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枕》阿弥利

22、第二十二章 郑家的六朵

　　李垣盖上了书册，交与罗云。“此中二十八人，安置在亲事中，上元节灯会三日，调配至亲随。”罗云收下书册，展开书册看那二十八个名字，心中略惊。他是胡人出身，养在长安，对这世家脉络大致通晓，这二十八人看似毫无关系，身后的长辈师承、家族亲缘却是千丝万缕。
　　罗云气愤道，“殿下，这些耳舌犯刺探之罪，都该揪出来砍头才是，那些在身后搬弄是非之人，也该付出代价！”他按住腰间的软刀，脸上的横肉飞起。
　　李垣没有说话，只是吃茶。
　　元顺英瞥了康罗云一眼，用鎏金长柄银匙舀了些盐加进茶水中，奉给了罗云，“康大人，用茶。”
　　罗云大口吃了一口，脸色立时变了，要吐出来又怕在殿下面前失礼，狠下心咽了下去，整张脸憋得通红。见堵住了他的嘴，元顺英接着说道，“殿下，康大人似乎有些不适，不如就让大人先下去收整一番吧。”
　　李垣自然瞧见了两个人的交锋，他点了头，装作不知情。康罗云只好先退出了殿外，门一开一合，带进了风雪，李垣咳了一阵。他微微抬头，问顺英，“外头落雪了？”方才一直在屋里说话，还没注意门窗外已然昏暗。
　　顺英点头，“殿下，落了一阵了，晚膳之前大抵都不会停了。”
　　“唔。”李垣裹紧棉衣，靠近窗边，往外望去是灰白一片，“顺英，罗云莽撞急躁，心直口快，他的话却没有说错。在我面前，你不必与他计较这些。”因为咳疾，他的唇齿愈加鲜红，一双墨眉却淡了下去。
　　顺英知晓六殿下不喜欢内斗，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他今日也是心疼殿下犯了咳疾，却还要应付康罗云那个呆子，“殿下，奴才谨记，今日与康大人的玩笑不会再做第二回了。”
　　“唔。”外头的雪飘落在窗上，望着人间，又很快融化。罕见地，让李垣想到了从前，也是长安的冬日。两个孩童踩着彼此的脚印，在狭长的宫道上你追我赶，摔了满怀的雪。他为了不让阿耶斥责旁人，硬生生抗下了一夜的烧，结果第二日睁眼就瞧见了阿耶，那些人还是因为他挨了罚，有的直接就没撑过那个冬天。那个陪他玩耍的孩子自然也挨了罚，两人为此还生了嫌隙，过了很久才和好。
　　“是怎么和好了呢？”李垣喃喃自语，他如今都已经记不大清了。
　　年年岁岁于此中，人易景疏怀别情。长安的雪下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敲钟时，积雪簌簌而落。
　　阿喜站定在马车下，裹着厚厚的棉衣，双眼泛红，兴致不高。王宝华收整衣物，将裘衣重新系好，扶了扶耳畔的银蓖，招呼阿喜上前。
　　含黛领着阿喜，王宝华扶着麝烟，进了郑氏府邸。在堂屋中待客的是郑家的大夫人，亦是郑氏的母亲，梳着堕马髻戴金钗，一副鎏金花萼缠丝头面，端庄大方。郑大夫人很是热情，寒暄没两句，就拉住了阿喜的手。
　　“早听闻你们唐家女郎只一个小娇娇，千藏万藏，不肯见人前。如今我是借了亲戚的脸面了，你们家这小娇娇可惹人可爱。”郑大夫人掏出了荷包，递给阿喜，“好侄女，快收下，几颗金珠子，过节的时候玩吧。”
　　阿喜笑了笑，收下荷包，“多谢郑大夫人。”
　　“小娇娇真是乖巧。”知晓郑氏有身孕后，郑大夫人逢人就散财，遇菩萨就拜佛。王宝华拉住了她，“郑家姐姐，知道你高兴，今儿不也是两府的大日子吗？咱们还是快去拜郑老夫人，得了空儿，再让你仔细夸。”
　　“哎，你可不许反悔，将阿喜留在我这儿，我可要仔细夸。”
　　王宝华朗声笑着，“哈哈，不反悔。”几个人前后进了几扇门，还绕过了一处池塘，远远地就听到了正屋里很是热闹，几个丫鬟掀起帘子。“郑老夫人，宝华来给您请安了。”
　　屋子里，烧了火炕，十几个人围坐在矮塌上，还有几个与阿喜年岁相仿的女郎。郑老夫人正对着门，听见王宝华的声音，扶着身边的人站了起来，剩下的人也站了起来。
　　“宝华来了，是为海棠的事体来的吧。”海棠就是郑老夫人的大孙女，郑家的嫡长孙女，唐郑氏。
　　王宝华陪着郑老夫人身边坐下，“老夫人，自然是，您孙女都要给我添孙女了，这大喜事，我自然要来找您讨一份儿赏钱了。”
　　郑老夫人早些年受过王家恩惠，也几乎是看着王宝华长大的，与王宝华渊源颇深，不然当初也不会将疼爱的嫡长孙女低嫁到唐家，为此也是受了些白眼的。听闻嫡长孙女过得不错，还有了身孕，她比谁都要开怀，也乐意听王宝华的玩笑。
　　“赏钱？你这都当祖母的人了，还来找我这老婆子要赏钱。”郑老夫人瞧见了行礼的阿喜，“倒不如把给你的赏钱，都给你家这娇女郎。”
　　“这就是唐家妹妹吧。”一位女郎从座下站了起来，她纤细窈窕，十一二岁的年纪，两三步拉过了阿喜，仔细打量着，“阿婆，唐家妹妹真可爱。”因屋内的热气，阿喜如同春日里的桃色，蒸腾出几分盎然娇媚。
　　郑家老夫人看着阿喜也甚是喜爱，说道，“唐家三房的娇女郎，是叫阿喜是吧，宝华。”
　　“是，老夫人。我们家阿喜今日头回出来别人家里做客，难免拘谨，失礼的地方还望老夫人见谅。”
　　“我瞧着很是规矩呢，倒是我这几个孙女，一眼瞧不住，就要上蹿下跳，没个女郎的样子。”郑老夫人对那个站起来的女郎嘱咐道，“玉棠，你是姊妹里最大的，仔细带着妹妹，不许欺负人家，晓得了？”
　　郑家二娘福身一拜，“是，阿婆。”
　　郑玉棠给阿喜行礼，“我闺名玉棠，是郑家二娘，你可唤我闺名，也可唤我郑二娘。”阿喜也赶紧还礼，甜糯糯笑着，“我叫阿喜，唐珈喜，是唐家女郎。”
　　这时候旁边的五个女郎也都站起来一起行礼，郑玉棠说道，“她们都是我家姊妹，三娘，六娘，十娘，十一娘，十四娘。”
　　唐珈喜也是第一次见过这么多姊妹在一起，不由得惊奇。
　　最小的十四娘，比阿喜还要矮一些，直冲到她的面前问道，“你就是那个唐家的小女郎吗？你真的进过皇宫吗？”
　　她点点头，有些骄傲地说道，“我进过皇宫的，还见到了贵妃娘子，贵妃娘子还赏了我很多东西。”
　　十四娘小小的脸上都是羡慕，“我听人说宫里的地都是金子做的，连洗脚盆都是金子，是不是真的？”这倒是把阿喜给问住了。郑玉棠羞红着脸，立时将十四娘拉回去，“十四娘，你这问的都是什么呀！十娘，你是不是又给她读什么外头的画本子了，我早晚要把你房间搜个遍，看你能藏哪里。”
　　十娘跪坐在最靠近火炉旁，一双眼睛都被烧得通红，“二姐姐，我没有！”
　　三娘站了出来，声音冷冽，“都是做姊妹的，说两句怎么了，不过是你听不惯。”郑家三娘，是几个女郎里最高挑出众的，一身双莲并蒂暗纹的袄裙，凹凸有致。
　　二娘倒是很有长姐气度，遭到了三娘反驳，立时变得谦逊，“是阿秭态度不好，对不住了，十娘十四娘。”
　　“没事，没事。”十四娘被教训得躲在了十娘身后，十娘双眼通红的不住摇头。三娘见两人也回礼倒没再说什么，接着坐回位子上。接下来几人说话，大多是十四娘问起宫里的事体，阿喜谨记着大伯母的教诲，只说了贵妃娘子和太子妃。
　　孩子们说话，渐渐声响大了起来。
　　王宝华和郑家大夫人商定了供奉送子娘娘的事宜，听闻这边的热闹，不免笑起来。郑老夫人说道，“家里这几个女郎平日里便是这样子，海棠还未嫁的时候，有长秭在，这几个女郎倒也能相安无事。如今海棠嫁了，剩下的几个性子难定，三五不时的就要吵闹，半点没有姐妹的样子，唉，还是快早早嫁出去的好。”
　　王宝华收起了手帕，“老夫人，这会儿嫌闹了，要到十四娘出嫁的时候，可不要躲在屋里头哭天抹泪，你还要好好做个老福君，享子女的孝敬呢。”
　　郑老夫人笑弯了腰，“还老福君呢，我要是活到十四娘出嫁的时候，就是个老精怪了。”
　　众人又是笑作一团。
　　不知不觉到了用膳的辰光，用完膳食，王宝华被郑家二夫人拦了去打叶子牌，郑家大夫人去收拾准备给女儿孕中用的物事。郑家几位女郎则邀了阿喜去看她们的绣品和书画，一行人往书房去。
　　说是书房，却还是在内宅之中，与前院隔着几道门。郑家几个女郎脚步很快，怕冷的十娘和十四娘几乎看不见人了，三娘和六娘方才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二娘照顾阿喜的脚程，跟在阿喜的身边，还有一个安静的十一娘，独自一个在最后默默跟着。
　　拐过一扇门，就瞧见了来时的那个池塘。一个跟在阿喜身边的丫鬟，弯下腰低声说道，“女郎，这池塘小巧精致，在咱们府里都没见过。”阿喜愣住了，不自觉地就顺着丫鬟的指尖，看向那个池塘。
　　一旁的郑家二娘听到了，立时上前，“那我带你瞧瞧去，阿喜妹妹。”
　　池塘其实不小，几个人要爬上池塘旁边的木桥，下过雪后的木桥，有些打滑，但这池塘的景色，要站在木桥上，才能瞧得清楚。郑家二娘自觉身为主人翁要做到宾至如归，她还是一步一脚印踏上木桥，稳住身子后，转头去拉住阿喜的手。
　　刚碰到指尖，从后方传出一阵风的呼啸声，一股力量忽然压住了郑家二娘，她立时就要往阿喜身上扑过去，耳边，又是一阵尖叫声，紧接着，“扑通——”那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是她把阿喜推下水了？！
　　郑家二娘几乎能够听到自己身体里如雷鸣般敲鼓的声音，“咚——咚——”一声强过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