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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话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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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北国已乱,南国不安,可荒唐的世道里也有贞静的人世,寻常的岁月里亦有梅花的消息。
梅城人喜爱画鹊兆喜,极尊重喜鹊带来的喜气。
梅城人家的院落里要是出现喜鹊在枝头或者屋檐上,总是忙不迭地打发小孩去捉肥大的虫子来吸引喜鹊筑巢,为的是求一丝喜气,在战时更是如此。人们常说,只要喜鹊仍愿意在这里安家,梅城就能保持岁月的静好。
陈岑是京城人士,长于梅城边缘的小镇南芜镇,自母亲去世后便无依无靠,所幸还有宋家对她多多照拂。
她是遗腹子,未曾见过父亲。听母亲说,父亲曾于宋家有恩,她与宋夫人亦是闺中密友,所以家族发生变故之时,便决定远离京中变故,南下投靠。
宋叔叔感念父亲的恩德,在宋府隔壁建起一座院落赠予她们,在两个院子之间开了个小门,互通友好,又将家具和奴仆等一应事宜打理妥帖,对外只称是夫人的寡妹前来投靠。
从此,她便称宋夫人为姨妈,宋叔叔为姨父,宋家长子宋逢为表哥,那宋家小小姐宋靥,也就成了天天追在她身后跑的小妹妹。
“岑岑!”
宋靥双手抱着一团小东西,急急忙忙跑进屋内。
“怎么吵吵嚷嚷的,又要让人笑话了。”
陈岑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正在检查行囊,听见宋靥的叫唤,从内屋走了出去。
小姑娘眨眨眼睛又吐了吐舌头,打开娇小白皙的小手,让陈岑看她手里的雏鸟。
“小喜鹊?”
脏兮兮的雏鸟耷拉着脑袋奄奄一息,陈岑着实分辨不出初生的小鸟哪样是哪样,可这梅城最多的就是喜鹊了,因这原因,见到鸟雀也总往喜鹊上猜。
宋靥兴奋的点头。
“它摔在地上,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它妈妈绕了两圈就飞回窝里,不要它了。岑岑,你说它还能活吗?”
陈岑仔细端详半晌,抬头看了看小姑娘兴奋的表情,又遗憾地摇头。
“你不该动它的。沾染了人气的雏鸟,母鸟闻不见自己的气息,是不会要它的。”
宋靥比陈岑小两岁,陈岑总是忍不住把她当作妹妹宠上几分,舍不得抹去她的天真活泼,便养出了几分小孩子的心性。
宋靥听了这话,原本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立刻黯然失色,整个人像蔫了的茄子一样,没精打采的。
“你捡些枯草帮它做一个窝,至于能不能活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嗯!”
宋靥稍微打起一点精神,注意到陈岑的穿着,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岑岑,你又要出去了吗?这个月都是第三次了,你又不让我跟着,太危险了!!”
宋靥秀气的眉一垮,啰嗦起来的劲头跟
陈岑母亲如出一辙。
陈岑明白宋靥的担心,可该做和不该做的,她心如明镜。
如母亲所言,活着左右不过就这一世而
已。她从不寄望陈岑能够继承家业,那对一个姑娘家来说太艰难了,她只求闺女一生平安喜乐、自由顺遂。
偏偏陈岑对医药极有兴趣,不愧是骨子里流淌着医药世家的血液。少时,母亲有意不让她接触医术,不想让她背负丈夫的遗愿,甚至是步丈夫的后尘。
后来,陈岑无意中发现箱笼里的药典,萌发了兴趣,自己研究起来。也亏得她有悟性,每每从外面摘回来的野草真的是草药。
陈岑没事便躲在房间里捣鼓药草,还把药草送给家中患病受伤的奴仆。等母亲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阻止她浓厚的兴趣了,便只能好好教导她,避免学艺不精,害人害己。
“如果我赶不及在晚饭之前回来,你记得帮我遮掩过去,就说我去聂府作客,小衿留我吃晚饭。”
陈岑边往外走边嘱咐。聂容衿是聂府的二小姐,是陈岑的好友,以往也常在她家吃饭和留宿。
自从母亲走后,陈岑每日都会去隔壁吃晚饭,后来姨父姨妈也相继去世后,便只剩下宋逢宋靥和她一起吃了。若是不找好口,宋逢一定会等她的。
宋家和陈家一样,都是医药世家,所以
当年宋家家主决意在南芜镇安家之时,便看上了金鹤山的好,将宋府建在山脚,远离城区的喧嚣。
梅城四季如春,即便是冬日也能看到郁
郁葱葱的树木,而金鹤山因为地势高的关系,越往上走,在冬季寒冷的年份,也能遇上飘雪。
如此多变的气候造就了金鹤山的植被非
常丰富,其中不乏珍贵的野生药草。但同时山上也危机四伏,宋逢的叔叔便是在采药时遇上野狼袭击伤势过重而不治身亡的。
自此以后,宋府的人便很少上山采药,只是每年会外聘打手并组织全府的护院仆人一起上山,大规模地采一次药。所以宋逢不赞同陈岑独自上山采药的行为,若是让他知道了,能对着她语重心长地絮叨上三日三夜。
可是陈岑自小就喜爱观察植物,亲自采摘和制药。这习惯已经养成了十几年了,哪里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劝住的。陈岑拨开丛生的杂草,一边默背着铁皮石斛的形态特征和生长习性一边往山上走。
昨日她下山的时候在山涧峭壁中似乎见
到了铁皮石斛,可惜当时天色已晚光线不够,看得不够清晰。结果昨晚她心心念念着那到底是不是铁皮石斛,彻夜难眠。
今日午膳后便忍不住要去看个清楚,若
是能够采摘下来那真的是做梦都能笑醒。
七月流火,天气渐凉,可她还是出了一
身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块大石头旁坐下歇息。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就是在这个位
置了。陈岑抬头张望,热切地寻找着心中所想。
找到了!陈岑左右踱步,见右侧的石
头堆叠得像凌乱的阶梯一样,似乎可以爬上去,便从背上的箩筐中拿出药锄挂在腰间,将鞋袜脱下想往上爬。
陈岑刚爬上一块大石头,右脚忽然被什么东西拉扯住,手一滑摔倒在地上,脚和手上立时划出了血痕。她往右边看去,此时才发现在草丛中躺着一个穿着军服的人。
他双眼如鹰一般锐利,直勾勾地盯着陈岑,盯得她不禁背脊发凉。只是下一瞬,他便失去意识,晕过去了。
陈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发现他应该是中毒导致的昏迷,一摸额头,已经出现发热的症状了,将他翻转过来,果然背部有一条又深又长的伤痕,腐烂的肉和破烂的衣服搅和在一起,黑糊糊的一团,触目惊心。
陈岑知道铁皮石斛能够解毒消炎去热,这样看来,那药草是非摘下来不可了。她的右脚扭伤了,只能将重心放在左脚上,以左脚发力向上爬。
所幸近日没有下雨,天气干燥,否则泥
泞湿滑,前路更渺茫。等陈岑真的将铁皮石斛摘下来的时候,手心和脚板都是红通通的,特别是手掌,麻得钻心窝。
那男人实在是过于高大,陈岑没有办法将他扶起来,只能用竹子搭了一个简易的筏子将他拖着走。
山里头有一间茅屋,是宋家建造的,专
门给上山的人歇息准备的。
男人醒来的时候,身处一间茅屋里,趴
在茅草堆里,上半身没有衣服,身上盖着一件灰色披风,火光噼里啪啦地跳着,在白日里不太显眼,却感受到一股温暖的热气,四周十分安静。
他用手撑着缓缓起身,觉着身后湿漉漉
的,用手一摸,手上沾染上搅碎的药草。有人帮他上了药。
“你醒了?”
陈岑抱着一捆干柴走进屋里。
“觉得怎么样,还有发热吗?”
她站在离他三步开外的地方放下干柴。因不确定他的身份,又想起他昏迷前犀利的眼神,不敢轻易靠近。
他又用那种狩猎般的眼神盯着她,好一
会儿才移开双眼,等他再次看向陈岑时,已经换上淡漠的神情。
“有劳姑娘了。”
他换了个姿势坐起来,披风滑落,露出
精壮的胸膛。
陈岑懊恼地将眼神移开。早先帮他上药的时候迫不得已将他的衣服脱了。当时他没有意识,不觉得怎样,现在他醒了便尴尬了。
她不知道他会这么早醒,早知道就先帮
他把衣服套上。
“你的伤势很重,所以我帮你把衣服剪开,处理了伤口。只是这里没有称手的工具,只怕会留疤。”
她低头,从杂物堆中找出一套仆役的衣服递给他。
“你先将就着穿上吧。”
他接过后穿上,仍是说着同样的一句话:“有劳姑娘了。”然后便是一室寂寞,他表现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陈岑也不好搭话。
可是即便医者眼中病人无性别,陈岑不在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是也害怕所救非人。
“抱歉,我不是八卦,只是我应该有权利知道自己救的是谁,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吧?”
男子闻言又沉默了片刻,眸中神色依旧
疏离淡漠。 “国军少将许一寒。”
许一寒,梅城督军次子,人称许少帅。
即便如陈岑这般不了解时事的闺阁女子,也久仰大名。想当初她父亲分外敬仰这年少有成的少帅,没曾想他居然会出现在这个穷乡僻壤之中。
不过也难怪,陈岑忆起前阵子宋逢曾经说过,镇上这短时间多了很多生面孔,让她少出门,免得沾染上无畏的事端。似乎是说在附近的大山中发现铁矿,隔壁禹城的督军想要分一杯羹,挑起了争端。
事情源于南芜镇虽然属于梅城的管辖范
围,但实际上却是离禹城更近,所以金鹤山、雁南山等自然也离禹城更近。也是因为地处偏远,所以周督军一直没有派军队驻扎在南芜镇。
近来,两拨势力便在南芜镇较劲起来。
他应该是奉命前来处理军务,却不知道为何受了重伤倒在山里。
陈岑此时才知晓,她一不小心,救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她重新打量眼前男人的同时,许一寒也在审视远远的坐在屋子那头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