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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早免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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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热的暑气裹挟着腐肉的臭味在筒子楼里乱窜,混杂着不远处菜市场里不绝于耳的叫卖声。
头顶上的几家住户窗外还挂着像是早晨才洗的衣服,湿漉漉地向下滴水,在尘土地上晕开一圈圈烂泥。
江图南穿梭在巷子里,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几团小小的水坑,避免自己新买的小白鞋沾上灰尘,洗鞋对她来说倒是小事,怕就怕家里的老头子又叨叨个不停。
“呀,小南周末还早起啊?”
是住在自己家楼下的邻居奶奶,满头银丝用珍珠发夹一丝不苟地盘起,只有鬓角残留些许碎发,人上了年纪腿脚却依旧利索,不下雨的时候还会早起打理她种在老楼后面的栀子花。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迫于生计,每日来去匆匆,很少会有生活得这样精致的老人家。
江图南很喜欢她,能从她的身上感受到对生活的爱意,像沙土里的向阳花,坚韧不屈而有力量。
“醒得早,干脆起来帮我妈买菜了。”
江图南和别人说话时总喜欢笑,因此附近的老人家都很喜欢她,说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精神气,夸她像个小太阳。
邻居奶奶也笑了起来:“你妈妈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江家住在三楼,等江图南拎着手里的菜告别邻居奶奶回到家时,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八月末仍是盛夏,市中心空旷的大马路尚且感受不到凉风,更遑论这密不透风的筒子楼。
家里静悄悄的,老头子像是出去遛弯儿还没回来,江图南顺手打开客厅的吊扇,老旧的扇叶吱呀呀地转起来,江图南总怕哪一天这电风扇会掉下来砸伤人。
吊扇旧归旧,但总归能用。
江图南在客厅站着吹了会儿凉风,等身上的燥热散得差不多了之后就钻进厨房把刚买的肉和菜拿出来。天气太热,新鲜菜闷在袋子里过不了多久就要变质,到时候又免不了一顿骂。
做完这一切之后江图南才回到房间拿了身干净衣服换上。
江图南在家能做的事无非就那么两样:学习和家务。
期间唐舟打电话叫她出去玩也被她婉拒了,江图南比谁都明白,她和班里的其他同学不一样。
羌柳市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相比之下像江家这种住在筒子楼里的人反而是少数。
好在羌柳一中对学生的家庭隐私保护得十分到位,上学期间江图南或许可以依靠外面的那一层校服遮盖住她可怜的自尊心。
可一旦到了周末,没了校服作伪装,她很难融入纸醉金迷的都市生活。
就像隐藏在繁华城市阴影里得这一排筒子楼,在漆黑的夜晚尚且是他们的庇护所,可倘若暴露于阳光之下,就会看见那破碎的墙体和飞扬的尘土,与这座城市是如此得格格不入。
江家的条件其实不算太差,江岳平虽然是个农民工,每天早出晚归工作幸苦了点,但好在摊上个好领导,从不拖欠工资,每个月也有一万多的收入。
虽然家里五口人全都靠江父一个人养着,但若是在农村生活,这个条件也足够了。
可惜江家老爷子不同意,为着一个宝贝独苗苗孙子,说什么也逼着江岳平一定要在城里买房。
什么都是为了江望以后能上个好学校,再者也方便娶媳妇。诸如此类的话语说了无数遍,江图南甚至都能倒背如流。
江图南的奶奶在她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江岳平可以说是从小被江老爷子一个人带大的,又是那个时代为数不多的独生子,因此纵使自家条件不好,也还是咬着牙在城里买了房。
市中心的房价太贵,还要能住下这一大家子五口人,江岳平顶着压力咬咬牙也只能买到这套处于羌柳一中附近的筒子楼。
虽然这套房子老旧得像是上个世纪遗留下的产物,但却是江岳平能力之内的最优选择。
据说这还是当年拆迁时因为钉子户太多,上面实在没有办法,才造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两条街之外就是全市最好的中学,周围都是各种鳞次栉比的商场和书店,只有这一处角落里藏着一排连资历最老的出租车司机都不一定找得到的破败老楼。
就像表面光鲜亮丽的高级酒店后厨的下水沟,永远见不得光,是这座车水马龙的画卷上唯一的败笔。
江图南正拿着衣架准备晒刚洗的衣服时,江老爷子回来了。
满脸的笑容在看见江图南时倏然散去,他抬头看看头顶正在工作的吊扇,又看见江图南手里的湿衣服,随手把钥匙往桌上一甩就开始朝着江图南阴阳怪气起来。
“真会享受,一大早就开着个电风扇一个人吹,穿了一晚上的衣服就洗,真当家里水电费不要钱。”
江图南不想也不会还嘴,这样的话她从小听了十五年,早就能熟练地做到左耳进右耳出了。
只不过她现在确实有些不舒服,从外面买菜回来后胸口处像是有一团郁气,闷闷地堵在那儿,很不好受。
于是她干脆略过了一旁没好气的老头子,径直回了房间。
江图南坐在书桌前翻看自己的笔记内容,回忆着老师上课讲的知识点。
课本还没发下来,她只能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复习。好在她基础扎实、学习能力也强,高一上学期的课程也不算太难,江图南只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就把所有这一个星期学过的所有内容都复习了一遍。
江图南合上手中的书页,靠在椅背上闭目放空大脑,隔壁厨房适时地响起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她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半,到了姚珍做午饭的时间了。
江图南起身打开房门,江老爷子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目听着旁边的收音机里播报的热点新闻,一边听一边还摇头晃脑。
听见开门的动静之后睁开眼,望见是江图南之后又把眼睛闭上,还不忘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女孩子家家的也不知道帮自己妈妈做点事,就知道享福,以后嫁去婆家还不得被嫌弃死。”
江图南自动过滤掉后半句话,背着手转身进了厨房。
老房子的排气功能并不完善,厨房里油烟味很大。
姚珍站在灶台前右手握着锅铲,被油烟气味呛地时不时还要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朝旁边咳嗽两声。
江图南走到姚珍身后看了眼旁边的桌子,今早自己买的菜已经被处理干净摆在一旁,看起来自己似乎帮不上什么忙。
“妈,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姚珍听见声音也没回头,手里还在不停地翻炒着锅中的菜,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向后挥挥:“不用你帮忙,你回去玩吧,厨房里烟味太呛人了。”
“哦对了,江望还在睡吗?把他叫起来,省得一会儿姑姑都来了他还没起床,这么大个人了像什么样子。”
江图南走到江望房间门口敲敲门,没人理。于是她干脆转动门把手,一开门就看见江望还蜷缩在床上睡觉。
空调被揉成一团抱在怀里,只剩半个被角悬落在床沿。
江图南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小子昨晚睡觉前肯定又缠着爷爷要了手机,看这样子估计又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熬了个大夜。
“起床了。”江图南伸手去扯江望怀里抱着的空调被,没想到他抱得太紧,连带着把人也翻了个面。
纵使这么大的动静江望也依旧没睁眼,江图南干脆捡起床边一角被子戳戳他:“起床了,一会儿姑姑就来了。”
江望从小就被他爷爷宠坏了,起床气一发作脾气也是格外大。
他仍旧闭着眼,但皱起的眉毛显示出了他此刻的心情十分不好,扯过江图南手里的被子翻过身去:“别烦我。”
江图南也不惯着他,直接床上的被子甩在江望头上:“爱起不起,以为我愿意叫你。”
说完便回自己房间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有些人人活着就是为了一口气,譬如江图南。
江图南小时候就知道爷爷不喜欢自己却偏爱孙子,她便格外努力,事事都要压江望一头,学习成绩更是名列前茅,今年中考以全市第二的好成绩考入了羌柳一中。
反观江望,只是个小升初家里就花了大几万送他到处补习,最后也只是勉强上了所还不错的中学。
然而只是这样江老爷子也能到外面到处吹嘘自己的孙子是多么多么优秀。
街坊邻居都知道江家老爷子偏心,但没想到偏心到这个地步,因此话里话外都揶揄他错把鱼目当珍珠。
江老爷子也只当没听见,仍旧见着人就炫耀自己的孙子。
一把年纪也不怕丢人。
江图南还在盯着屋外电线杆上的一双麻雀,屋外就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姚珍的客套话:“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这不是来看看爸和两个孩子嘛。”
刚刚还站在电线杆上东张西望的麻雀听见声音,翅膀扑棱两下就飞走了。
江图南索性打开房门走出去,看见来人后熟练地摆出一副笑脸:“姑姑好。”
江丽点点头:“诶好,小望呢?”
说完就轻车熟路地走向两个孩子的房间,看见床上那一团被被子包着头的身影笑出了声:“小望怎么还在睡觉啊?”
还朝着江望露在被子外的后背拍了拍。
也许是江丽的动作大大,江望总算舍得把他那宝贵的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看了一眼还站在他床边的江丽,也没叫人,起床直接就往卫生间走了。
江老爷子瞧见江望不高兴的样子,急忙从客厅走进来给自己孙子打圆场。
“肯定是昨天晚上学习太晚了,我总叫他注意身体他也不听。”
卧室门口的江图南听到这句话,默默躲在姚珍后面翻了个白眼。
大人们总爱在饭桌上聊些家长里短,江丽毕竟是老爷子的亲生女儿,自然懂得如何讨他欢心,于是看似随意地把话题扯到江望身上。
江丽夹了块盘子里最大的排骨放到江望碗里:“听说我们小望这次小升初考得不错啊。”
果然听完这话江老爷子的兴致就起来了:“以后就指望他考个名牌大学给我们老江家光宗耀祖啰。”
江图南偷偷瞄了一眼江老爷子,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很像她之前在同学家看见过的无毛猫,只要一摸尾巴根儿,后背的皮肤就层层叠叠地皱在一块儿。
和江老爷子的皱纹完全一致。
处在话题中心的江望恍若未闻,飞速地扒完碗里的几口饭之后又缩回房间里玩游戏去了。
饭后江丽陪着江老爷子在沙发上看电视,江图南则钻进厨房帮姚珍洗碗。
姚珍也没推却,边洗碗边和江图南聊着天:“上了一个礼拜的课还适应吗?”
“还行,比初中难点。”
“学习上妈不担心,生活上有什么难题你自己也别藏着,记得跟我讲。”
姚珍把手上洗干净的碗递给江图南擦干,又回头望了一眼客厅,见江老爷子还在和江丽看电视,转头压低声音和江图南说道:“你爷爷平时说的话你也别听,当耳旁风就行了,别让他影响到你。”
江图南细细地擦干净手里最后一个瓷碗放回碗柜里,笑了:“这都多少年了,我早免疫了。”
姚珍也笑了起来:“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