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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章十三·少年来了 ...

  •   千鹤子第一百三十五次点开谷歌新闻的社会版面,每刷新一次全身的细胞都会紧绷,中央暖气干燥的风让整个人都变得烦闷不安,心情从加载页面出现开始紧张,呼吸局促得仿佛被谁扼住了喉咙,然后在目光扫过标题栏后发现未出现熟悉的字样时开始平缓。

      那几个字像是魔咒,狠狠地嵌在她的大脑皮层,不用刻意去想便会浮现在脑海里,像刻刀一笔一画在皮肤上刺青,伤口好了,但是墨水的颜色永远留在了皮肤表面。

      前一天早上发生的事,怎么看都像是一场豪赌,尽管蓄谋已久,但煞有其事的表现让她看起来像个神棍,好在投行analyst的来电救了她,她趁机留下了满脸疑惑的松田阵平,施施然地一边接电话、一边朝着他挥了挥手,便没入在八点银座逐渐变得熙攘的人群。

      在用做借口这个领域里,你永远可以相信工作能让你从任意一个尴尬的境遇中全身而退。

      会成功吗?她不知道。

      她并不知道自己需要对抗的是什么,是沉默的深渊,亦或者是凌晨四点窗外不眠鸟的哀鸣,而她用于对抗的筹码却非攥在手里的、切实的物件,她依靠的是一根跃动着银色细碎萤火的光线,而线的那头握在松田阵平的手上。

      接连数日的晴空终于在此刻终结,长空划破一道闪电,随之而来的是铅灰色的浓云厚重地堆叠在天幕上,淅淅沥沥的雨由此及彼从地平线的尽头一路席卷过境,留下嘈杂而富有规律的声响,像苍穹自灵魂深处奔涌而出的悲鸣。目光透过窗棱望向远方,天与地被切割成规整的四方格,景色被分成不合逻辑的风景画,框定在泛着金属光泽的架构之中。

      她走向窗边,手不自觉地伸入雨幕之中,冰凉的水滴落在皮肤上,随即便幻化成一圈在手心晕开,顺着掌心的纹路缓缓流动。她在寂寞荒芜的雪原里留下一颗种子,企盼它长出的枝蔓能够牵动因果的法则,攥住她记忆深处永恒的少年。

      ***

      但是,十一月七日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个爆炸犯像被偶然发现秘密武器的贪玩小孩,每一年的十一月七日都会往警视厅发一封炫耀的传真,将自己幻想成为掌握世界的主宰一般留下倒计时的审判,依据往年的规律,今年的十一月七日本该是倒计时归零的日子。

      但这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松田阵平一直在等待那封传真的到来,手边翻动着已经有些卷边的案卷资料,时间一分一秒似流沙缓缓的从指尖溜走。他像过去一个月中的任何一天一样,被佐藤的马自达RX-7载着去押送犯人、劝解想要跳楼的高中生,顺便还阻止了一场正在进行中的扒窃。

      他打开车窗,沉重的雨珠顺着风的方向拍打在他的脸上,留下侵入骨髓的寒意,从西服口袋里掏出的万宝路还未点燃便被雨水打湿,阴冷潮湿的空气里,烟丝在火光中挣扎了须臾,还是慢慢堙灭下去。

      ——直到实现承诺之前的每一秒都记住这个感觉,并为此好好活下去。

      ——不要踏上明天十二点杯户商场摩天轮的第七十二号车厢。

      ——不然你会失去……

      像空旷山谷中延绵不断的回声,掠过荒芜的地表、葱郁的树冠,落入林间缓慢流动的澄澈小涧,无数碎片的字句在天与地的尽头汇合,不明所以的意象组合而成一副晦涩难懂的抽象艺术。

      没有人将他引至十一月七日十二点杯户商场摩天轮的第七十二号车厢。

      回到公寓时已经十二点多,松田阵平执着地在警视厅等到了时针走过零点的那一刻,确信在十一月七日这一天没有传真的到来后,才缓慢地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公寓。他的房间并不大,但十分空旷,除了简单的日用品之外很难看出有什么生活的痕迹。

      白色的灯将室内照出了孤冷的氛围,他点燃一支烟,靠坐在坚硬的木质椅子上,静静地翻阅短信的发件箱,一封封发送失败的信息如走马灯一般掠过,棱角分明的椅背硌得人生疼,但他毫无觉察。

      打破岑寂的是一通“镰仓第一攻辩手”的来电。

      来电提示突兀地跳入手机屏幕,给松田来了一个猝不及防,这回手比大脑的反应快了一秒,下意识地点了绿色的“接听键”。

      “松田君……”

      “嗯?”又陷入一片寂静,松田忍不住开口调侃,“绵矢你半夜打电话过来,不会就是为了叫我一声名字吧?”

      呼吸的声音转换成电磁波,飞跃过东京的夜晚,降落在小小公寓的手机扬声器里,她的声音轻柔,像一首安魂曲,“你往窗外看看。”

      松田狐疑地走向窗边,半个身子倚靠在窗棱上,朝着外边的天空望去。高耸的楼宇由远及近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楼顶不断转动的照射灯将刺目的白光照射入天际。在都市灯光的衬托下,天幕的颜色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成为透着隐约白色的铅灰。一弯新月像婴儿蜷缩的身躯,清冷的月光在一圈五颜六色的霓虹下显得格外黯淡。

      “你看到月亮了吗?”

      “看到了,今天是弦月。”

      “是的,不过我还是觉得很美,薄光掩月,有幽玄之美。”月亮的话题没有停留太久,对方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你还记得那天看完《绿光》,你说东京冬天也有花火大会吗?那天回去之后我查了一下,还真有,每年冬季十一月的周六在台场,七点开始会有一场花火大会,最近的一场就在明天。”

      又是片刻的沉默,随后——

      “明天晚上七点,我们去看花火大会吧。”

      不合时宜的提示音从扬声器振入松田的耳膜,他将手机从耳边移到眼前,是千鹤子传来的图片讯息,以及一个tiktok上的视频链接,图片里炫目的烟火将雾蓝色的天幕点缀得宛如白日,身着浴衣的少女剪影在画面里显得独有一番意境。

      “好。”

      他没有犹豫,应允了一个来自十年前的邀约。

      微弱的月光下,两人的呼吸隔着手机屏幕随着不同的频率起起伏伏,此时无声胜有声,他们还有许多时间。

      ***

      十一月八日,多云转晴。连绵的云霭在碧色的天空中缓慢洇动,耀目的金光洒落在街边潮湿的水溏,飞速驶过的车溅起四散的水花,滴落后泛起层层涟漪。

      “小千,我觉得你最近有一点不一样。”Cristina手里握着店员给的玻璃搅拌棒,在白色陶瓷的咖啡杯里打出悦耳的声响,纯黑色的意式咖啡被她打出了圈圈浮末,轻盈地飘在油脂层上方。

      千鹤子小口嘬着店里的海盐焦糖芝士拿铁,不禁眉间微蹙。海盐和芝士的咸味没能冲淡焦糖的甜腻,反而是甜味用力过猛,狠狠冲击了她的口腔。早就该知道对于刷锅水不能有过多的尝试,不加糖、不加奶的冰美式才是一个成熟律师的选择。

      “哦?怎么不一样?是指带我来这种又贵又难喝的咖啡店,但我还是忍住了掐死你的冲动,涵养日渐提升的那种不一样吗?”

      “我已经提醒过你了,这家店的新品基本都是地雷,一踩一个准。”Cristina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将咖啡杯轻轻地举起,杯沿一层金色镶边潋着细碎的光,她故作优雅地晃了晃咖啡杯,“我说了一百次,在这家店要点他们经典的意式手冲咖啡,还要点精品曼特宁豆,浅烘,细品就能有一股清新的果酸味。”

      “我也说了一百次,咖啡对我只有提神的功效,刷锅水没有谁比谁高贵。”

      “小千,你这怎么就又回去了。”女生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我刚想说你最近稍微懂点生活,下来买咖啡都不勒令我打包了,还以为是喷上那瓶英国梨与小苍兰就能华丽变身了呢。”

      “值得佩服的人是你,就算Lilian给你打十个电话,你也能在下面坐满半个小时再上楼,定力非同常人。”

      “活是干不完的,越快干完活越多。”

      Cristina用一个神秘的微笑终结了这场对话。

      千鹤子下午便意识到Cristina这句话真应当工笔写下,用金色的画框装裱起来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可谓一语成谶。本以为六点半左右能完成三分之二的工作,九点钟花火大会结束往回赶,再有大约四个小时就能把当天的工作做完,已经自信满满准备当上时间管理大师、忙里偷闲之神了;结果六点的时候先前交上去的两个协议都回来了反馈,密密麻麻的红色修订模式看得人头皮发麻。

      是这样的,活是干不完的,越开干完活越多;有些活,也许拖着拖着就没了。

      一声叹息后,她下定决心收起电脑,走到新来的paralegal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悄声说道,“我晚上有点事情先走了,要是Lilian或者其他老板找我,就说我去吃饭了,有急事的话直接给我电话就可以。”

      话虽这么说,但她希望今晚别有Lilian的来电,因为今晚是一场她睽违十年的约会。

      六点半的夜晚是欢快的,处处流淌着跃动的八分音符,办公楼门口的喷泉,水柱倏地冲上天,四散的晶莹的水花,在以身姿留住片刻霓虹的绚烂后,落在大理石制成的雕花底座上;沿街的修理店里,老式的收音机传来满是杂音的晚间新闻,“夜间阴有时有雨,东北风三到四级,夜晚归家的行人,请不要忘记带伞哦……”

      手机的锁屏页面提示“您有一条新消息”,千鹤子心头一紧。不过还好,发信的不是催命的Lilian,而是松田。

      “杯户商场这边突然有一点事情,我可能稍微晚点才能过去,等我处理完,就和你一起去台场看烟花。”

      几乎是同时,另一条消息又飞入聊天界面。

      “应该赶得上吧?”

      千鹤子盯着屏幕看了数秒,然后不自觉地笑了,心里难以产生该有的愠怒情绪。她顺势将手伸进包里,打算掏出电脑找个地方安静地干会儿活再往台场那边走,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杯户商场。

      命运的齿轮只是迟滞了片刻,但并没有停止转动,既定的剧本只是被改变了时间线,但还是沿着终点一路飞驰而去。

      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眼前的高楼、行人、车流都飞速地坠落,风声、喇叭声、带着噪点的天气预报都在刹那间消音成为无边的寂静,滔天的恐惧自四周朝她袭来,如巨浪一般将她吞没。

      在意识回归的那一瞬间,没有过多的犹豫,她打开手机的导航,朝着并不熟悉的方向奔跑。四公分的高跟鞋并不算高,只是尖头的设计本就不是为了便于跑步而设计,足尖不断冲撞着狭小的鞋头,隐秘的痛觉静默地蔓延,在仓皇的黑夜里。

      人群沿着她的反方向涌动,慌张的情绪是平地里的一声惊雷,在突然出现后绵延至整个人群,她看见局促的面容,听见紧张的尖叫,感受到因慌乱而不小心踩在她鞋面上的重量,所有的一切像是预告,指向令她不安的结局。

      突然,手机传来新消息的提示音,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突兀,惨白的LED光源下,千鹤子手指微微颤栗着点开了那条消息,时间仿佛停滞了,简短的字句化为无数锋利的碎片狠狠刺入她的骨血。

      “砰——”

      夜空中一声巨响,近在咫尺的巨大摩天轮上空,猛然出现了灰白色的雾团,然后是四散开来的、灼眼的光,崩裂的碎片,人群的惊呼。化开的烟雾像梦魇一般笼罩了整个上空,弦月微弱的光被厚重的云覆盖。

      她凝望着视线中唯一的光源,疼痛在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里叫嚣,在因飞速奔跑而流血的足尖,在因为剧烈呼吸而被空气擦痛的喉管,铁锈一般的味道涌动在口腔。

      ——对不起,没能陪你看那场烟花。

      漫天的尘灰里,她终究没能等到属于她的那场烟花。

      那天她在摩天轮下碰到了松田阵平的搭档,那个穿着灰色西服裙装的干练女刑警,或许是因为几面之缘,也或许是因为有着共同的联结,佐藤与她说了许多话,关于他一直追查的爆炸案,关于他为何仍然选择踏上摩天轮。

      千鹤子忘记自己是否流泪,也忘记雨何时落下,模糊了天与地的分界线,她蹲下紧握潮湿的泥土,黏腻的土流进她的指缝之中,细微的颗粒感在她指尖轻轻摩擦,在沙沙声中,她仿佛听见了松田阵平灵魂的响动。

      她终于知道萩原千速所说的“以他的水平本可以轻松拆除那个那个炸弹,然而——”,然而之后是什么,“本可以”三个字又意味着什么。

      记忆深处的永恒少年,在跨越生死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你会想到那瓶还没有喝完的山崎12么?那瓶琥珀色的液体寂寥地安置在无数各异的酒瓶里,不知何时能等来旧人的眷顾。你会想到无数我们还没成行、缄默的约定吗?晴海码头的日落、彩虹大桥以及还未见到的绿光,而台场公园的烟花还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观赏者。又或者,你是否想到那个未完成的承诺?

      那荒芜雪原里的种子终究没能长出藤蔓,而听心的赌局早在落子的那一刻便注定了满盘皆输的结局。

      你什么都知道。

      无论时光逆转多少回,即便你为之守护的人永远也不会知晓你的名姓,你都心甘情愿带着永不忘却的痛苦与未完成的承诺跳入无尽黑暗的深渊。

      你消失在黑夜里,变成无数的尘埃,落在你为之付出生命的这片土地,冬天的新雪会将你覆盖,春天的幼芽会在你身上抽条,樱色的花瓣会在夏天来临之际飘融为你的一部分,而秋天桂花浓郁的香味会将你环绕,于是冬季再次降临,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直至泥土里也不再有你的痕迹。

      在须臾中永恒的是你,而留下的人却在永恒中谛观无数痛入骨髓的须臾。

      滚烫的热泪与冰冷的雨珠混合在一起,沿着颈部的线条缓缓落入胸口,湿透了的衣衫紧紧攀住她全身的肌肤,刺入透骨的凉意,而后,她便浸浴在接踵而至的光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章十三·少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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