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章十二·听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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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六日，上午七点半。
熹微的晨光自天边破晓，呼吸在初冬清冷的空气中留下一串白色的雾团，寂静的街道上赶第一班电车去学校的高中生留下匆匆的行迹，因为起床时间过早而有些神志不清的千鹤子正凭着下意识用手捂住打哈欠的嘴。
如果她有罪，法律会惩罚她，而不是让她加班到三点之后，七点起来去赶八点钟的第三方访谈。
她裹挟着耸拉的眼皮，摸到了家附近的便利店，点了一杯两倍浓缩的冰美式，对于一个神志不清的律师来说，冰美式那种苦涩、刺骨、难以下咽的刷锅水味真令人着迷。
在确保摄入的咖|啡|因足以让一头牛癫狂后，她手指轻点泛着LED光源的屏幕，打开手机邮箱里的邮件：三点发出去的文件，就在前几分钟Lilian已经给出了修改意见，deadline在今天晚上；除此之外邮箱里还多了两封承销商发来传阅的文件，希望能在今天下午之前给出意见。她有什么意见？她希望全都没意见。
冰美式的塑料杯上冰冷的水汽凝结成手心微微的刺痛，齿间无意识地加重了啃咬环保吸管的力度，千鹤子盯着锁屏上的日期：十一月六日，还有一天。她确实没有抽丝剥茧、追凶到底的能力，对于想要改变那个命定结局的愿望，她只能另辟蹊径。
清晨的银座，薄云轻绕的高楼伫立在人行道边，早高峰的车流还未在此地汇聚，偶有几辆车在机动车道上疾驰而过。第三方访谈的对象也是一家位于银座的公司，步行大约有十五分钟。
Lilian并非不近人情，最近的工作确实繁多，这一场访谈本来安排了新入职的paralegal顶上，但受访对象突然将时间调整到了早上八点，新来的paralegal为了节省房租住在大田区的边缘，到银座紧赶慢赶也需要一个小时出头。望着对方欲言又止、羞涩纠结的目光，千鹤子转头对Lilian说，“算了，还是我去吧，我家住得近。”
红灯闪烁。
她提了提左肩托特包的肩带，靠在交通指示灯冰冷的金属圆柱上，点开手机上短信的图标，翻到“东京第一卷毛大帅哥”的聊天界面，往上是一些没营养的家长里短和两句简短、含蓄的“晚安”。她踟蹰片刻，在对话框中飞快地输入一段文字：“松田君，今晚有空吗，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对你说。”
感觉不行，有点太故弄玄虚了。
叹息间，指示灯在“滴——”的一声之后变换了颜色，她齿间用力咬了咬下嘴唇，轻按手机的锁屏键后将它丢入包中。
视野中出现一个独特的身影，那人身着黑色的长风衣疾步从她对面的路口走来，用硕大的连体帽遮住近乎半张脸的轮廓，杂乱的发丝不受控制地从帽子的覆盖中挣脱出来，低着头的姿势像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他双臂呈一个环抱的姿态，怀里隐约藏着什么东西，不合身的宽袖在此刻却恰如其分地执行了遮挡的意图。
电光火石间，摩托车巨大的轰鸣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千鹤子看见刺眼的白光吞没了视线，随之而来的是极速刹车的巨响，以及在左肩处猛烈蔓延的擦痛。
***
早上七点十三分时，松田阵平被佐藤的电话叫醒，对方火急火燎地说前几天追踪的抢劫犯大剌剌骑着一个重型机车出现在了中央区路口的监控处，她已经拜托值班的同事跟着监控时刻追踪他的行踪，而现在已经就是他们去收网的时刻。
前一天晚上为了追查爆-炸-案而在警视厅通宵的松田一个激灵，意识直接清醒了大半。他将那把配的左轮手枪塞进腰间，又随手抄起桌上的纸和笔，囫囵吞枣般塞进西装的内侧口袋，便一路朝着楼下冲去。
初冬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连着几天没有回家的松田裹着单薄的西装外套忍不住微颤，轻轻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氤氲成棉白絮团，寒冷的空气让黑色的睫羽也簌簌翕动。警视厅门口，佐藤那辆红色的马自达RX-7已经停在了路边，他直接打开门，车内的暖流朝他铺天盖地涌来，巨大的温差使得黑色的墨镜镜片蒙上一层薄雾。
“现在的罪犯真是一点自觉都没有，明知道自己都已经是现行犯了，还敢直接出现在监控镜头下面，难道就是这种被警察追逐的感觉令他着迷吗？既然如此，干嘛不直接在警视厅门口裸奔搞个行为艺术呢？那我还能敬他是个人物。”松田阵平一边翻动着值班同事实时反馈的路线图，一边忍不住品评一番这个抢劫犯愚蠢的行为。
搭档一月有余，佐藤对松田忍不住口吐芬芳的习惯已经见怪不怪，余光瞥见对方脸上带着憔悴的、近乎一夜无眠的痕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松田警官是昨晚又在通宵查那起爆炸案了么，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松田愣了一下，打开车窗，点燃了一支万宝路企图让自己的大脑快速清醒过来，“昂，快结束了。”
佐藤没再说什么，极速飞驰的马自达RX-7在清晨静谧的街道中发出突兀的声响，玻璃窗划定的狭小视野中开始出现一辆正在上演“速度与激|情”的重型机车，而对方似乎也发现了后面出现了一个紧追不舍的车辆，行迹开始变得慌张起来。
“下个路口，右转，然后到再下个路口开始包抄逼停，这样持续玩猫和老鼠的追逐游戏没有意义，趁现在早高峰还没开始，行人也比较少。”烟雾好似一把刀，狠狠切入他的喉咙、肺部，薄荷味的凉意将残余的困意尽数驱逐，松田紧盯着屏幕上传来的信息，细碎的信息在脑中不断宣传，然后拼凑成一副完整的图景。
突然，形势发生了变化。
亡命的歹徒企图趁人烟稀少来个极速飞车闯过眼下路口的红灯，但清晨的横道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女性的身影，或许是为了避免冲撞带来的时间消耗，那歹徒猛地一个急转弯，向左侧行驶来个对角线逃亡，然而为时已晚，摩托车的尾部还是擦过那位女性；祸不单行，从左侧人行道向右又出现了一个黑影，歹徒一个急刹车，似乎将那黑影手中的什么物件撞飞在地，那黑影也随之应声倒地。
摩托车后浓黑色的尾气逐渐散去，视野里模糊的人像逐渐变得清晰，那女性似乎也因为摩托车的冲撞而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人行横道线上，再一眼，那身着灰色羊毛裙双腿上已流出了汩汩的鲜血，上身灰色的西装似也被擦破，整个人显得仓皇而狼狈，她抬起头，熟悉的眉眼映照入他黑色的瞳仁。
那一刻，他的眼瞳急剧收缩。
是绵矢千鹤子。
好在亡命之徒也有底线，真可谓是人间自有真情在。千鹤子被撞得并不严重，左侧小腿上因为摩托车的剐蹭而破了个口子，右侧小腿及右手掌心则是因为摔倒在地而出现了擦伤，好在只是鲜血流淌的视觉效果较为可怖，实际上伤口只是浅浅的一层。
顺着跌倒的目光望去，她望见那黑影似是被侧摔在地的黑色摩托车挡去了大半，但破碎一地的黑色玻璃却席卷着零星的血迹以及琥珀色的液体静静流淌成河，在阳光的反射下显得格外刺目。
跌落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七点四十三分，距离访谈开始还有十五分钟多一些。
她抓过手机，试图用右手借力让自己直起身来，柏油路上粗糙的纹理扎在破皮的掌心，微微刺痛，让她不禁咬紧了后槽牙。
突然，她的左臂被一股向上的力量钳住，那力量是温热而坚定的，足以跨越初冬的泠冽，千鹤子顺着着力的方向站了起来，便望见站在逆光处的松田阵平，光影跳跃在他有些杂乱的卷曲棕发上，在目光交错的须臾，她感受到一股电流穿透秋日厚重衣衫的布料，抵达内心深处的颤动。
千鹤子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掸了掸落在裙子及袖口上的尘灰，然而衣料的破损处却出卖了难以掩饰的狼狈。
“松田君怎么在这里。”
松田凝视着她，沉默是今晨的银座，“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一些擦伤。”说罢，千鹤子展开了自己的手心，一些深灰色的尘埃覆盖在又瘦又黄的掌心中，鲜红的血液缓缓在皮肤的纹理间流动，但能看出那伤口并不深，只是关心施了障眼法。
“我们在追一个在逃的抢劫犯，谁知道他这么嚣张，大白天的也敢在东京最繁华的地段飙车。”松田朝着一旁自伤八百、近乎失去行走能力的罪魁祸首指了指，身手敏捷的佐藤早已趁对方跌落的时刻将冰冷的手铐狠狠烤在他的手腕上。
千鹤子顺着松田指着的方向望去，佐藤、抢劫犯，但似乎少了什么，方才看见的黑影仿佛是幻觉一般消失了，她不自觉地朝着那方向挪去，凑近了看，那个黑影确实消失了，地上的碎片也不见了，只剩下斑驳的血迹以及一些残存的琥珀色液体在粗粝的柏油路上以缄默的方式宣告方才不是幻觉。
“这里本来还有一个人被撞倒了。”她沉思道。
松田蹲下身，顺着千鹤子的目光用手沾了沾那琥珀色的液体，无味，有些粘稠，但说不清是本身就粘稠还是因为混入血液自带的凝结功能让它变得粘稠。
“算了，回去看监控吧。”他站起身，问一旁的佐藤借了一张餐巾纸擦去手上的粘液，眼下抢劫犯已经被捉拿归案，而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个自行离开的车祸受害者并不能惊起心中多大的波澜，“倒是你，绵矢，真的没事了？不需要去医院包扎一下伤口么？佐藤警官应该很乐于帮助无辜市民，反正去医院和押送犯人顺路。”
“你不会觉得绕七个红绿灯，多出五公里的事情叫顺路吧？松田警官。”突然被cue的佐藤美和子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然后开始自我谴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没想到只是搭档了一个月，已经染上了爱说垃圾话的坏习惯。
千鹤子看了眼手机上闪烁的时间提示，七点五十分，走过去时间有点赶，也有点狼狈，最重要的是……她缓缓抬头，方才还想在苦思冥想措辞该如何约出来的人，已经被命运带到了眼前，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一鼓作气将该说的话说完。
她翻出邮件箱，飞速给投行的Analyst编辑了一条邮件，“宇佐美老师，我在银座这边出了一个小车祸，访谈大约晚十分钟到，抱歉，还要麻烦您协调一下。”
“发送成功”的字样在屏幕上缓缓浮现，千鹤子抬起头，临近八点，银座周遭开始涌入人群，好奇的目光落在马路中央的这片狼藉中，窸窸窣窣的细语像浪潮一般涌过后又散去。她猛地拉过松田的手腕，朝着路边跑去，风声擦过耳畔，万物按下消音键，两人落定在人行道旁尚未开始营业的咖啡厅前。
她沉静地凝望着松田，世界只剩下呼吸起伏的声音。
话语经过数日的沉淀，曾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随着她辗转反侧，这些字句见证过她的犹豫、忐忑和不安，最终随着声带的共振弥散在空中。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松田君，不要踏上明天十二点杯户商场摩天轮的第七十二号车厢，不然你会永远失去实现对萩原君承诺的机会。”
这是她的赌局。
她的筹码是一颗心。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章十二·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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