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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梦中的死亡 ...

  •   长安,晨钟长鸣。
      坊门打开,西市的长街,渐渐活了起来。远处走来一个抗着皮货的男人,戴着斗笠低着头,进了一间馄饨铺子,“花婆子,老样子上来,快些。”
      花婆子在西市做馄饨有些年头了,来往的熟客都喜欢花婆子做的味道,只要卖货路过这里,必然要来吃这一口。“哎,一大碗馄饨,客官小心热汤。”只见花婆子手腕翻转,数个元宝似的馄饨落入碗中,铁勺一浮一扬,浇上金黄汤汁,最后撒上菜花。冬日里头,绿叶菜是不多见的金贵。
      那斗笠男子找了个没人的矮桌,将身上的皮货放在一旁,捧起馄饨,先喝了一口汤,手脚才热起来。“花婆子最近在哪里发财啊,几日不见你开张了,一开张这么舍得放菜花。”
      花婆子得意地笑了,说道,“不过是多赚了几个铜子。”
      “花婆心肠好,赚了钱,也贴补给咱们这些货郎。”坐在斗笠男子对面的,也是一位走南闯北的货郎。
      “要是花婆子有什么路子,也告诉我呗,最近这几日皮货不好卖,手头正紧呢。”斗笠男子吞下了一个馄饨,舌头差点不能说话。
      花婆子只当没听见,笑了两声就转身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斗笠男子没有死心,端着碗坐到了对面,问道方才那位回应他的货郎,“哎,这位好兄弟,你可知道花婆子是发的什么财啊?”
      货郎显然清楚些内情的,见这斗笠男子仿佛是有几分面熟的,本着生意人的诚意,他悄悄低声说起,“我劝你还是别沾手最好,据说花婆子家里来了位远房亲戚,却十分神秘,旁人都没有亲眼见过这位亲戚,听说花婆子前些日子还去了药铺,给这亲戚医病。我也是听其他货郎说起的,说花婆子很可能是藏了什么人,见不得旁人。这钱不好赚,但也要有命去花。咱们在这天子脚下,万事都要小心谨慎。你既然知晓了,就不必再去问她了,花婆子也不会说的。”
      斗笠男子听了,反倒是笑了,对货郎道了谢。他将碗中的馄饨都收拾干净,连汤汁都喝得一滴不剩,给花婆子扔下几个铜钱,扛起皮货又走远了。
      花婆子从早上忙到晚上,听到了鼓声,坊门关闭,西市里静坊要晚一些,花婆子原本要到更晚才能收摊,今日却早早关上了门。
      她先去面铺买了一袋面,又去药铺抓了药,绕了几圈才回了家。
      花婆子要先经过一段又长又窄的小巷子,她提着东西脚步却轻盈,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跟在她的身后。花婆子回到家,先收拾了膳食,又将一身衣物整理一番,敲了敲南屋的门,有人应了声,花婆子才小心推门而入。
      入夜。宝华楼却依旧灯火通明,霍莺奏箜篌,含黛弹琵琶,都没能逗乐王宝华。
      麝烟上了楼,吩咐两个人,“先下去吧,”乐声暂止。王宝华搂着手炉,裹着棉衣,凤眼微斜,“是商议老爷的事情?”积善堂这么晚还要找她,定不会为了别的事情。
      “是,老夫人说明日就要把大老爷前院的被褥和窗纸换下来了,问宝华楼里是否要一并换了。”
      王宝华忽然生了怒气,将手炉扔了老远,“哼,还要管宝华楼的事情了?唐老夫人是瞧我王宝华彻底失势了,要踩在我头上吗?”当时她灰溜溜从宫中出来,宫里只有贵妃赏下了几样不值钱的首饰,太子妃更是连一点体面也不留给她,反倒是赏了三房很多东西。
      “小姐,何必与老夫人计较,相处这么多年了,您还不知道老夫人,她就是耳根子软,只一味地听信那个白金金的话,而那个白金金就是个眼皮子浅的老婆姨,鼓捣老夫人和小姐您过不去,不就是为了没有从内宅的活计上捞到油水吗?您与那个老家伙计较,反倒是跌了您的身份,若是小姐不嫌弃奴粗手粗脚,奴愿意替小姐教训那个老婆子。”
      麝烟将地板上的手炉收整归置好,王宝华还是觉着一股怒意,却又很快冷静了下来。“算了,咱们现在确实不能行差踏错,不能在这种人身上浪费精力,内宅那点事我还不至于和一个老奴仆计较,就算让她吞走了几两金子,就当是本小姐赏她了。眼下重要的还是前朝事。
      太子妃不给我体面,但我也要给太子妃尊贵。宫中对阿喜的态度,前后有异,其中必有内情,我现在被人算计已经落后了不止一步了,再不想办法,以后在长安,就没有王宝华的名号了。只是阿喜这孩子,便是说了殿中遭遇,也是废话连篇。”她十分恼怒,觉着陆氏怎么就把一个孩子教成了废物,若是她王宝华来教导,必定能够大有作为。
      麝烟也想到了之前小姐和阿喜的对话,莞尔一笑,有了主意,“小姐,女郎虽然岁数大了,但是三夫人太过宠溺,使女郎长久拘在内宅里,见的是一块四方天地,学的是经书佛语,这样怎么会不把人给憋坏了?好好一个姑娘家的,便是应该如小姐,出门走动见多识广,才不会在面圣的时候犯傻,只一心盯着膳食了。
      女郎现如今还是孩子心性,谁对她好她就信谁,上回含黛不就是这般才诱来了人?可女郎能从清宁宫安然无恙的出来,还得了贵妃的青眼,不说背后有什么,女郎自身也肯定足够机敏才能逃脱一劫。奴觉着,女郎只是心性单纯,不是真的痴傻,若是能够让女郎亲近小姐,学得一二手段,晓得在贵妃娘子面前该感谢谁,那小姐就能绕过太子妃了。”
      王宝华思索良久,“麝烟,此计是好。虽然牵扯很多,但如今也顾不上那些了,必要尽快,过几日上元节开了宫宴,若是谈笑无名,来年的春分宴局,恐怕没有人会记得我了。”
      麝烟将一个新的手炉递过来,“小姐,无路可退便要破釜沉舟,这是当初小姐离开将军府的时候告诉奴的,奴一直记着,也心甘情愿陪着小姐破釜沉舟。”
      王宝华终于长舒一口气。
      这边王宝华决意要利用唐珈喜,西门里,唐珈喜却在娘娘的怀里撒着娇。刘氏的伤大好了,歇不下来,一大早就起床照顾阿喜,一边听着阿喜讲着在宫里的新鲜事,一边给阿喜做新衣服。
      阿喜一直在刘姑的屋子里磨蹭到夜里,连陆氏都看不下去,要来逮她回去。小女郎只能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好一番折腾,阿喜才被按到了被窝里。
      她闭上眼睛,开始做梦。
      有一段时间,她没有做噩梦了。她在朦胧中看到后街的时候,还以为一转头就能看到二哥哥,却没有发现身边有人。后街很安静,也很明亮。阿喜觉着,这大概是正午了,要回去用午膳了。但奇怪的是,阿喜没有觉得肚子饿。
      忽然,她想要去看看大攀。
      像是一道灵光闪过,指使着阿喜的手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走着。走到一个屋子前,阿喜认出了那两棵杨树,一阵风吹过,将阿喜吹到了半空中,她忽而飞进了那个院子里。
      阿喜推开了门,那是隽书挡在她面前,不让她进去的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仿佛一丝光也没有透进来,甚至连窗子都是灰暗的。阿喜却能够看清楚屋内的所有,也能够闻到屋子里一股腐朽的气味。
      矮塌上,有两个人。大攀仰躺着,那个叫做“阿愿”的少年趴在了他的胸前。在这深冬中,少年却只穿着一件单衣。那件阿喜见过的棉衣,曾经披在阿愿身上的棉衣,裹在了大攀的身上。不知为何,阿喜想要逃跑,她单薄的学识指导她,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否则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她迈不开腿,相反一股力量牵扯着她的身子,眼前的人越来越清晰。
      她终于看到了。
      躺在这塌上的人,皮包骨头,满面青黑,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如同画本中的恶鬼。而大攀身上的少年,单衣之下也只见灰败,一双手紧紧拽住了大攀的手腕。无论阿喜怎么呼唤,两人都没有谁应声。阿喜鼓起勇气,去推那个少年。
      触手冰冷又坚硬。
      “人没了。”二哥哥的声音忽然就跳进了阿喜的脑海里。阿喜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人没了,这就是死亡,这就是所有人都要挡在她面前,不让她瞧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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