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章三·法比安家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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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绵矢千鹤子站在旧金山机场的抵达大厅，彼时她刚办妥出关手续，下意识地想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却发现那个陪伴了她整整四年的物件在不知何时消失了，就像一条湿滑的泥鳅，蓦地从她企图想要抓住的脆弱而稀薄的过去中溜走了。
天空被偌大的玻璃穹顶笼罩着，泛着金属光泽的不锈钢架将之分割成规整的方格，抬头仰望，原本浩瀚无垠的苍空被束缚为掌心可覆盖的大小，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当耀目的日光将她刺痛的一刻，她突然回忆起那个与松田、萩原同去报国寺观竹的下午。
在那个下午，原本是为了安慰在辩论赛上受挫的少年而成行的观竹之旅，却意外加入了她这个罪魁祸首。
人生无常，当初那个一时兴起邀请她加入一场未知旅程的少年已经死去，在葬礼上她凝望着那张遗照中年轻的面容，栩栩如生，就如同他从不曾消失一般，然而残酷的事实是他甚至没能留下一具完整的身体以供缅怀。
那个少年凭一己之力扭转命运的齿轮而凝聚在一起的羁绊，也似乎随着他的逝去飘散在风中了。
***
浅绿色的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低垂的树冠与车厢外围的铁皮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车门随着气鸣声宛如一张折纸一般曲折地朝他们打开，登上车，夏日的闷热与车厢中冰凉的冷气猛烈冲撞着，在千鹤子的金丝边框眼镜上洇出一团白色的雾气，将她那双本就难以窥察到情绪的双眸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从镰仓站到报国寺大概需要十二分钟，从净明寺站下车，车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位乘客，大片的空座位让整个车厢看起来稀疏而空荡。三人落座在车厢的最后一排，千鹤子倚靠在床边的黑色胶质窗框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文库本大小的书，沉默地翻阅起来。
公交车驶过高架桥，从蒙着浅灰色尘埃的车窗向外望去，自天穹的距离又近了一些，蔚蓝色的苍空着浮着金色的日光，穿梭跳跃在棉白色的云朵上。
“萩！什么时候能再去你家的修理厂，我感觉上次那辆车的结构我还没搞明白，前几天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
“哈？你可饶了我吧，我可不想再被我爸打一顿。”
“诶——又没……”
少年打趣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余光落在邻座的少女身上，此时她已然阖上了手中的书册，时间似乎在她身上停滞了，她侧过半张脸望向窗外，从窗户缝隙漏出的呼啸而过的风吹动侧脸上飘扬的发丝。她的神情是如此专注，以至于让人觉得窗外仿佛存在着什么与众不同的秘境。
松田阵平顺着的她目光的方向望去，却只见到了一片寻常的景色。
“咦？你在看什么？”问句似乎是脱离了他大脑的控制般脱口而出，当字句漂浮在空中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是适合发出如此寒暄的程度，几个小时前的对峙留下的黏糊的界河仍在他与千鹤子之间艰难而缓慢的流淌着。
方才站台上的对话并没能延续下去，松田阵平还在琢磨少女字句里的含义，“其实”或许预设了他本来就存在的立场，而“我心里也不觉得”几个字仿佛又在昭示着她内心的立场并不如此前所表示的那样。
这是……一种示好吗？
还在思索的时候，公交车便驶入了站台，自然而然地将对话切割了。但那字句并没随着对话的结束而从他的内心中清除出去，而是施施然在他内心深处的房间里留下一片落叶，轻飘飘的，但又显得突兀。
千鹤子转过头，一种透明而澄澈的微笑渲染上她的脸庞，她指了指窗外那片看上去极为寻常的景色道，“松田君，你看，公交车徐徐地驶过高架桥，而外围参天大树的树冠突破钢筋水泥的阻挡执着地探过围栏，距离我们只有咫尺之遥。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的日光将围栏和叶片的影子都投射到书本上，而我手里的《世界简史》恰好停留在罗马帝国覆灭的时刻，你不觉得这是一种超越时间、空间，融合现代工业和原始自然的美丽吗？”
“绵矢同学的描述真美啊。”
萩原循着声音也侧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图卷。
松田愣了一下，在少年粗茁的神经中，很难触碰到如此细腻入微的感受，每一天路过同样的景色，都是寻常的树、寻常的太阳和寻常的桥梁。这似乎是他未曾踏足的一个世界，在这一世界中，所有寻常的物事都可以被赋予别样的意义，挥动着雪白的翅羽，在感知美的神经上不断穿行。
少女将书本放回深棕色的牛皮书包里，发亮的皮质与纵横的皱纹形成鲜明的对比，似乎是在控诉使用者过于粗枝大叶的对待。
“松田君是不是，之前没参加过辩论呀？”
“哈？”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觉得有些不明所以，“啊是这样没错，你不会要跟我说今天赛场上的行为和辩论赛的要求不符吧？这个主持人都已经说过的事情，就没必要再重复了吧。”
像一只刺猬，一旦被触及柔软的内心，便会竖起坚硬的刺。
“我不是这个意思。”千鹤子的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被松田话语中的刺扎痛的情绪，她的目光从窗外的树木、高架和车流中收束起来，落定在松田漆黑的眼眸，“我想说的是，辩论并不是为了决定对错而展开的比赛，正是那些处在黑白之间、无法单纯用对错来评价的话题，才会被选择成为辩题。所以辩题体现的不是对错，是立场。”
“嗯？”
松田感觉自己的大脑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雾，细密的水珠随着外部阳光的蒸腾渗入每一个细胞，从而让思考阻滞了。
“但是辩题的持方并不是我们可以自主选择的，是抽签决定的，是抽签决定了我必须站在迟来的正义是正义的立场，哪怕我内心并不真正这么觉得。所以我需要做的是，先在内心说服自己，然后带着立场去搜查资料，不断完善自己的论证体系，从而达到说服观众、说服评委的目的，这里面用的是技巧而非真心。
松田君，辩论从来不是为了说服对方的。
你是从内心认为‘迟来的正义非正义’的，对吗？”
“是……”不快的回忆再次从城市的下水沟里涌现出来，那带着腥臭的黑水缓慢流动在视线所不可及的的地方，松田躲避了千鹤子注视的目光，因双拳紧攥而扭曲的皮肤，在眼前形成交错的沟壑，“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接受，在正义迟到的时间里，因迟到而被蹉跎的人生、因迟到而被彻底颠覆的人生，都是可以被原谅的代价。”
“你不需要接受这些的。”松田感受到一双手轻轻覆盖上他的肩膀，那夏季衬衫纤薄的衣料并未能阻挡掌心的温度，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身着水手服的少女眼中闪动着细碎的光芒，那是温柔的、平和的、自信的光芒。
“赛场上我所说的那些话，仅仅是为了争取评委和同学的认同而说出的逻辑诡计，我们赢了辩论赛也不意味着我们的立场比松田君的立场更接近真理，只能说明我们辩论的技巧更强，我们言辞的更有说服力而已。
相反，我也认为在正义迟来的时间里，正是因为存在着过程中的种种不义促成了正义迟来的结果，如果用最后盖棺定论的正义去掩盖过程中的不义，只是施暴者与旁观者的自欺欺人。这一切我们在准备辩论赛的时候也都十分清楚，因此，为了赢得比赛而巧言令色的我们，远不如从内心就坚定立场的松田君更为磊落。”
车窗外愈多的噪音倾泻进来，喇叭声、风激烈地擦过铁皮的声响、愤怒的司机朝着疾驰而过的摩托车怒骂的嚷嚷声，随着气流的旋转涌入耳朵，让人难以思考。数百个黑色的字符漂浮在空中，逐渐幻化为一团黑色，最终组合成了一句话——
“所以，松田君，做个朋友吧？”
“哧——”
刹车产生的巨大摩擦力促使车辙与地面碰撞出剧烈的响声，车上破旧的广播徐徐念出到站的提示，粘稠的声音化在冰冷的空气里，像浆糊一样缠绕住将原有的对话，使之无法继续发展下去。
少女掸了掸灰紫色的百褶裙，站起身，朝着身旁的两位少年说道，“我们走吧。”
随后她便走入车厢的廊道里，留下一个背影。
在松田阵平的视线里，瘦小的身体轻盈地跳下台阶，窗口间流动的风将水手服的领子掀起、落下、掀起、落下，领子上的襟线也随之跃动着，像一行轻快的乐谱。满头柔软而浓密的黑发被坠着金属饰品的发圈高高束起，露出纤长的脖颈，无数道光束从两侧的车窗中打入车厢内，将她的背影拖得旖旎。
是的，青春的少年们通常就是这么肤浅，第一眼总是在外表上打量。但松田发现似乎存在着这样一类人，她只要一开口就会有魔法，让人忽视她外在特征中所有的平常与无奇，将她全身从发丝到足尖的每一处点亮。
***
“喂——怎么会有连关门时间都没确认就拉着别人过来的人啊。”松田指着售票处木板上的字，哀嚎自内心深处不断奏鸣直至擦着喉管喷涌而出。
老旧的寺院门口，大门紧闭，红色的漆被时间从木质的门框上剥落，残余的部分也蒙上了岁月的尘灰，售票处的木板上用刀刻的字迹无声地传递着这一令人痛心的消息——“门票三百日元一张，抹茶券六百日元一张，开放时间上午九点至下午四点。”
千鹤子抬起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恰好四点半，可以说就差一点点。
萩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手掌与发丝摩擦间产生了细微的响声，他的脸上浮现出充满歉意的笑容，“嘛嘛，实在是抱歉，因为是临时想到的事情，完全忘记要查询开放时间这回事了。”
紧闭的木门随着夏风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仿佛一个迟暮的老人在嘲讽他们突发奇想的行为，葱绿的竹枝探出矮小的木质围墙，轻轻晃动着，用它万分之一的幽玄之姿，引诱着墙外的行人。
眼下似乎只剩了打道回府的这一个选择。
是的，他们本该沿着来时的路按部就班地回去，在镰仓站各奔东西。然而，松田阵平的目光落在了被绿竹阴影所覆盖的那堵矮墙上。
他侧过身，眼瞳中迸发出兴奋的光芒，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指向那堵矮墙，“我说，是不是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翻墙进去？”
萩原迟疑片刻，似是在心中酝酿着措辞，他指着千鹤子的裙摆，说道：“可是，绵矢同学穿的是裙子啊？”
选择的关键此刻落在了千鹤子的身上。
千鹤子倒不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问题，她常年有做一些HIIT运动的习惯，尽管看上去瘦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实际上是四肢肌肉发达的运动系少女。她用眼睛丈量了那堵木墙的高度，加之墙上并未装上一些碎玻璃、铁丝网之类的阻挡物，大概是过于相信居民及游客的素质了，初步判断轻轻松松就能一跃而过。
至于裙子——
“这里又没人，松田君和萩原君先翻过去，然后背过身不看不就好了吗？”
“既然如此，那就翻过去吧！”
面对少女坦然的笑容，松田一锤定音，决定以翻墙的形式继续这趟观竹之旅。他转过身，对着那堵风化的木质墙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本该抱憾而归的出行，在此刻分叉出不同的结局。
原本应当走向各自命运的三人，如同麻绳一般被扭在一起，他们在无数个各自分散的选择中，抓住了那条指向缘分的时间线。
然而那时候他们谁都不知道，命运总是殊途同归。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章三·法比安家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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