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荒原》不唱渔歌

1、第 1 章 “名字很好

　　八月底，高温弥漫着整座城市，整个羌柳市的街上都没几个行人，就连道路两旁树荫里的知了叫声都是断断续续的，提不起劲儿。

　　诺大的校园里空荡荡的，平常最爱到处乱窜的野猫也不知道躲去了哪，只有教学楼里的两间教室外的空调挂机还在呼呼运转。

　　教室里的空调无声地向外输送着冷气，偶尔吹翻前排同学桌上的几张书页。
　　墙壁上的时钟还在滴滴答地走着，早已经过了下课的时间，讲台上的化学老师放下他的玻璃水杯伸手扶了扶眼镜，环视了一圈台下还在奋笔疾书记笔记的同学，满意地点点头。

　　化学老师姓张，人不高还有点微胖，虽然是班主任但却并没有多大的架子，甚至还有点和蔼可亲的意味，班里大胆点的同学私下里都管他叫他老张。

　　“我们的暑假补习到今天就告一段落，”老张一只手搭在他的水杯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在讲台上有节奏地轻叩着，也不管台下的学生有没有在听他讲话，仍旧自顾自地念叨。
　　“离开学还有两天，大家回去也不要懈怠，多复习一下我们这个礼拜上过的内容，争取在九月份的月考中取得一个好的成绩。”

　　江图南坐在靠窗的位置，黑板上另一边的笔记被老张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她只得向外挪了挪位置，试图看清另一侧黑板上的化学方程式。

　　也许是江图南的动作在底下一众学生里显得太突兀，老张很快就把目光转向了她，江图南对上讲台上镜片后的目光时还有些犯怵，以为是自己打断了老张的讲话，甚至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好在事实证明是她自己多想了，老张只是看向了她旁边空着的位置，突然想起了什么，点了江图南的名字嘱咐她：“裴风下周回国，江图南你到时候把这个礼拜的笔记给他看看，如果他有什么不懂的你帮他解决一下，你们两个都弄不明白再来问我。”

　　江图南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老张看着她的样子后知后觉地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出点位置，江图南见状干脆直接坐在了同桌的空位上开始低头抄起笔记。

　　老张也不再多讲，宣布可以下课之后便拿起教案从教室前门走了出去。

　　直到老张的身影在后门处消失，教室里瞬间响起一众起哄声，夹杂着后排几个男同学拍打篮球的声音，嘈杂得快赶上江图南家后面那个菜市场了。

　　江图南正好抄完笔记，还在检查有没有抄错的地方，后桌的唐舟就已经用笔头戳了戳江图南的后背。

　　“怎么了？”江图南回头。

　　唐舟笑嘻嘻地朝着江图南桌上的笔记本挤眉弄眼：“笔记借我抄抄呗。”

　　“又不听课。”江图南拿起笔记本朝着唐舟头上轻轻一拍，随后放在她的桌子上。

　　“好江江，江江好。”唐舟照例拍了一顿江图南的马屁，随后开始低头奋笔疾书，抄笔记的同时还不忘和江图南打听八卦：“话说回来，你知道裴风干嘛去了吗？”

　　“我哪知道，我见都没见过他。”江图南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低头收拾东西。

　　唐舟听完这句话后从书本上方猛然抬头扯住江图南的袖子，震惊地看着她：“你没见过他？真的假的？”

　　江图南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我应该见过吗？”

　　“你等等，我给你看个东西。”唐舟丢下手中的笔，拿起书包在里面掏着东西。

　　江图南纵然知道唐舟行事大胆，但还是被她从书包后面的隐藏夹层里拿出的手机这一行为震惊到了：“你怎么带手机来了？”

　　“嘘，小点声，过来。”唐舟把江图南拉到窗边，两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唐舟翻了一会儿手机，点开篇帖子递给江图南：“你看，你和裴风两个人可是我们这一届最受欢迎的。”

　　江图南上下翻看着帖子，其中不乏对两人的称赞，甚至还有少许“般配”等字眼。

　　“所以我就必须认识他了？”江图南看了一会儿便不太感兴趣，把手机还给了唐舟。

　　唐舟把手机藏好，转过头继续趴在桌子上扯着江图南的袖口和她八卦：“你和裴风两个人中考一个全市第一一个全市第二，还都来了我们学校，甚至同班同桌，这叫什么，缘分啊！”

　　“算了吧，但凡中考考得好的人哪个不来我们学校，你自己不也是全市前百吗。学校虽然没有明说，但肯定也是按成绩分的班，至于同桌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问老张怎么想的。”
　　江图南捡起唐舟桌上的笔塞回她手里：“快点抄笔记吧你。”

　　羌柳一中一直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学校会让成绩最好的两个班暑假里提前上一个礼拜的课，说是为了让学生更好地适应高中生活，但实际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还有两天才正式开学，新书也还没发下来，因此江图南只是抱着几本笔记和课后作业出了教室，其他的东西都放在教室里懒得带回家。

　　八月底的气温还是很高，却依旧无法阻挡操场上那些挥洒汗水的身影，江图南把书放在自行车前面的车篮里，躲在道路两旁香樟树的树荫底下骑行。

　　沿路上遇见几个同班同学，江图南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转过身之后马上收起笑容，向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离开。

　　“开学综合征”是前两天唐舟在闲聊时说起的，江图南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想象不到居然有人会因为开学而食欲不振、精神萎靡。反倒是自己不想放假，因为放假就意味着要回到那样一个压抑幽闭的环境里。

　　树上的知了还在无休止地发出令人心烦的声音，就算拼命地躲着太阳，也还是会有一两缕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罅隙漏出来洒在江图南的身上。江图南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臂就要被烫出来一个洞，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偏偏这个时候被车铃铛上的反光晃了晃眼睛，连人带车就这么向旁边倒去。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江图南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撞倒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江图南迅速下车，把车停靠在一旁后蹲下身去扶人。

　　被撞到的少年还摔坐在地上，白色衬衫的衣摆处沾到了尘土，万幸的是没有在他身上看见什么明显的伤口，这使得江图南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纵使如此，江图南还是问道：“对不起，我刚刚没注意路，你有哪里受伤吗？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

　　对方仍旧低着头不说话，江图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自己放在车篮子里的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此时正被他捡了起来，摊开的那一页正好写了她的名字。

　　书在对方手上，江图南也不好意思直接拿过来，只能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少年这才抬起头，细碎的刘海底下是一双平静的眼眸，抬头时还能看见眼底盛着些破碎的阳光，丝毫没有被撞到后的慌乱。

　　他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后递给江图南：“我没事，名字很好听。”

　　“啊？”这场意外的始作俑者江图南还在这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接话，那边的“受害者”就已经自己站了起身拍拍手离开了。

　　羌柳一中坐落于市郊，因为学校的缘故周围的商店并不算少，可再穿过两条街道就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没有鳞次栉比的店铺，有的只是一排排老旧的筒子楼。

　　已经到了饭点，家家户户烧菜的油烟味顺着门窗飘出来挤在筒子楼里散不出去，整栋楼里混杂着各家的菜香。

　　江图南一进门就迎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你还知道回来啊，别以为上了个高中就了不起了，到处鬼混。”

　　江图南在玄关处蹲下脱鞋，江老爷子依旧不依不挠地站在客厅敲着拐杖：“女孩子读这么多书干什么，心都野了。”

　　姚珍听着声音急匆匆地从厨房出来解围，身上的围裙都还没脱，上前安抚江老爷子之后又接过江图南手里的书本：“回来啦，去洗个手，马上吃饭了。”

　　“妈，”江图南解释道：“老师拖了会儿堂。”

　　姚珍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知道的，去洗手吧。”

　　江图南洗完手帮姚珍把菜都端到客厅，江老爷子坐在沙发上又指挥她：“去叫你弟弟吃饭。”

　　江望只比江图南小三岁，擦着分数线进了所还不错的初中，仗着江老爷子溺爱他，整个暑假都泡在手机游戏里，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手机不离身。

　　江图南进他房间时他还窝在床上打游戏，江图南站在门口敲了敲房门叫他：“吃饭了。”

　　江望头也没抬，“哦”了一声就表示知道了，眼睛仍旧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屏幕，眨都不眨一下。

　　饭桌上江老爷子一个劲儿地给江望夹菜，小半盘肉全夹到了江望的碗里，还是姚珍实在看不下去，主动给江图南夹了块排骨以示安慰。就这样一个动作也挨了江老爷子的一记白眼。

　　帮姚珍做完家务自己洗漱完后已经九点多了，江图南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发呆，桌上的笔记本摊开在她名字的那一页，江图南盯着自己的名字发呆。图南，图男，要不是当初姚珍拖着还没出月子的身子和江老爷子吵了一架，怕是连字都不会给她改，直接让她背负着老一辈重男轻女的糟粕思想过一辈子。

　　江图南从小因为自己的名字遭受过不少嘲笑，小学的时候班里那帮混小子还没有尊重他人的意思，经常说她名字难听，像个男孩儿一样。她也不是没有回家吵过闹过，可是每次江老爷子都敲着拐杖说有名字就不错了，哪有得她挑。

　　忽然间她想起了今天下午被自己撞到的那个少年，这是她第一次听别人夸自己名字好听。

　　真的好听吗？江图南转头看向窗外，今夜万里无云，月亮高悬于天际，明天肯定又是一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