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章十一·绿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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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千鹤子短信时，松田阵平正在翻阅四年前拿起爆炸案的卷宗，距离爆炸犯每年向警视厅传真的时间大约只有不剩半个月，基本卷宗因为被他长期翻阅已经有了微微的卷边，时间的流逝在页脚留下泛黄的痕迹。
“啪——”
一叠崭新的雪白色的A4纸重重地摔在他面前，反作用力使得几张纸在撞击桌面时轻轻飘了起来，无声地表达着控诉。
佐藤换了一套灰色的西服套裙，显得格外严肃，齐耳地短发被随意地挽在而后，她微微向前曲起身子，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用关节狠狠地敲击桌面，“我说，松田警官，加藤诚那案子三万字的结案报告，全部丢给我，这不合适吧？”
“能者多劳。”松田不动声色地将报告下面地手机抽了出差，锁屏上显示“您有一封来自绵矢的短信”，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双臂环抱，略带狡黠的目光隐没在黑色的墨镜镜片之后，“何况我是伤员，佐藤不照顾一下伤员吗？我都不知道那天你们在密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个报告。”
“如果你是说人类直接撞破落地窗玻璃，然后徒手跳到直升飞机上这件事情，放心吧，就算在现场亲眼目睹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写进报告里。”佐藤悻悻地将桌子上的报告抽走，随后两人陷入了默契的无言中。
这起案件远没有到可以进入结案的地步，尽管嫌疑人没有再向加藤诚发出恐吓信息，但毫无疑问犯罪嫌疑人在他们眼前溜走了——还是以一种反常识的方式，他们理应继续追寻真相，而不是做窃位素餐的食禄者。
但是当他们想继续深究下去时，目暮警部告知他们这起案件与公安部常年追踪的一个秘密组织有关，搜查一课这里需要快速结案并将案卷全部移交给公安作下一步处理。
佐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感觉肺里涌起一股火，烧得她喉咙里泛起血腥味。公安部每次都这样，像戴着能乐面具但却在台下看戏一样，在他们费尽心思得到线索之后，突然登台把搜查一课踹下去，开始唱他们自己的戏。
一群毫无边界感的东西，甚至还让搜查一课写什么狗/屁结案报告。
松田阵平似乎从沉默中读到了佐藤的想法，倏地从椅子靠背上直起身子，抽走了桌上的两张纸，“可以帮你写一点，但不多。”
“帮”这个词实在是巧妙，既体现了情分，又声明了这本不是分内之事，撇清了责任，是一个带点狡猾成分的措辞。脑中正在与公安部同事上演唇枪舌战、你死我活的佐藤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一把拿走剩下的报告纸便走了。
他翻起桌上的手机，来自千鹤子的短信洋洋洒洒近百字，“松田君，杯户商场那家电影院在重映侯麦的《绿光》，之前看过侯麦春夏秋冬四部曲，画面非常恬静而优美，虽然电影拍的是法国，但是总让我想到在镰仓的时光，感觉或许你也会想要试着邂逅一下侯麦吗？”
松田阵平的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那晚皎皎月色，他在千鹤子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茫茫雪原与傲梅，在她说完那句话后，他看见那瞳仁中镰仓的黄昏篱笆，丰沛的野草穿过间隙野蛮生长，春花边的霞光、秋月下的时雨、芦屋遮盖的露水，都在东京的漆黑的天幕里倏然下落。
原来，她说的“不再逃避”就是约他看电影吗？
***
Cristina Yu是跟千鹤子一届入职的junior律师，尽管同样是毕业于同一所美国西海岸常春藤大学的JD，却具有和千鹤子截然不同的消费观。秉持着“及时行乐、赚了钱就是要花的信念”，在律所所处的金融中心附近租了近一百二十平的豪华公寓，据她本人“不经意”间向办公室同事透露的信息，月租大约有六十万日元，还不包括各类物业费、礼金的杂费。
从那时候千鹤子就知道与她或许并不是一路人，但似乎是出于校友情谊，Cristina似乎很乐意叫上她下楼吃饭，尽管十次里有八次千鹤子都会用“活没干完”的理由搪塞拒绝，但Cristina毫不受挫、乐此不疲。
偶尔两次和Cristina下楼吃饭，酒足饭饱的间隙她必会强硬地拉着她去逛各种奢侈品柜台，买一些时装线的小饰品装饰在她本就已经用力过猛的穿搭上，每每踏足，SA熟稔的笑容让千鹤子意识到她已经用金钱在这里堆砌了独属于自己的领域。
今天也不例外，Cristina上半身穿着Celine的雪白色衬衫，外搭黑色名媛风的Chanel呢绒外套，下半身配一条Gucci的新款黑底红边金扣的绞花针织羊毛半身裙，脚踩Dior经典款黑色白丝带尖头高跟鞋，耳朵、脖子和手腕都分辨点缀上了Hermes的时装线银饰，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消费主义”四个字。
她特地撩起袖子，将手腕上的Clic H热情闪耀的爱马仕橙色显露出来，把下巴枕在手臂上，“走吧，小千，去楼下香水专柜看看，我想买一瓶香水来迎接万圣节。”
暴发户才会买爱马仕橙色的手镯。
但看在Cristina是所里为数不多不称呼她为Chloe的人，她忍住了将腹诽述之于口的冲动，滑动鼠标检阅了一下今天的工作，还行，不是抽出半小时闲逛就会没觉睡的水平，便答应了Cristina的邀约。
千鹤子已经很久没有用过香水了，大一的时候为了融入校园环境，那时候手里的零花钱也还算宽裕，跟风买过一瓶雅顿的绿茶香水，味道很清新，像春天第一根木枝抽条的味道，但很可惜她没有喷香水的习惯，四年前去美国时就把它随手留在了原先的出租屋里。
Cristina显然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做派，短短几分钟流连于几个知名品牌的专柜，前调、中调、后调如数家珍，喷一些擦在手腕，笑脸盈盈地让千鹤子帮忙品鉴香味。
她闻到了一个味道，第一印象是微甜的果香，清冽的味道让人直觉身处春日的果园，日光慈祥地笼罩枝桠，随后是一股温柔却强势的花香，并非浓烈，而是一种呈席卷之资的怡人味道，仿佛只要一靠近，花枝就会卷上手腕，攀爬至全身。
她静静地品闻着试香纸上的气味，Cristina却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不落痕迹地抽走了试香纸，递给她一个方形的香水瓶，“这是这家最有名的英国梨与小苍兰，前调是威廉梨，中调是玫瑰和小灿烂，后调是麝香和广藿香，小千真有品味，这瓶是经典的花果香，清甜不浓重，很配你高冷的气质，就是留香时间有点短。”
小苍兰，花语是纯洁、浓情与幸福。她印象中小苍兰是一种带点清冷气质的花，苞片颇为袖珍，她一直以为这花的味道是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没想到确实如此强势的花香。千鹤子轻轻地将瓶子放在玻璃展柜上，招呼了站在一旁的柜员，递出一张visa卡，“请帮我拿一瓶，谢谢。”
Cristina头一次见千鹤子下来陪她的时候买东西，便又拉着她去几个高奢品牌的店看成衣，说了一些诸如“现在穿的衣服要上档次客户才会尊重我们”这些消费主义上脑的屁话，千鹤子暗自腹诽，“就算身穿Chanel脚踩Gucci背着Hermes Berkin，客户让你半夜五点打车去现场写不还钱有什么法律后果的Memo，该去不还是得去。”
但她的目光掠过一条裙子，经典的黑白配色，假两件的设计，袖子及胸上的位置用的是桑蚕丝的布料，在平常的日光灯下就能折射出偏光的色彩，裙子的主体是黑色丝绒的质地，领口向下是一排水钻团成球的华丽纽扣，夺目但不显浮夸，目光所及之处并没留下miumiu的logo，低调又得体的一条裙子。
四十万，价格也非常体面。
千鹤子淡然地将价签折进内衬里，朝着SA轻指了一下这条裙子，“麻烦帮我包起来，谢谢。”
“哇哦，小千，我真对你刮目相看。”Cristina望着进门不超过五分钟的千鹤子感叹道，“保持这个购物频率，年底你就能蜕变成都市丽人了。”
***
金曜日。
她很少看见东京的黄昏，与之相对的，却非常熟悉东京的深夜，从所里回家的十分钟里，逐渐由喧嚣回归寂静，泼墨般浓郁的夜色缀着耀跃的星光，那是她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光。
所里明文规定的下班时间是六点，几乎没人踩着点走，到了七八点的时候，习惯居家办公的同事会开始收拾东西回家进行第二场上工，而千鹤子这种被所里人体工学椅与升降桌这种小恩小惠绑架的牛马，就会持续在办公室工作到深夜。
不过，今天不一样，她打开手机，又看了眼和松田阵平交流的页面，两人约定的时间在七点，杯户町，现在正是启程的时候。
灰蓝色的天幕上，薄云呈粉紫色四散点缀，是天女信手洒下的花瓣，夕阳的霞光将万物都覆上一层暖色的柔光，无数高楼构建的钢铁森林中也被蒙上了几分缱绻柔情。一阵轻风吹过，一片嫩黄色的银杏叶落在她的掌心，叶脉的线条恣意生长，她举起那片落叶，对着那片美不胜收的黄昏用手机定格下瞬间。
“难得看见黄昏，感觉是值得分享的景色。”
须臾后，手机屏幕上亮起一个精巧的勾，她收起手机又汇入匆匆赶路的行人之中。放学后的小学生带着足球在人行道上奔跑着从她身边嬉笑而过，沿街民宅的窗户里飘来混着菜香的油烟味，下班后的都市情侣在十字路口用力地拥抱，缓慢移动的车流戏谑地按响喇叭，所有真实的、细碎的画面构成薄暮的东京。
松田阵平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大约十分钟，天光自穹顶一路后退至地平线，只留丝缕余晖，在清冷的夜色里悄然上演了一场追逐。
影院门口贴着一排海报，《绿光》的海报被放置在最角落的位置。胶片时代特有的高饱和色彩与白色躁点烘托了细腻的法国风情，海报上的女人穿着红色如火的外套与雪白的无袖连衣裙坐在一片绿色的藤蔓前，对比色的冲击让人的目光不自觉沉静下去。
“嘿！”
他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谁轻拍了一下，还未转过身便先闻到了一股清甜的夏日果香，像是一种逆转时间法则、颠倒四季的魔法。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千鹤子的耳际缀着一只堆满白色珍珠的长方形发夹，在发尖掠过细微的光泽，头发拢在脑后轻轻散开，黑白收腰的连衣裙衬托出她纤细的腰肢，桑蚕丝的领口隐隐可见清晰的锁骨，胸前水钻团成的圆形纽扣给整个装扮多了点俏皮。
“今天竟然换了套衣服。”他调侃道。
千鹤子知道他指的是连续两次见面都着的那一身小黑裙，鉴于此前确实没有什么闲暇的空隙，她确信自己没几件用于dating的衣服也是无可指摘的。倒是松田，如果不是今天他穿了一套未曾见过的浅灰色西装，她甚至怀疑为了上班他买了十套一模一样的黑色西装换着穿。
她晃了晃手中取好的电影票，“侯麦的电影值得一次盛装打扮。”
周五的电影院门庭若市，恰逢另一部商业大片的上映，检票口出人群熙熙攘攘、比肩继踵，推搡的人群将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威廉梨的前调与洗衣液的皂香飘飘渺渺融合在一起，冲击着心跳，千鹤子感到嘈杂的声音再不断远去，而心跳声却清晰可闻。
一曲哀婉的管弦乐开场，老式录像带独有的质感让画面忽明忽暗地闪动，窸窣鼓噪的环境音让人头昏脑胀，试图强行将人的思绪拖进另一个世界里。影厅里上演的是光与影的魔法，银幕上呈现的艺术之光，而座位下则是暧昧之影。
千鹤子刻意地将手肘抵在细长而坚硬的木质把手上，一颗头借力枕在微曲的手背上，整场电影下来手腕发麻，差点失去了知觉。她闻到灰色西装面料上的皂香，也许是青柠混合薄荷的味道，斜纹的面料肌理拓印在左侧手臂的肌肤上，身体的温度渗透过两三层布料，抵达皮肤的感知细胞，轻微的呼吸声规律地起伏。
影片意料之外地并不如预期，风景自然是绝美的，可女主角性格有些别扭，心灵脆弱又敏感，隐隐期待却又总是拒绝，让影片的感情呈现得极其细腻，但在大部分人眼中难免落入矫情。影片后半段，通宵赶工的后遗症还是如期而至，她感受到眼前的对话声逐渐解离，浪花、风声、虫鸣却格外清晰，荧幕上的朱红、碧绿、克莱因蓝也均归于浓重的漆黑。
她浅浅地睡着了，半梦半醒中她仿佛感受到一双巨大的雪白羽翼将她拥入怀中，轻盈、柔软的羽毛掠过她脸颊的皮肤，产生沙沙的响动，梦中的她感觉被羽毛包裹住的肌肤有些痒，不自觉地笑了。
——“你愿意和我在巴约讷附近逗留几日吗？”身着黑色短袖T恤的卷发男子，用力搓揉着手部肌肤问道。
——女生没有直面问题，顾左右而言他。
醒来时，影片已行至结尾，荧幕上是灰蓝色的无垠大海，而沧海的尽头是一轮缓缓沉没的红日，落霞热烈哀婉的橙红色渲染了大片天空，又在蒙太奇的魔法下缓缓消失。她这才发觉因为睡着了手臂失去了支撑力气，人已经半靠在松田阵平的肩上。
千鹤子感受到了对方身体的温热，而那温度也仿佛通过触碰悄然蒸腾上她的脸颊，留下绯色的红晕。黑暗中，松田阵平那张精致的侧脸上很难寻觅出情绪的痕迹，她若无其事地挺直脊背，收敛起尴尬的情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在略有些沉闷的剧情中。
影片的尽头，悬日落入雾蓝色的海，而霞光消失在海平线尽头的前一秒，热情如火的橙红色不断流动的边缘上，突然圈上了一层泛着绿色的光边。
余光窥向身侧，漆黑的瞳仁在晦暗的光影下依旧澄澈明亮，卷曲浓密的睫毛微微下垂，也沾上了些霞光的色彩。
“走吧，”千鹤子站起身，用手捺平了丝绒裙角的折痕，“真抱歉呐，侯麦其他几部影片我还挺喜欢的，没想到这部的女主这么……特别。”
松田愣了一下，坦白说，文艺片确实不是他电影品鉴的白名单，一场电影下来如风过无痕，情节在他大脑中只剩下女主数次突如其来的落泪和录像机中欧洲的复古景色，“确实很特别，如果一个我不太熟悉的人会经常突然因为正常人都无法扑捉到的情绪流泪，我可能只能依靠教养和她相处。”
“扑哧——”
对上松田略带疑惑的眼神，千鹤子轻咳一声，“但我还真的挺好奇的，落日没入大海前的最后一秒，真的会呈现绿色的光吗？”
“应该是太阳光中的光谱，在海平面的气温与地表气温、大气层气温不一致的情况下，通过水蒸气的折射出绿光。所以说一般只有太阳下落时呈现白色光芒才会在没入那一刻出现绿色光，电影里面的落日颜色太过橙红，设计得有点不够准确。”松田阵平双手环抱肩膀，注视着千鹤子的眼眸，唇角勾勒出一个不羁的微笑，“不用这么看我，这只是一些理科生的基本素养。”
夜凉如水，夜晚的东京却热情而喧闹，璀璨的路灯一路延伸至道路尽头，光影跃动在连绵的黑线。
“在东京也能看到绿光吗？”她道。
“晴海码头。”
刚从商场里出来的女高中生语笑嫣然地路过留下一串欢声，夜市的烟火窜出半人高后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行色匆匆的社员夹着公文包融入夜色的张皇，他迎上千鹤子略带诧异的神情，言语间甚至带有一丝刻意的轻松，“东京比不上镰仓，哪里的海都很漂亮。晴海码头算是东京看日落最佳的位置，还能看见横跨东京湾的彩虹大桥，有机会的话，可以一起去看看会不会有绿光。”
话音未落时，一道明黄色的光划破黑色的夜幕，须臾后化作亮蓝、橙黄、绛紫、明粉的各色光点弥散在空中，璀璨夺目却转瞬即逝。绚烂过后，空中的光点最终变成统一的亮橙色，组合成为一行字——“开业大吉”。
似乎是某家刚开业的商店，为了吸引客流量而设计的花火。
“真美啊，花火。”千鹤子抬起头，目光注视着已渐渐归于寂静的天空，绽放的痕迹化作流光的雨，缓缓向下沉坠。
松田阵平自觉已经过了会为烟花绽放而欣喜的年纪，但望着对方雀跃的神色，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东京就算是冬天也有花火大会，可能你不太关注这个不知道，比这种店庆烟花要漂亮的多，持续的时间也长。”
“诶，松田君给我的联系方式备注是什么？”轻轻用脚尖踢开路面上的一颗石子，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
“嗯？”松田阵平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就是‘绵矢’啊，我可不像你，称呼一直都在换。”
“哈！在我手机里留下这么自恋的备注，结果给我的备注就是这么平平无奇吗？”
松田轻声笑了，将解锁后的手机调出通讯录的页面，朝着千鹤子递去，“我想象力匮乏，你可以自己改一个。”
她的眉眼中露出小心机得逞的笑意，在手机屏幕亮起的LED光源里，她飞快输入了几个汉字与平假名的组合后，又交还至松田的手心，肌肤触碰到的瞬间，微妙的电流在神经末梢蔓延。
望着修改好的新备注，松田疑惑道，“镰仓第一攻辩手？我还以为会是什么‘集美丽与智慧于一身的银座小千律师’这种备注。”
她没有说话，她没有说，那是因为镰仓是她记忆中最柔软的地方，而作为攻辩手的十五岁，也是她心中最熠熠发光的回忆。
千鹤子低下头，用脚尖感受柏油路粗糙的纹理，“诶，松田君，你有什么还没做完但是特别想做的事情吗？”
“嗯？”没有没尾的问题让松田阵平微微错愕。
“就是如果明天世界末日，还有什么事情是让你觉得没做会非常可惜的。”
“嗯……调去搜查一课之前还在研究一个炸弹结构，还在脑子里想过如果在现实中遇到了该怎么进行拆解，不过很可惜没在现实中遇到，如果真的这辈子都没办法在现实世界中拆一次的话，真的挺遗憾的。”
松田阵平的手不自觉抚上下巴，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余光瞥见有些愠色的女生，道，“诶，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也是有别的事情，比如至今还没看到《海贼王》的结局，那瓶山崎12我也还挺想再跟你去喝一次的，水楢木桶的味道真的很特别，不过下次肯定要盯着你不能喝超过三杯，不然又要把你背回去，喝断片的人还挺沉的。”
千鹤子猛然抬起头，她感受到对方的声音字字如温润的玉质刻|章，轻轻拓印在她的心上，路灯鹅黄色的人造光落落大方地从背后照在他的身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但背光却让陷入黑暗的五官变得不甚清晰。万籁俱寂中，她听见胸腔中骤然而起的响动，是急风骤雨后突然断裂的琴弦，是天地悠悠间第一株青苗的破土，是清晨芦草屋檐下滑落的第一滴晨露。
她笑了，唇珠随着声音的波动起起伏伏，“我想问的其实是，如果明天就会死亡，有没有一件事能让你拼了命也要活下去完成。”
“我还有一个承诺要完成。”松田阵平坚定道，“我对研二承诺过，一定会亲手抓到那场爆炸案的犯人。如果是为了完成这个承诺，那么就算是面对死亡，我也会坚持到给这个爆炸犯铐上手铐之后再去死。”
千鹤子微微发怔，睫毛的倒影在眼皮上落下一片阴翳，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所以……你一直没有放下。”
她意识到，那个活泼的、嬉笑的、无拘无束的松田阵平永远困在了那个初冬，当东京迎来十一月的第一场雨时，他的时间便停滞了。爆-炸声在天际只停留一瞬，时间的车辙会狠狠碾平所有的痕迹，楼宇会在钢筋水泥中如同魔法般恢复原样，受惊的人群三天后会忘记某天的一声巨响，葬礼上的人们会将悲伤留在墓碑前，但他不会。他用最锋利的刀刃在心上刻了字，用来提醒自己此生对伤痛的永不忘却。
记忆的碎片在此刻初具雏形，她终于知道在他死去前的半个月前一直追查的案件是什么，是那起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爆-炸案。
松田阵平凝视着她的沉默，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不会要劝我逝者已矣，尝试着放下去过新生活吧。”
“不。”她轻声道，倏然地侧过身，向前一步，纤细的手突然覆盖住松田阵平的掌心，轻轻地握起，“我希望你此时此刻、下一刻，直到实现承诺之前的每一秒都记住这个感觉，并为此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章十一·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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