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章二·禁断的魔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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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鹤子也太厉害了！”
果不其然，最终辩论赛彻底扭转劣势，不仅教师评委的三票尽数收入囊中，连赛前预计处于下风的学术评委票也跟D班打了个五五开，综合下来A班以压倒性的优势赢得了这场比赛的胜利。
面对队友的吹捧，千鹤子没有顺势搭话，而是将一侧柔软的黑发捋到耳后，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多媒体教室里的学生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原本人声鼎沸的空间里突然归于寂静，只剩下几个台上的选手还在收拾用于准备辩论的材料。刚才赛场上的气氛并不算好，赛后双方两支队伍的握手言和也略显敷衍，以至于当下空气中连两三句寒暄的话都未曾出现。
时间已经临近放学，千鹤子打算回|教室放一下资料就回家，出门前妈妈说家里新换了一个厨师，据说擅长做法餐，打算今天晚上换换口味，品味一番法式风情。
然而出师不利。
“绵矢同学，方便聊一下吗？”
清透的声音像悦耳的八分音符，跳入她的耳畔，顺着话语声的方向望去，她看见了站在逆光处的少年，在光晕的渲染下，他的身姿显得格外挺拔。
幽深的长廊中，漆成黄杨绿的铁栏杆纵深一字排开，年久失修的铁锈斑驳地爬上表面，一眼望去，竟然也望不到尽头。少年倚靠在那栏杆上，身后是葱郁的树冠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响声，漆黑的头发长直肩头，相较于同龄的男生多了几分温润，眉眼因笑意而弯成一轮弦月。
她记得他是反方四辩萩原研二，传说中本年级最受欢迎的男生之一，他的言语中温柔而又存在一种致命的魔力，让人难以开口说出“我拒绝”三个字。
“哦？那萩原同学想要聊些什么呢？”千鹤子挑了挑眉，攥紧了手中的资料。
对方笑意不减，温暖似散落在走廊上的日光，“刚才小阵平有点失态了，我想替他向绵矢同学道个歉。不过我还想为小阵平解释一下，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只是今天确实是事出有因。”
小阵平？哦，是那个“全是情绪，毫无逻辑，自废武功”的反方三辩。
她脑海中浮现出对方在赛场上的样子，尽管因为激烈的情绪而显得有些狼狈，但在那张小麦色肌肤的脸上，五官依旧如鬼斧神工般排列开来，像一幅精致的工笔画。而黑色的卷毛就像他的发言，毫无章法地在头上野蛮生长着，但这不仅没有折损他的样貌，反而平添了几分不羁感。
是个帅哥，但挺暴躁，而且逻辑不太行。
千鹤子暗自下了判断，不自觉地笑出了声，但片刻后就意识到在别人同伴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实在不算妥当，便收敛了情绪，道：“萩原同学不必跟我道歉，辩论场上本来就是针锋相对，一两句话稍微过了火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更何况如果没有卷毛帅哥自废武功的发言，恐怕也不一定能赢得这么彻底。
“小阵平他自己，可能就是一个迟来正义的受害者吧。”
顺着光的方向，萩原研二的睫毛上落下一片不易察觉的哀伤，和缓的风吹过，扬起了他的发丝。千鹤子突然觉得胸腔中有一股别样的情绪在涌动，她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片从未涉足过的领域，而踏入未知之门的钥匙就握在自己手中。
她决定踏出那一步。
***
已经到了放学时间，操场上只有三三两两还在练习跑步的运动社团同学，千鹤子坐在角落的单杠上，一只握紧冰凉的、铁质的横杠，另一只手拿着一罐开了口的可尔必思，里面插着一根粉红色的吸管。
她轻轻摆动双腿，和煦的风拂过肌肤，驱走夏日的闷热。
“所以说，松田君的父亲就是因为冤案被指控，结果错失了人生中非常重要的比赛，从此一蹶不振，还染上了酗酒的坏毛病？”
萩原站在距离她不远处的树下，树影婆娑，错落在他那张精致的面庞，“是的，所以小阵平一直很讨厌警察，觉得是造成冤假错案、没有贯彻程序正义的警察毁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吧。所以我觉得他可能比谁都清楚，当正义姗姗来迟时，被蹉跎的人和事会带来怎样的伤痛。
其实之前几场比赛小阵平都没有参加，他不是对辩论感兴趣的人，比起用言辞一较高下，他可能更擅长用拳头解决问题。”
“噗——家学渊源么？”
“算是吧，虽然小阵平看上去很瘦，不过揍起人来还挺痛的。”萩原无奈地笑了笑，“也是知道这次决赛的辩题之后，他才跟我说想要参加辩论赛，正好原本的三辩对于高强度备赛感到疲惫，想要休息一下，所以决赛就让小阵平上场了。
可能你那番话让他想起自己的经历了吧。就像他的父亲，就算最后警方给了他迟来的清白，但是参加比赛的机会不会再来了，他的父亲也因此放弃了打拳击这件事。你能说最后这个善恶的判断对于他来说是有用的吗？
我想很难吧，其实他本不必要承受这些的。”
千鹤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我仔细想了想，如果我自己是那个被冤枉的好人，是没有办法对迟来的公正甘之如饴的。我能在赛场上说出这样的话，只不过是没有感受过切肤的痛，而又不得不为自己的持方辩驳罢了。只是我确实没有想到松田君有这样的经历，也不知道会因此刺痛他，很抱歉。”
她的心里催生出愧疚的花，本来只是一个微小的念头，但它倔犟地长出枝蔓，然后开出层层叠叠的花瓣。
原来语言真的能伤人，它会是一把刀，狠狠挑开已经结痂的伤口。
“我没有责怪绵矢同学的意思，只是觉得可能赛场上的冲突会让你感到难堪，也不想让你对小阵平产生误解，所以才来找你说这些话。”
滴水不漏，难怪是年级里的人气王。
可尔必思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注视着萩原研二那双充斥着无限柔情的眼睛，释然地笑了，“我没有觉得难堪，当时我也只会觉得辩论风格有所不同，倒没觉得其他的情绪。”
言毕又觉得话说得过于官方，她认真地补充道，“这是真的，不是在搪塞萩原君，不信你看我真诚的眼睛。”
“扑哧——”或许是千鹤子过于郑重其事的语气与周遭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充斥着诡异的尴尬，萩原不经意间笑出了声，他抬起头，望着那身穿水手服的少女，微风轻轻吹动她的裙摆，云雾叆叇，在晴空中渲染出一幅油画，而她落在这幅油画中却全然不显逊色，“那么真诚的绵矢同学，今天放学后愿意跟我、小阵平一起去报国寺看竹林吗？”
突兀的邀约，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但眼前的少年他有魔法，他让终日哀鸣的夏蝉噤声，让随风在半空中旋转的砂石落定，让她将期待已久的法式大餐抛诸脑后，然后他朝着千鹤子伸出了手，光影在细密的掌纹上跳跃，目光的深处是少年至真至纯的心。
她轻轻拍了一下少年的掌心，笑意在阳光的勾勒下格外灿烂。
“那就一言为定。”
***
松田阵平今天心情很差。
与窗外灿烂的阳光背道而驰，当多媒体教室里的辩论赛行将过半时，他就感受到一股难以疏解的郁结凝在胸口，让人如鲠在喉。脑中涌过许多糟糕的回忆，就像在阴暗而潮湿的墙角，那令人作呕的黑色液体缓慢地流向城市的下水道。
他看到了自己，年幼时的自己。
隐匿在黑暗之中，他躲在纸拉门后向外望去，酒精是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他看见曾经斗志昂扬的爸爸在酒精的作用下无限变小，变成一个湿漉漉的、惆怅的蝼蛄，曾经宽阔而坚实的后背，也变得摧枯拉朽般一碰即碎。
一切昔日触手可及的，可以乍然破碎；一切看上去坚不可摧的，也会在顷刻之间崩塌，原来人真的无法战胜无常。
年幼的他将这无常归咎于无能的警察、正义的错位，但这不能称之为恨，因为再深刻的恨意总有一天会随着时间而轻轻淡去，而这种感情是一种烙印，镌刻在灵魂的表面，在每一个与之相关的事物之下隐隐作疼。
因为这个烙印，促使并不乐衷于言辞游戏的他，在听闻新生辩论赛决赛辩题时鬼使神差地报了名。
他有很多话想说，数年的光阴可以凝结成一瞬，无常的苦痛会化成澎湃的字句。他在准备辩题时看到了万千世界不计其数的无常，在别人看来是冰冷的例证，是夺胜的秘密武器，但他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里所有的感知细胞都在叫嚣，那所有的痛苦都曾真真切切在他身上发生过。
与他仅凭炽热的感知在辩论场上横冲直撞不同，正方二辩在整场比赛里显得尤为突出。比起场上其他选手总有不经意中流露出慌乱、心虚或情绪激动的时刻，正方二辩的女生却似乎始终气定神闲、不疾不徐。而她在整场辩论中的表现也正如她外表所呈现的那样，以沉静的口吻设下狡猾的逻辑陷阱。
没错，狡猾的巧言令色之人。
这是松田阵平对绵矢千鹤子的第一印象。
所以当他按照与萩原的约定来到校门口打算一起去报国寺散心，却看见正方二辩的女生正施施然站在萩原身旁时——
“喂！你这家伙可没说还有第三人啊！”松田阵平感觉自己被戏弄了，虽然知道自己这位青梅竹马的好友致力于将他敏锐的洞察力和出色的交际能力运用在让全世界的女生感受爱的宏大目标中，但是不管怎么说，一个不留神的功夫就把刚刚和他在大庭广众下起了冲突、又勾起他不快回忆的女生也拐过来一起出游，也未免有点太过分了吧！
而眼下这位挚友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他灰紫色的眼眸中全是坦然的笑意，朝着松田飞快地跑来，又一把勾过他的肩，“又没关系，小阵平，出去玩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人多就更有趣嘛。”
“我可不这么觉得……”
但显然松田的反抗只是无谓的挣扎，让女生加入观竹之行已成定局，萩原朝着女生招了招手便一同朝着目的地走去。
然而，即便是心思足够粗放的男生，面对这种场合也难免感到尴尬。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还产生了激烈的言辞冲突，虽然说有着辩论赛作为合理化的外因，但很显然当时的氛围是已经超过了寻常对峙的剑拔弩张——不然台上的主持人不会刻意提醒。而现在，两人竟还要一同去寺庙里看竹子。
真是怎么想怎么诡异。
松田显然不会是率先破冰的那一位，出于好奇、尴尬、甚至还有些许余怒未消的偏见混杂而成的复杂情绪，他悄然打量着这位同行的少女。
从外貌上看，正方二辩实在是隐入人海中便会消失不见的普通长相——青春的少年们通常就是这么肤浅，第一眼总是在外表上打量。她身型瘦小，粗略望去，头顶只到松田的下巴，过于纤细的手臂将夏服宽大的袖口衬得空荡，加之她皮肤呈现出一种朴实的黄色，乍一看有点像营养不良。但那肌肤却不是枯槁的黄，而是细腻中又潋着微微的光泽，青春的气息洋溢在指尖、发梢和金丝边框下明亮的眉眼。
少女猛然侧过脸，正撞上松田打量的目光，她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快，反而朝着他灿然一笑，轻风拂过，扬起了黑色柔软的发丝，凌乱地贴在她的脸颊上。
下午四点的阳光是造物主的魔法，将庸常的图景点亮。
松田隐约感受到一股奇妙的电流，自神经末梢传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听见少女沉静的声音在嘈杂的车流声里依然清晰，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松田君，其实，我心里也不觉得迟来的正义是正义。”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章二·禁断的魔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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