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枕》阿弥利

25、第二十五章 岁正前夜，

　　岁正前夜，曰守岁。德霖殿，宫宴开。这年的守岁夜宴，宴请皇亲国戚朝中重臣，酒过三巡，圣君命良酝署将酒水撤下，换上蒙顶茶。
　　一个工部新进官吏向身边的老官吏问道，“宫宴上吃茶水是什么规矩？”
　　老官吏示意他往殿中瞧，“圣君座下的那位，六殿下，听闻不能吃酒水，这几年咱们在宫宴上也就尝一尝果酒了，良酝署很久都没做出什么美酒了，唉。”
　　新进官吏十分惊异，“是那位十岁就封了邕亲王的六殿下？只是这皇家子弟的习性，不都是宫闱隐秘事，不能轻易外传吗？你这就告诉了我合适吗？”
　　老官吏吃了一瘪，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那你就当作没听到好了。”
　　两个官吏的话，很快传到了后宫里权势最大的两个内侍头子耳中。两人坐在后殿中的耳房，一左一右。第五朝恩和霍世良，分管神策军和内侍省，二人若是联手便是权倾朝野。但圣君在一日，这二人就会反目一日，第五朝恩是从供职小黄门起就跟在圣君身边，而霍世良则是圣君从外庭调入内侍省并一手提拔上来的良胄，虽同为内侍，出身却天差地别。
　　“朝恩大人，最近工部进来的新人，我记得是朝恩大人的门人举荐的，说是精通算术，于财务上得心应手。今日见了，确实是个能人，在陛下面前还敢议论六殿下的是非，有胆气，和朝恩大人一样。”霍世良只有三十上下，比第五朝恩要年轻十几岁，平日里还算得上毕恭毕敬。
　　第五朝恩年岁大了，但天生皮相好，在宫中养尊处优也未见衰败，他斜眼瞧霍世良，连眼皮都不愿意睁开，“不过是个没见识的东西，犯得着让杂家记着，倒是你啊，世良，是近日事少，你如今怎么连闲话都计较了？”
　　“朝恩大人说笑了，三元节的烧尾宴，上元节的傩戏，灯会，哪一样不要内侍省亲自盯着，奴这些日子忙到脚跟都打颤。只不过奴再辛苦，也是为了主子，能得主子一声好，奴就是死也心甘情愿。”
　　第五朝恩笑着，茶吃够了，他站起身略微佝偻身子，“世良，真是好奴才啊，杂家都自愧弗如。”
　　霍世良立时上前去搀扶他，低声细语道，“朝恩大人，如何做奴才，我可是跟您学的，还请朝恩大人日后多提携我才是。”
　　两人出门，几个小黄门立时上前来，扶住了两人，要分开时，第五朝恩忽然停下了，瞧着霍世良身上的赐绯，扎眼得厉害，扬声道，“世良，你最近往掖庭去的勤呐。”
　　霍世良眼底有光一闪，回头道，“朝恩大人，不过是一只老鼠不听话，我才多去了几趟。”
　　第五朝恩盯着他，眼底的浑浊似乎平静又似乎酝酿风暴，良久，他平淡回答道，“唔，这样啊。”第五朝恩扶着小黄门，往前殿去了。
　　霍世良眼底闪烁着光芒，眉头紧皱。将这几日细想一遍，觉着没出差错，可又有些不安。从东宫接过一个烫手山芋，原本打算一个小沙弥随意处置就好，但是东宫这几日不太平，贵妃娘子这边又透不出消息，反而变得棘手了。圣君在四处找寻太子谋害六殿下的罪证，宫里宫外都是千牛备身的耳目，还有第五朝恩那个老匹夫在一侧紧紧盯着他，他若是真的下手杀了小沙弥，往后怕是不好脱身。此时一动不如一静，就让那小沙弥在掖庭里自生自灭吧。
　　他打定了主意，吩咐身边小黄门将这几日进出的尾巴都清扫干净。然后，他动身往贵妃的清宁宫去。
　　快要岁正的子时了，皇城内外灯火通明。长长的甬道上，一行人疾步走着，霍世良吸了一口气，冷到发抖，做了内侍就会比平常人更容易觉得冷，他裹紧了身上的鼠皮裘衣。
　　倏尔，身后有小黄门窜到前头，叫着大人。霍世良停下脚步，瞧见后头有几个步辇，相隔几十步。一行人立时停在一侧，只有霍世良一人正对着步辇，其余人皆磕头转身，背对步辇行礼。
　　“霍大伴这是往何处去？”步辇停下来，是二殿下和三殿下。
　　霍世良行礼一拜，“奴要去清宁宫给贵妃娘子请安。”
　　三殿下李瑜笑道，“正巧，我与二哥也要去见贵妃娘子。”
　　霍世良笑着，“请二位殿下先行。”
　　李仪也笑了，叮嘱霍世良道，“霍大伴，暗夜前行，路上仔细。走！”步辇起，接着前行，霍世良站在原地盯着步辇瞧了一会儿，才又带着小黄门继续往前走。
　　清宁宫里，又是另外一番热闹。夜已深了，宴会接近尾声，内外命妇早就退下，一些上了岁数的宫妃和公主也先行告退。贵妃懒得应付剩下的几位公主郡主，就嘱咐七公主待客。
　　李垣进殿的时候，殿中乱作一团，只见七公主宜川和大郡主云潭还在拼酒，其他几位公主和郡主早就醉得不省人事，倒在了矮桌下。十几个宫人瞧见李垣进来，赶紧拉起了自家的主子。
　　“哟呀，是六哥哥！”宜川醉眼朦胧中，瞧见熟悉的面孔。她将手中的酒盏一扣，扯起袄裙，站起来歪歪扭扭往前，“六哥哥，宜川给六哥哥请安，哈哈。宜川请安了，六哥哥也该给宜川请安！”
　　宜川往前一抓，却被李垣闪躲开，李垣温和瞧着她，语气却严厉，“吃的什么酒？吃了多少了？”
　　宜川努力眨着眼睛，笑嘻嘻道，“宜川吃的才不是酒呢，宜川没吃酒！”她一双杏眼都通红了，站都站不稳，却还是坚持自己没有吃酒，“吃酒的是云潭～六哥哥，你瞧云潭还在吃呢。”
　　矮桌上是一片狼藉，酒瓶七零八落，几个酒盏都有酒渣，连玻璃杯都上了。云潭倒是很乖巧跪坐着，不像宜川一样闹人，只是脸颊通红，眼神发直。
　　李垣叹了口气，嘱咐殿内的宫人将其他几位睡下的公主郡主先送到后殿里。
　　“这是怎么了，七妹？”李仪和李瑜来了，殿中被清了一大半。宜川忽然跑了出来，差点撞到李瑜身上，她一下子抓住了李瑜的衣袖，“二哥，你快告诉六哥哥，我才没有吃酒呢，六哥哥要打我！”宜川借着酒气任性起来，“六哥哥都不打云潭，怎么就偏要打宜川！我不服！”
　　李瑜有些嫌弃她，暗中用力扯掉她，试了几下竟然没有成功，衣袖却已经被揉成了一团，他闷声道，“我可不是你二哥，放手！酒疯子！”
　　李仪立时呵斥道，“三弟，怎么说话呢，这可是清宁宫。”李瑜恶狠狠瞪着宜川，放下了手，“你可看仔细了，我是你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