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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话 略 ...

  •   月光里田头的泥土泛着微光,陈岑怀揣着一只烧鸡几个馒头走在田埂。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晃过芦苇淀,丝毫不惧怕黑夜。
      芦苇淀后有另一条小道通往山上。她已经做好打算,以山为家,以天为被,过几日让宋靥将她的私房钱偷出来,足够她过上一段自由的日子了。
      其实她哪里不知道宋逢是为了她好,只是人生总是需要一个借口才能寻找新的出路。她隐隐觉得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如宋逢所言,她的年龄已经大到不适合留在家里了。王媒婆上门了一次又一次,坚持不懈地只为做成她这桩生意。镇上都知道宋家有个挑剔高傲的表小姐,把镇上的适婚青年都挑剔了一番,就是不肯嫁人。也许都在暗暗地看她笑话,等着看这宋家表小姐的如意郎君是否有上天入地的本领。
      反正陈岑早已打定主意,自己的人生由自己掌控,而缘分由天定,只要能够过想过的生活,其他的事情哪里重要呢?
      入夜后,山上雾深露重,陈岑借着月光在林中穿梭。林子深处有微弱的火光晕出零星昏黄,陈岑加紧了脚步往里走去。
      陈岑兴冲冲地打开木门,骤然一把小刀急速从她左耳边擦过,“哐当”一声
      直插进木板之中。
      陈岑感觉耳上有点辣辣的,用手一摸,丁点血丝从她左耳廓冒出来。许一寒见来人是她,又见到她手上的红点,不禁懊恼起来。“嗯……对不住,我以为是敌
      人。”
      许一寒虽然并不知她为何会在山野中出
      没,可从举止谈吐可以看出来她是教养良好的千金小姐。一个大家闺秀,晚上理应不便出门的,所以未曾想会是她。
      陈岑随手将血迹在身上一抹,毫不介意。
      “是我想得不够周到,您一个受伤的将军,肯定会有戒心的。下次我一定会注意先发出声音,那就不会有误会了。”
      说着,她摇了摇手中的白布包裹。
      “先来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然后我帮你换药。”
      许一寒闻到了香味,打开白布一看,雪白细嫩的馒头下是一整只色泽明亮的烧鸡,口水一吞,也不能顾及形象,二话不说吃起来。
      他确实是饿极了。
      陈岑趁他吃饭的间隙,从溪涧打了点清水回来烧煮,又拾掇禾草在柴火的另一头堆砌出一个床榻,从杂物中拿出一床半旧的被褥铺好。
      许一寒吃了个半饱,终于想起形象这回事,脸上一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放慢咀嚼的速度。他望向陈岑想看她有没有在看自己,却发现她怪异的举止。
      “你……今晚要睡这儿?”
      陈岑手中的动作一顿,转向他。
      “有什么问题吗?”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你影响不好。”
      此时陈岑最烦的就是这些男女大防之乎者也的道理,他一个外人,也要来指着鼻头对她谩骂吗?陈岑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神色不由得染上些许桀骜不羁,语气变得低沉。
      “怎么就不好,你有意见可以走人的。”
      她心里偷笑,看他的伤怎么走!
      许一寒没想到只是最简单的道理竟会惹来她如此反应,再怎么看她也不像是那种犯了花痴不肯撒腿的姑娘家。
      许一寒在外行走,和女性同处一室实乃常事,医院里大部分护理人员都是姑娘,若是都讲究男女大防,他们家的伤兵一个个的都要命不久矣了。
      只是他也知道像这种民风淳朴的闭塞小镇,骨子里头仍是信奉老一套,不屑新一套,说出这话算得上是对她的关怀了。许一寒并不是那种野蛮无知的粗人。太少女人会对许一寒发脾气,他缺少这方面的经验,明知道眼前的女人似乎是生气了,却不知道脾气因而而起,如何能消,只能手足无促地说着笨拙的话语。
      “我……嗯……这话是为你
      好,没有别的意思。”
      “许大将军,你说,是不是所有人说的话我都要听,这样做人岂有不累的道理?”
      “今天王婆给我介绍这户人家,明天她又说那家好,干脆我每家每户都嫁一次得
      了。我敢这样嫁,他们敢这样娶吗?”
      许一寒听了,顿悟这姑娘铁定是在家里受了委屈了。他转移话题问。
      “对了,姑娘,在下还未曾得知姑娘闺名,请姑娘赐名,日后好黄雀衔环。”
      “难道你不知道女子的闺名可
      不能随便外传?非礼勿听不知道吗?圣贤书读哪儿去了。”
      陈岑像个刺头儿一样,逮住机会就忍不住刺他两句。也亏得许一寒运气不好,陈岑平素里最是温和有礼,偏偏遇上她今天和宋逢摊牌,此时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将积压的抑郁和火气一并喷发。
      “姑娘见笑了,许一寒粗人一个,平日里只会舞刀弄枪的,哪里知道圣贤是什么?
      报答姑娘的恩德可比圣贤重要得多。”
      陈岑这人火气不能长久,一听他这话便软了下来,开始反省自己的态度是不是过分了,闷声道。
      “我叫陈岑。”
      “是个好名字。”
      “不就是一个名讳,有什么好不好的。”
      陈岑坐在干草上托着腮帮子嘟囔。
      “总比一些叫翠花金花银花的好不是吗?”
      “我跟你说,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每个村子里头一定不会缺少的便是各种花。”
      陈岑扑哧一声被逗笑了,笑意盈盈的嘴角弯成新月一般向上勾勾的,温暖可爱。
      她帮许一寒换了药,给他喝了点水,又接了一盆水给他洗脸。许一寒以水为镜,洗尽尘土,梳洗打理一番,干干净净,英俊的脸庞总算恢复几分。
      稍夜一些,两人分别在火堆两旁躺下。许一寒也不再多言。人家姑娘家照顾他一天一宿,什么都没说,他要是再啰嗦便显得不知好歹了。这儿统共就两个人,他发誓绝不外传便是了。
      月娘悄悄地移位置,两个人之间的火光
      噼里啪啦,一并失眠。
      许一寒在昏暗中听见她时深时浅的呼吸声,料想她应当少有在野外过夜的经历,睡不着也是正常的。
      他琢磨了一会儿,还是问了起来。
      “今日家中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陈岑闭着眼睛辗转难眠,忽然听见问
      话,吓了一跳,默不作声。
      许一寒没有得到回应,便觉得是不是自讨无趣。此时,挑明了两人都未睡的事实,但是相对无语的沉默又在夏夜中蔓延。
      又过了一会儿,陈岑回想着白天的事情,一时兴奋一时担忧又一时肯定一时踌躇,就是无法平静下来。
      “我跟哥哥吵架了。”
      陈岑细声道。她打定主意,若是他睡着了或是没听见就算了,若是听到了便是老天爷希望有个人能够听她诉说。
      许一寒“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他仍醒着,没有追问。陈岑放下心来,缓缓述说,略过家族的一些旧事,简单地交代了她跟宋家的关系,说明了吵架的原因,很自然地提及了自己埋葬在心头已久的志愿。
      “我想当一个医者,行医治病,救死扶伤。纵是女子何如?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
      污浊陷渠沟,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我心中常常怀有不情愿,对自己的不情愿,对母亲意志的不情愿,对世间的不情
      愿。”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的声音竟染
      上了些许哽咽。
      “偌大的世界,竟容不下一个女子的意志。”
      许一寒没想到,一个长于乡村的女子竟有如此大的志向。辛亥革命带来新思潮,女子受到的束缚越来越少,就连家中女眷的谈笑风生似乎也从那一年开始变得更加自如了,可到底还是在家中。
      外出工作的女子总是有些迫不得已。他的副官的妻子便是在医院中当护士,婚前娘家穷困,几个弟妹嗷嗷待哺,便只能外出打工。婚后担心丈夫,所以便宁愿留守在医院的第一线,以便能够最快得知丈夫的消息。
      他的副官曾在酒后自责自己连累了妻子,言妻子的很多护士姐妹,结婚后宁愿洗尽铅华在家中舒舒服服地当个贤妻良母,唯他妻子因他的原因仍要忙忙碌碌,不能歇着。
      许一寒闭着眼睛回想着白天女子的容颜,原来那一双灵动的眼睛中闪烁着的生机藏着桀骜的灵魂。虽然与她相处不过短短几分时光,但已觉得她灵动英气,非同等闲。 在黑暗中,他笑了。没想到居然被他遇到了一个奇女子。
      虽然没看见,可是陈岑分明听见他的笑声,不由得恼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难道你也认为女子就不应该谈及志向吗?”
      “并不是。相反的,我认为志向这事情,与性别无关,只要你心里有了,便存在了。”
      “真的?”
      陈岑激动地挺起身子,笑意在声音里便已经掩藏不住。
      “真的,我保证。”
      陈岑终于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异类,找到了能够理解她的同伴。
      她想,她终于能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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