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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十·造彩虹的人 ...

  •   松田阵平第一时间到了那盏破碎的水晶灯旁。吊灯的设计极其脆弱,由三根水晶链条挂住庞大的灯体,而后汇聚在一根玻璃制的圆柱形长条上,长条的顶部被焊接在浓白色的天花板上。说这个设计脆弱是因为,只要使那根圆柱断裂,偌大的吊灯便再无支撑。

      果不其然,天花板上断裂的圆柱残骸已经解释了骚乱发生的原因,他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套戴上,开始翻动那片玻璃碎屑。在一片电线、水晶、玻璃混杂的废墟中,圆柱体的残骸显得格外突出,它的断口中间似乎有什么直穿而过,随后四周呈蜘蛛网般皴裂开来,俯身一闻,刺鼻的火药味直冲天灵盖。

      他心中有了答案,一顿翻找后果然在圆柱残骸的不远处寻到了一颗子弹头。那仍是一颗通体泛着隐隐黄铜光泽的狙击弹头,与加藤诚给警方的那颗弹头从外观上来看别无二致。

      “是狙击,可以开始搜大厦附近的狙击点了。”

      但目前也仍无法排除嫌疑人有共犯在现场的可能性。松田阵平调了调耳侧的蓝牙对讲机,起身,环顾四周,偌大的会场失去了主光源,陷入半片晦暗半片微亮的环境,宾客望着周遭不甚清晰的人脸也顿觉慌张,纷纷窸窣攒动。

      “松田警官。”

      蓦地,肩膀被谁拍了一下,松田阵平转身,望见身着紫色丝绸晚礼服的搭档,已经将裙摆卷至腰际,蝴蝶结扭合在一起像一朵紫色的月季,月季下樱花左轮手枪冷冽的金属光泽若隐若现。

      “佐藤,你现在——”

      话音未落,会场中再次陷入了骚乱,衣着光鲜的宾客们开始朝着入场口的大门逃窜,尖细的惊叫声回荡在恐慌的空气中,夹杂的啜泣声成为这场光景的佐料。

      引发这场骚乱的罪魁祸首是连续三发子弹。

      子弹的速度很快,松田阵平自然无法捕捉弹道的轨迹,他只看到似乎正对主席台的金色欧式雕花窗棱弯折了一秒,随后响起了“啪、啪、啪——”三记声响。三枚子弹,两枚都落了空,其中一枚擦伤了主席台旁一名身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系着花领带的男子,鲜血倏地从大臂的伤口处喷涌而出,浸润了深色的衣料,空气中瞬间弥漫了令人冷寒的血腥味。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旦这场闹剧上演在人潮涌动的场所,就不可避免地会伤及无辜的民众。

      松田阵平叹了口气,按住耳边的对讲机轻声补充道,“重点搜查能从正对主席台的这扇窗户射入的狙击点。”

      “呲啦——”

      耳侧的蓝牙对讲机传来信号不稳定造成的白噪音,随后松田阵平听见同事平静的声音,“会场里找不到加藤诚了。”

      他望向一旁的佐藤,对方显然也是听见了,朝他微微颔首。

      ***

      千鹤子想,今天自己因为晚上可以逃脱加班而暗自雀跃时,大约是没有想到能看到这样一副荒唐的景象。她摔得并不重,甚至怀疑警校是不是培训过什么救人小技巧,例如把人带倒时用怎样的姿势可以避免骨折以及肌肉拉伤,眼下她只是肘部和手部有些微的擦伤,隐约渗出的几滴血早就干涸,直接落地的侧身还有些微微疼痛,不过也并不影响她的行动。

      她用力支撑着从地上直起身子,端详了一下手心的伤口,地面的尘埃在她手掌上覆盖了一层灰色,鲜血的颜色也变得有些暗淡。突发的意外让周围人显得有些慌张,人群纷纷朝着出口处涌动,顷刻之间就有好几个人冲撞到了她的肩上伤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自Lilian的邮件,千鹤子迟疑了片刻还是打开看了一眼,语言一如既往地简洁,“注意安全”四个字让邮件的界面显得有些空旷。她抬起头望向整个会场,视野所及熟悉的人脸都在人海中,如同一滴晨露落入江河一般难以分辨。

      她倒不是很慌张,或许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过于离奇已经让她有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宿命感,毕竟她在枪支泛滥的美国呆了三年也没亲眼见到一起枪击案,回到严格控枪的日本竟然还没一年就能看到天外飞来几声枪响把人放倒的刺|激场面。

      不愧是东京。

      沿着人群的空隙,她朝着人流相反的方向挪动着,伤口还有些微微的疼痛,想着先找个空旷些的地方休憩片刻,以免再被慌张的来宾直接创上。

      “哐哐哐——”

      又是一串密集的子弹嵌入墙壁的声音,未知的恐惧使得会场里的形势更为糟糕,人群推搡着陷入一片混乱,清脆的响声在巨大的场地里显得格外空灵,却成了再次引发混乱的导火索。

      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千鹤子不知被谁用力地推搡了一下,将她重重地撞在了大厅右侧的承重柱上,上面布满了精细而棱角分明的雕刻,猛地一记后刺痛从后脑勺蔓延开来,眼前也仿佛开始模糊。

      在一片隐隐绰绰的视线中,她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疯狂向外涌动的人群中,那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他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挺阔地身姿直直地立在一个因为受伤而瘫坐在一边的男子旁,似乎在询问些什么。

      电光火石间,视线中的松田阵平突然冲向了他身旁另一位身着精致西装的男子,将他用力地撞开,“砰——”随着清脆的响声,她看见了松田的背上,原本齐整的西装被划开了一个一尺有余的大口子,鲜血飞溅,血雾弥散在空中,雪白的衬衫从口子中向外翻出,刹那间又被血染成了红色。

      ——如果那颗子弹不是擦过呢?

      ——如果那颗子弹射中了你呢?

      后脑勺的刺痛和周遭令人窒息的空气让她思绪开始流转,她想到了四年前的时候,松田阵平还不是现在这样,具体哪里不同,她倒是也说不出,但人总是会变的。记忆中,她问穿着警服的松田,为何选择当警察。

      “我记得你很讨厌刑警。”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对方的眼里仍是悲伤的底色,听闻这个问题也一时语塞,小麦色的脸上用力挤出一个并不太好看的笑容,“哦,这个嘛,我想要揍警视总监一顿,所以做了警察。”

      记忆中的松田阵平身上总带着对抗的色彩,而这个回答尽管出乎意料之外,但又极具松田的个人风格。她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在他们未曾相见的四年中,有一种力量在他的身躯里不断生长,并浸润在他灵魂的每一处角落,熠熠发光。

      而这种力量,足以跨过生死之间的河流。

      ***

      加藤诚早已从宴会厅里的暗门偷摸着溜进了旁边的一个秘密会客室。俗话说得好,狡兔三窟,有钱人没点自己的暗门、密室,那还对得起他辛辛苦苦赚的钱,对得起他的中二人设吗?所谓奋斗,不就是为了在笑看人间欢场喧哗之后,遁入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秘密空间,俯瞰这都市繁华,将这高空的美景独自尽收眼底吗?

      他的这间会客室从他租下这几层办公楼时就想好了设计,入口隐在主席台后侧,只要按下一个鎏金色的按钮就会缓缓打开,通往一个暗道,暗道里也特地装修成了他喜欢的地下室寻宝风,两旁闪着烛灯——当然蜡烛是用塑料和灯管仿制而成的,开玩笑,就算是富豪也要对消防法则低头。

      通道尽头便是会客室的大门,仿制了银行金库的大门,通体银色,门上还有并无实际用途的保险锁,实际上这道门只需加藤诚的指纹便可以打开。没错,这又是他自己的恶趣味。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银色大门缓缓地移开,昏暗的厅室中一片寂静,偌大的落地窗将窗外霓虹的流光与月亮的余晖尽数收入房间,他伸手打算开灯,猛然,一个冰冷、硬质的物体抵上他的后脑勺,随之而来的是冷漠沙哑的男声。

      “别出声,我等你很久了。”

      “这么巧?我们也等你很久了。”

      冷冽的女声在空寂的黑暗中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垠的光,整间房间的灯光都被齐刷刷地打开,方才还晦暗不明的空间被一盏主灯及数十盏辅灯照得金碧辉煌,与窗外的夜景竟有几分不相上下。

      佐藤那朵紫色月季下的樱花左轮手枪已经出现在了她的右手上,正指在眼前身着黑色的衣衫、戴着黑色口罩的神秘人的太阳穴上,一群搜查一课的警察从身后冲出,将加藤诚、黑衣人和佐藤三人围成了一个圈。

      战场不能更换,但是可以转移。只有将主战场从人声鼎沸之处转至无人之境,才能保证最少的伤亡。

      尽管加藤诚一口回绝了取消上市答谢宴的提议,但是仍在暴怒之下同意了他们的备选方案。在人数众多的现场进行暗杀,无非几种模式:

      第一种是化学方式解决,通俗来说就是毒杀,但这适合悄无声息地进行,都大张旗鼓地向目标发出了死亡预告,再用毒杀就有些不礼貌了,当然搜查一课的同事仍然是对会场上的食物都进行检测后再呈上,也特地叮嘱了加藤诚这一天尽量不要摄入会场以及其他来路不明的食物。

      第二种就是用物理方式解决,用刀砍、用枪击都有可能,但鉴于此前已经出现了子弹,用冷兵器在大庭广众下砍人的选择还是显得有些过于戏剧化。用枪击的话,狙击的可能性最高,但是也不免有混入人群用手枪一击毙命的可能。当然他们也在门口设了安检,但是众所周知,有时候这个安检机器可能对普通人的水哐哐乱叫,对嫌疑人的枪却偃旗息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那么下一步,如果选择狙击,在人声鼎沸的宴会厅中,人群层层叠叠,很难一次瞄准对象,所以对方的首选必然是在宴会厅里设法引发骚乱,然后将加藤诚逼到一个便于识别或者说便于动手的清静地方。既然如此,他们只需要顺着对方的思维转换战场即可。

      因此,警视厅制定了多条线路的方案:外围一圈,一部分人负责检查会场食品安全,一部分人负责入口安检,另一部分则是现场勘察了大厦附近适合作为狙击点的地址,在得到场内同事的确认信息之后便会开始搜查;而在会场内的警察则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会场内随机应变,另一部分则在加藤诚的密室里埋伏。他们已经和加藤诚事先约定,一旦会场中出现意外情况,立刻通过暗门前往密室。

      而现在,就是收网的时刻。

      佐藤加深了手中的枪对准黑衣人力度,左轮手枪的光泽中折射出她的下颌线,清冷道,“你现在已经被包围了,一切都结束了,放下你的枪。”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一声冷哼。

      佐藤想要说什么,猛然间,窗外传来似要震碎耳膜般的轰鸣声,巨大的噪音促使她一瞬间失了神,而对方恰好抓住这一瞬间的失神,用力一肘打飞了佐藤手中的枪,随后又极速朝着落地窗的方向冲去。

      她这才看清楚轰鸣声的来源,一架直升机缓速降临在落地窗旁,那人以他们难以反应的速度直接冲破了落地窗后挂在了直升机的起落架上,只给他们留下了一个沉默的、嘲讽的背影。

      ***

      一场好戏落幕,欢宴场中的宾客也已被尽数疏散,而那熟悉的身影并没有在缓缓流动的人潮里、巴洛克风格的承重柱下或是宴厅的某个角落,也许是早就走了。偌大空间中弥散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朝着松田阵平所处的位置无限收缩,刺鼻的气味让他感到头昏脑胀。

      他无心等待姗姗来迟的医疗人员给他处理伤口,便悄然地溜出了大厦。夜色沉静如水,满月方才过去,天幕中悬挂着一轮明月,仿佛被谁窃去一块,突兀而寂然;失落的光从天空中徐徐向地面铺陈开来,将万物蒙上一层哀色。深秋的夜里,无声的风好似凛冽的刀,吹动他的衣衫,牵动了粘连的皮肉,疼痛似蚂蚁啃噬一般自脊背蔓延,方才神经紧绷压制住的痛觉似滔天巨浪一般想要将他吞没。松田阵平下意识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从中抽出一支来。

      阴凉潮湿的空气里,打火机的光忽明忽暗,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熄灭了下去,他望着落在两指中间的那支用雪白色烟纸包裹的万宝路,浅蓝色镶着金边的花纹贴在烟嘴周边的位置,在月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

      比起酒,他喜欢烟。酒让人麻木地快乐,而烟让人清醒着痛苦,然后用一种新的苦覆盖旧的痛,很难说不是一种以毒攻毒。

      “松田君——”

      他循着熟悉的声音抬眼,熟悉的身姿缓步走入他的视野,黑色的裙子仿佛快与夜色相融,千鹤子落定在他身前,用那一双漆黑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他,而他在那一双眼睛中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那双眼眸中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洁白的绵柔巾,轻轻擦去他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带着梨花香味的湿巾让他肌肤感受到一阵冰凉,继而是将挥散不去的黏腻拭去的清爽。

      他听见,眼前人嘴唇微微翕动后发出的声音。

      “谢谢你,今天救了我,”安静片刻后,她道,“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原来与危险伴生的工作是这样的。”

      松田阵平觉得有点摸不清眼前人说话的用意,凉风没能把他吹得更清醒,倒是吹得有些晃神,他佯作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了一弯恣意的微笑,“那又没什么,保护民众本来就是警察的天职。”

      千鹤子擦拭着的手缓缓落下,雪白的绵柔巾上落下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如同几株衰败的梅花落在茫茫雪原上,显得那般孤独而高洁。

      “我知道。”她坚定道。

      树影婆娑,光影在她的面部上不断切割,本就不甚明了的表情变得更加迷离,原本在披散在肩膀的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也收束起了方才兵荒马乱的痕迹,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脸上原本变得有些斑驳的妆容也因这曳动的光变得暧昧起来。

      “之前在宴会厅里时我说,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其实我现在也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那双澄澈的瞳仁中,突然泛起一些细碎的星火,月光皎皎,倒映在其中,那目光中似乎迸发出一束他熟悉的光亮。他从那涟着光的眼瞳中,看见她的手又抚上他脸颊上的那几道伤口,指尖的温度泛凉,有一股令人内心平静的力量。

      她道,“但我想说,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逃避。”

      街对角那盏故障的霓虹灯突然停止了闪动,奇迹般地恢复了如常的流光溢彩,在黑夜的包围中显得尤为可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章十·造彩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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