平添几分暧昧的色彩,少年的目光蓦地移开,片刻后又落定在少女水手领的灰色襟线上。

      “所以我的回答是,好的。”

      两人的笑意迅速在空寂的院落中蔓延,收敛成一片永恒的区域,从而成为这片景色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

      回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华灯初上,夜色飞速吞噬了仍在挣扎的紫红色霞光。

      早就过了和妈妈约定好一起尝试家里新厨师做的法餐的时间,千鹤子心虚地从制服包里掏出家门的钥匙,随着“啪嗒”一声锁孔转动的细微声响,迎接她的是一片静默的、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的黑暗。

      难道妈妈也出去了?

      千鹤子松了一口气,在玄关处脱下棕色的制服鞋,因攀墙而沾染上的泥土纷纷地落在木质地板的缝隙里。她换上拖鞋,按下大厅主灯的开关键,黑暗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明亮而开阔,炽热的灯光刹那间覆盖了长条形的巨大餐桌、占据整面墙的通体书架、昂贵的波斯地毯,最终落在沙发上那道纤瘦的背影上。

      从背后望去,妈妈身着雪白色的丝绒家居服,仿佛要与披着白色长毛毯的沙发融为一体,黑色的头发被一根朴素的橡皮筋随意地笼在一块,突兀地散在一片纯白中。她的脊背僵直地矗立着,身体好像被什么束缚住了,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妈妈?”

      试探性的询问并没有得到回应,千鹤子绕过纵贯整个客厅的沙发,走到妈妈的面前,才发现妈妈的目光如同一把随手洒在空中的黄沙,漫无目的地弥散着,像是永远无法汇聚到一个固定的焦点。

      她伸出手,在妈妈的眼前晃了晃,“妈妈,我回来了。”

      似乎是方才反应过来一般,绵矢咲迟滞地抬起头,想要说出口的话在喉咙间艰难涌动着,一本黑色封皮的书静静地躺在她的大腿上,双手僵硬地把封面掩住了一半。半晌,细若游丝的话语才缓缓地从她口中飘出,“小千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和同学去了趟报国寺,玩得有些晚了,妈妈吃过了吗?”

      绵矢咲又沉默了片刻,动作迟缓地站起身来,将那本书随手放置在茶几上,千鹤子这才看清封皮上的字,“《我不可能只是仰望着你》,妈妈在看书吗?”

      “收拾完桌子看了几页,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看到文字就会感觉到大阳穴被什么刺痛了,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脑袋一样,可能冥冥之中也有神谕让我不该再继续阅读了吧,小千觉得呢?”

      千鹤子不知如何描述妈妈此时此刻的目光,是空洞的、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的目光,她从那双熟悉的眼瞳中读出了无数陌生的情绪。她突然有一种感觉,不知从何时开始,可能是几周前,妈妈的时间变慢了,和妈妈有关的一切都变得十分迟缓。

      “怎么会呢?妈妈不是最喜欢看书了吗,我也喜欢和我一起看书的妈妈。”

      绵矢咲没有回应,而是拖动着瘦弱的身躯朝着厨房走去。她的纤瘦与千鹤子不同,从那泛着偏光的丝绒家居服中,纤细的、脆弱的胳膊空荡地晃在身体两侧,好似随时会被折断一般,拖鞋疲惫地擦过地毯,留下沉闷的声响。

      “小千还没吃饭吧?斋藤阿姨做的饭已经收拾掉了,我再给小千做点什么吧?”

      斋藤是家里新聘厨师的名字,千鹤子环顾四周,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往常这个时候爸爸应该已经坐在客厅里看一些她不感兴趣的、无聊的剧情片,他会将拖鞋随意地丢在地毯上,双脚跷在洁净的茶几上,袜子上的汗渍会形成水汽浸入冰凉的玻璃表面,那是独属于他的放松方式。

      “还没吃,爸爸呢?”

      “爸爸吃完饭就走了,好像是厂里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处理。”

      “噢……这样啊。”

      妈妈的声音里并没有责备的情绪,这让千鹤子心中高悬的石头落了地,她飞快地跑到餐厅里,在那长长的餐桌尽头坐下。妈妈的背影缓慢地在厨房里移动着,从冰箱里掏出冷冻蔬菜、咖喱块、培根肉以及一盒奶酪。

      千鹤子很早之前就意识到,她的妈妈和别人的妈妈不同,妈妈的料理水平不像隔壁的抚子太太一样,每天都能变着花样做出一桌丰盛的菜肴,偶尔还会做一些烘焙,将多余的蛋糕、西饼四处分发给邻居。

      妈妈的料理水平仅限于将食物弄熟,从不能吃的东西变成勉强能下咽的东西,做菜的时候,她就像失去了魔力的仙女,将一切都变得糟糕而滑稽。不仅限于做饭,与生活相关的一切琐事妈妈都难以应付,洗衣、拖地、收拾碗筷和餐桌,所有细碎的家务事都是将她包裹住的棉絮,轻柔、温暖,却将她牢牢束缚在这栋丹楹刻桷的建筑里。

      在千鹤子的记忆中,大约是还在读小学校时,爸爸常常因为妈妈料理水平过于令人发指而大发雷霆,说出什么“你这厨艺简直时对食材的亵渎,我给你这么多钱不是让你做出一坨屎端上餐桌的”之类刻薄的字句。

      到了中学时期,爸爸终于意识到无论自己倾泻出多少令人刺痛的话语,妈妈的料理水平是客观的、不为人的意志所改变的。他结束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对峙,给家里聘请了专门的厨师,而这笔开销对于家里的收入来说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他早该这么做的。

      生长期总是食用黑暗料理的后遗症却真真实实地反映在了千鹤子的身体上,无论她怎么努力,内心总是缺乏对于食物的渴望,即便塞下再多的吃食,她的身材都像是逃亡了半个月的难民一样,纤薄得如一页纸。

      千鹤子的目光停在眼前的长桌上,上面还留有着风卷云残的痕迹,一些油渍堪堪落在红木桌的表面,她伸出手,好奇地用指尖蹭了蹭桌面,黏腻的触感沁入肌肤的纹理之中,洗洁精的工业香味混杂着多种食物残渣的味道,直直地冲入她的鼻腔。

      “叮——”微波炉的提示音打破了这片寂静,绵矢咲将一碗用速食品煮成的料理端上了桌,千鹤子迟疑了片刻,手里拿着勺子却不知如何下手。

      黄绿色的咖喱覆盖在软下来的冷冻蔬菜上,花椰菜、胡萝卜、青豆和玉米搅合在一起,隐隐在咖喱下露出本来的形状,一滩白色的奶酪融化在菜肴的最上方,本应该是最不容易出错的食材,但却在眼前组合成了诡异的模样。

      千鹤子就着奶酪尝了一口,那一刻她觉得在短短十五年的人生中从没有过如此复杂的滋味,咖喱的咸香因为混着冷冻蔬菜融化的水而变得寡淡,奶酪没有提供香甜软糯的口感而是充斥着变质牛奶的味道。

      “妈妈,这是什么芝士啊?”

      “嗯?”绵矢咲转过身仔细端祥着放在砧板旁的塑料盒子,“这个好像叫……布拉塔奶酪?”

      难怪。千鹤子终于明白这股怪味从何而来,“妈妈,布拉塔芝士是用来拌沙拉生吃的,加热未免有点暴殄天物了。”

      “啊这样吗,我看是斋藤阿姨买着放在冰箱里的,还以为加点芝士可以让菜变得好吃点呢,真对不起小千啊,又没能让小千吃到一顿正常的晚餐。”

      “没有的事,是我回来晚了,没有和妈妈一起吃约定好的法餐。”

      千鹤子搅动着眼前这碗其貌不扬的混合物,布拉塔芝士融化后没能拉出长长的丝,而是化成了带有颗粒感的白色半液体物质,她看见妈妈的睫毛失落地垂下来,遮住了黑色的瞳仁,浓稠的忧郁在一片阴翳中挥之不去。

      “妈妈……”

      绵矢咲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小千,我听隔壁的抚子太太说,学校附近新开的那家私塾请了好几个名师,尤其是数学,那个老师辅导出了好几个偏差值超过七十的学生。上次老师说你的数学还有些欠缺……啊,不是说小千不好,是小千其他几科的成绩太好了,相比较而言数学就比较薄弱,我就擅自作主给小千报了名,下周开始的每个周一、周三、周五小千都要去新私塾上课噢。”

      “好。”

      白色的芝士被搅散在料理的各个角落里,它与黄绿色的咖喱融为一体。

      ***

      朋友实在是个博大精深的词汇,对于高中生来说,天天黏在一起如同连体婴儿一般一起吃饭、放学、读书、进行社团活动是朋友;八百年见不上一面,偶尔从通讯录里翻出来还需思索片刻才能回忆起相识的起点,这也是朋友。

      千鹤子显然没想到要与松田阵平成为前一种朋友,当时一时兴起的邀约不过是在萩原的讲述下,原本脾气暴躁、逻辑混乱的少年形象突然破开了一处柔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一些,但她也没有想要靠近更多。

      他们只是因为一次偶尔出行的旅途,共赏了一片独属于三个人的绝色,但高中生的生活实在是乏味,不在同一个班级的两人如同偶然相交的两条直线,在经过共同的交点后,又将朝着各自的方向飞驰而去。

      她本以为是这样的发展,直到在新私塾的教室里又见到两张精致而熟悉的面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章四·命运的长线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