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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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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岑—直耳闻外面的世道如何兵荒马乱,却因南芜镇的简静生活,未曾得见
兵乱,自然也未曾见过军人。许一寒这个名字在镇民们的口耳相传中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如今近处看来,也不过是个颇有英气的普通人。
这时远处传来笛声,嘹亮悠扬,正是牧
童们下午放牧归家的信号。
陈岑知道此时夕阳下山,溪水山月即将交汇,也是她必须归家的信号了,若是迟了,必定又要引起宋逢的唠叨了。
毕竟民国民风再开放,对女子的世俗枷
锁仍是无法完全去除的。想到此处,陈岑忍不住发出一声叹父亲的遗愿是将家传医术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只可惜她是个女孩儿,不能行医救人,实现抱负,愧对父亲。
若是父亲泉下有知道自己的遗腹子居然不是临终前心心念念的长子嫡孙,想来免不得郁郁寡欢。倒不是说父亲会不疼爱她这个女儿。母亲曾经说过,父亲在她怀孕的时候就说过儿子女儿都好,惟愿安康,一并取了两个名字,一个给儿子的一个给女儿的。
哪能晓得造化弄人,家中突逢变故,下一代竟只有她一个孩子了。支撑门户实是件难事,母亲一片拳拳爱女之心不愿爱女走一条狭窄艰险的人生道路。
在狭小的密闭空间中,从对面传来的叹息声尤为刺耳,再看她眉头紧锁的样子,许一寒便觉得有些许逗趣。为了留给他一个好印象,女孩子在他面前通常都是表现得开开心心的模样,很少会不顾形象地表现真实的情绪。也不知道她小小年纪吃穿不愁有何可叹气。
“身为梅城人难道没听过这句
老话吗?少年人莫须有叹气
的。”
陈岑—回神,看见对面坐着一个直盯着自己的男人,两颊一红,没有接话上话茬。她是不可能对别人讲述自己的烦恼的。她的小心思说出来怕是要扣上伤风败俗的大帽子。“日头落下了,我必须回家
了。你想吃什么,我晚点带
些食物上来。”
许一寒的教养,自然不允许一个女孩子因为他的事情在夜黑风高中来回折腾。他脸一凛,刚想开口拒绝,肚子很不给面子地传来锣鼓喧天的声音。这回轮到许一寒脸红了。
陈岑扑哧一声笑出来,两只虎牙像月
牙弯弯一样悬着,摇摇晃晃地将心情表露无疑。
见她笑得如此开怀,许一寒的心情奇迹般地由阴转晴。事实上他如今的境遇十分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若是单从个人的平安喜乐上而言,男子汉大丈夫纵有一死,没什么可稀罕的。这民国天地中哪一天是不死人的?只如今他的生死不仅仅关乎个人,他身上更是担着守卫梅城的责任。此次他的失踪,也不知道会引起多少动荡。表面上看着平静得意的梅城,底子可乱糟糟得很。
父亲久经沙场身子不好。哥哥过于儒
雅,在太平盛世中一定是个治世伟才,
只可惜了恰逢乱世。偌大个许家,挑不
出几个好苗子撑起半边天。
见他脸色突变,情知他心情不好,陈岑便收回笑容,告辞归家,不便打扰他。
一路往山下走去,陈岑仍是觉得万分
神奇。她一个小小村姑,竟有幸救了许一寒,回去要好好和宋靥分享这个消息,定会让那丫头大吃一惊。
陈岑不是花痴之人,虽是花样年华却从不论及风花雪月之谈。若是寻常女子救了个英伟少年郎,许是会忍不住春心荡漾,想象着话本里的花前月下扭捏起来。
也正是因为她没有这样的心思,满心满意都在医术之上,才显得如此可爱率真,没有让许一寒反感。
她只是十分羡慕许一寒,有理想有行动,英雄出少年,活得肆意潇洒。
陈岑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进去。在后花园中穿过假山有一条僻静的小径通往她的院落。走这条路没有走亭台楼阁那样惹眼。
这次没想到从假山的这头进去了,还没出去,那头就有几个人堵在山洞口。
“岑岑……”
宋靥怯生生地唤着,一看就是宋逢狠狠教育过一回的样子。黄管家在后头使劲给她打眼色。也难为他一把年纪脸上一堆褶子还要努力地做出能让她看得懂的表情。
陈岑的眼神左右飘移,就是不敢看向
正中央的人。
都说长兄为父,此话不假,且在宋逢身
上发挥得最大化。
陈岑从她母亲的肚子里生出来的时候,宋逢已经四岁大,晓得人事了。从小爹娘就教育他这是要当成亲妹妹来疼的小娃娃。
他看着陈岑从手臂大小的丑娃娃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越发古灵精怪让人又气又爱,打舍不得,不打又怕她性子养得偏了以后要吃亏的。加之幼失怙恃,平日里宋逢是怎么也不忍心逆她意思的。
也得亏陈岑聪慧,性子养得好,除了在一些事情上有些倔以外,没有养成娇纵的坏习惯。只是这偶尔为之的一倔总是让宋逢气得额头上直冒青烟,浇三大桶凉水也熄灭不了。
坏就坏在这“一些事情上”。
宋逢隐忍着怒火问。
“去哪里了?”
陈岑本还想遮遮掩掩,后又瞄了眼脸都快抽筋的两人,索性破罐子破摔,先下手为强,闹腾起来。
“我就去后山晃悠一下又怎么
样?脚长在我身上,我爱往哪里跑就往哪里跑。”
“后山是我们宋家的,我说你不能上去就不能上去!”
“有本事你就把山严严实实地封起来,别露出一个机会让我进去。进了我绝不出来,你知道的,在后山里,想让你们找不到我,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宋逢当然知道她的本事。明明是个大家千金,偏偏养得像个乡野村妇一样。原来爹娘和小姨还在的时候还收敛一些,自从他们相继离世后越发不像样了。
这丫头毛毛躁躁的,还是赶紧找户好人家,磨磨她的性子,安安稳稳地活成个老太君,享受四代同堂为好。
“黄管家,从明天起,调两个壮硕的丫头日夜守着小姐。
陈岑简直不敢置信。
“你凭什么禁我足?我一不偷二不抢,三没有伤风败俗!”
“就凭你这话我就能禁你足!什么时候千金小姐的标准降得那么低,什么叫不偷不
抢,你还想去市井上混是吧?”
“一个女孩子家整天在外面晃悠就是有伤风化!”
俗话说得好,创业容易守业难。陈岑向来知晓宋逢幼承家业,身上的担子大,活得像个小老头一样紧绷,丝毫不敢放松。为了要管理家业,他也越长大越严肃。
可陈岑没想过他居然这么陈腐。这都是民国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居然还认为女子在外走动是抛头露面不三不四的行径。连至亲都是这样的想法,更可况外人。
压在心里沉甸甸的大石头忽然崩裂开
来,她不想忍了,也许她反抗不了全世界,可她难道还不能反抗宋逢吗?
宋逢还在絮絮叨叨。
“岑岑,不要怪我唠叨,我也是为了你好,我知道你心里存着什么念头,可是不现
实,女孩子找个好归宿才是正理。谁家都不愿意要一个心不在家里,老是念着外头
的媳妇儿……”
“够了!”
“这辈子想要我嫁入什么大户人家,安安分分地服侍这个人服侍那个人,当个生孩子的工具,看着丈夫花天酒地的,想都不要想!”
宋家是很清净的人家,可这并不意味着姨妈和姨父就是何等恩爱。只不过是姨父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才歇了娶小妾进门的念头,省了家宅不宁,可这青楼窖子姨父可没少一掷千金。
陈岑的母亲没少安慰姨妈,总是说姨父算是好的了,起码没把人带回来,戳她心窝子。从小她听这些话听多了,越发一门心思扑在钻研医术上,至于什么三从四德女戒之类的总是随意敷衍了之,反正面上过得去,不惹母亲生气劳神就足够了。
在她的想法里,女子无论有多好,下场总是差不多。好一点的在深宅大院里无所事事,消磨生命,差一点的等同卖给男家当个炊火丫头,既然如此学不学好当个女子有何区别?
“你要是这么看我不顺眼,我
走就是了。”
陈岑立时决定要离家出走。
“你这是什么态度?明天我就
去找媒人把你嫁掉!”
宋逢发号施令惯了,许久没有人敢冲
撞,怒火上头便口不择言起来。
“要嫁你就自己嫁掉,这么想嫁你入赘好了!”
“你……”
陈岑冷哼一声往外跑去。
宋逢慌了。
“赶紧把小姐拦下来!”
陈岑本来就对家里的仆人好,平日里不打不骂,甚少麻烦事吩咐,是难得地不把下人不放当人看的好主子。
平常他们有什么病痛皆是找陈岑配药,陈岑向来不收分文,家里有的药材无论贵贱总是送给他们,就算没有的也是开最有效又价格低的药方让他们去药堂捉药。
此时听了宋逢的吩咐,他们自然是面上急忙追赶着,实际上却跑得慢悠悠地,
希望小姐赶紧跑掉,如了她的愿。
加上从小陈岑就在自家院子里东摸西摸研究花草,哪里能够抄近路哪里有个狗洞她都一清二楚,自然跑得快。
陈岑就在宋逢的眼皮子底下溜出了府邸。
在大街上,陈岑放慢脚步,耳闻喧嚣,呼吸着市井中不一样的烟火气,心中疏离的远意渐渐消散,不再气愤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