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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 1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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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之前没对你们有所交代吗?”
“将军只说,若三日未归,就让大军北撤三百里。余下一切听凭丞相大人和宋姑娘指示……”
“那便是了,三日之期未到,谁也不准散播谣言,扰乱军心!”
狂风大作,天寒地冻,士兵的操练声响彻练武场。宋敏初立在练武场前,高高束起的长发在风中飘扬。虽已一天一夜没阖眼,站在一众士兵前的时候,她仍然表现得神态坚定。提出质疑的年轻军官们闻言皆沉默不语。军中许多人都对沈穆贸然出兵之举颇为惊讶,但处于对统帅的信任,并没有人做出过激的举动。宋敏初亲自监督,确保后方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支援。
在她所立的练武场后方,张景初站在西侧的角台上,手肘倚靠着石墙,目光落在远处,若有所思。
天色在严寒的北风中逐渐亮起,远方却依旧朦胧难辨。昨夜刮了一整夜的大风,凄厉的北风呼啸着,四更天才逐渐停歇。到了今早太阳升起时,黑山与沙漠全都淹没在沙尘里,云层涌积在天边,压得人喘不过气。
持续整夜的炮火声几乎随着这场大风同起同止,夹杂着纷乱马蹄声,逐渐向西远去。
打探军情的探子尚无人返回,奉命赶赴前线的骑兵也没有消息。战况如何,全都一无所知。众士兵皆心中惶惶,就好像知晓黑暗中一群野兽正争斗撕咬,空气中已经弥散起浓浓的血腥味,却无从分辨谁是赢家,谁被咬断了脖子惨死当场。
据探子来报,沈穆的亲自带着三千骑兵把敌军引入了塔丘沙漠边的一片胡杨林,之后就不见踪影,而消失的地方曾遭炮火狂轰滥炸。探子只听到胡杨林里马蹄嘶鸣,战况惨烈,但被风沙所限,尚无法前往查证。
张景初脑中回想着地形图:雍南连绵的山脉往北,山脉深处胡杨林边只有一片荒废的军马场,绝无什么援军,甚至连村民百姓都没多少。再往西就是绵延数百里的风化地带,罕无人迹,逃也无处可逃。
他心中纳闷儿,沈穆那厮脑子被驴踢了么?西北方全是戈壁滩,黄沙遍布一览无余,为什么要把敌军引到那里,蛮子拿火药一轰不全完蛋?他更愿意相信这只是诱敌之计,但始终参不透其中厉害。
张景初把掌心放在嘴边直哈气,心里也同这天气一般忐忑迷茫。
“丞相大人原来躲在这啊。”
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张景初回头,只见赵钦正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直视着他。他脸色苍白,上一次的战役让他受了很大刺激,直到现在仍有些头晕耳鸣。但他到底年轻,也一向没什么城府,毫不掩饰自己的敌视与怀疑。
张景初面露诧异,因为面前之人正身披盔甲,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他看着对方瘦削的身板,啧了一声:“小殿下,我建议您再多穿两层盔甲,要不然只怕战场上一阵邪风就能把您刮走。”
赵钦顿时脸色通红,但还是咬牙道:“形势所逼,我就是再一无是处,也总不甘心做缩头乌龟。”
张景初闻言哎呦一声,表情浮夸地夸赞起来,弄得赵钦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听说沈将军临走之前跟您起了争执,也大概猜出了其中缘由,”赵钦硬着头皮把话拉回正题,肃然道:“上次我先些被炸死,这才愈发理解沈将军的不容易。战场凶险,我希望丞相能摈弃私念,一心抗敌。”
“殿下是专程来训话的吗?”
“不敢,不敢。晚辈只是提醒您,沈将军的脾气一向如此,倘若日后知晓您的所作所为,只怕会闹出更大的动静,”说这话时,赵钦有意无意间瞟了眼他青紫的颧骨,弄得张景初脸色越来越黑,几乎要发作时,赵钦才改口道:“——当然,无凭无据,我也不会平白造您的谣,丞相如若问心无愧,就当晚辈是放屁好了。这次来找您,其实是另有一事不解。”
张景初略仰起头:“你说。”
赵钦直直盯着他:“敢问丞相,兵火局的火药为何迟迟造不出来?”
张景初挑起一边眉毛:“火药?”
赵钦缓缓道:“我来之前专门打听过了,蛮子这次用的是最新改良过的霰弹,发射后铺天盖地如箭雨般密集散开,虽然威力有所削弱,但打击范围更大,能一举歼敌——我想这是大概是蛮子一种颇为激进的豪赌,要么一举歼灭西北军的主力亲兵,要么白白耗损巨额火药辎重,无功而返。蛮子设备如此精良,改进如此之快,实在叫人担忧。反观朝廷兵火局,养着几百号能兵巧匠,最棘手的配方都有了,却迟迟赶制不出来,这实在匪夷所思。”
张景初眼皮一抬后又垂下,事不关己地笑着:“自从沈穆被调往西北后,各地的兵火局分局就都归继任的枢密使陈大人在管,他既往做了几十年的兵部尚书,在军火方面是说一不二的地位。我与他结交不多,算起辈分又差他许多,自然无从加以干涉。”
“那他总该对朝廷有所交代吧?”
“他上过折子,说是提炼技术上有些难题,暂时卡了脖子,需要延迟个把月才能交货。”
“这倒是怪了,当年小皇叔在兵火局的时候,分明只用了十多天。我只怕有人在故意拖延,因为这样那样的顾虑而不肯全心全意做事。您身为丞相,应该加以干涉,查一查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将士们心里也有个谱。我本想先问过沈将军,可惜眼下出了这样的事,只好来叨扰丞相。”
张景初冷哼一声。
“你跟我、跟沈穆说,都没多大用处。朝廷体制所归,各部归各部管,各部有各部的做派,哪个都是大爷,哪个都有苦衷,我虽身为丞相,也只能从中协调,硬催是催不动的。你以为人人都跟沈穆那样,乐意打了鸡血似的连轴转?更何况……更何况……唉……”
说到这里,他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转身看向城垛外的戈壁,长长叹了口气。那一刻他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声调都低沉了几分:“小殿下能留意到这些,已是难得。您的日子还长远,眼下多事之秋,请务必稳住心神静待时机,不要引火烧身。”
赵钦立在身后,面色如铁地盯着他。
“请容晚辈说句忤逆话,鉴于之前关闭城门之事,您在我这儿绝对算不上清白。在兵火局的事上您若还是这么一副假仁假义的态度,我很难不怀疑您的企图。”
“我的企图?”
张景初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话,再次扭过头来。他发出一声冷哂,眼神骤然恢复最初的嘲讽,后背靠在墙垛上,倨傲地道:“说老实话,我这个人呢,虽然有时会怕麻烦而胡诌几句,但至今为止,我所言所行没有一件不是为了社稷与百姓,这一点我问心无愧!既然沈穆当初肯留你——虽然多半是沾了婉儿的光——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但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有多大能耐办多大事,我奉劝殿下您还是老老实实在后方待着,别再瞎闹腾了!啊,这里风沙实在太大,恕我先告辞了!”
“您的冷嘲热讽,我全都接受并表示理解。——只是,但愿您没再撒谎!”赵钦看着他的背影冷冷道。
张景初脚步不停,拂袖离开了练武场。他被赵钦气得不轻,亲信把方才的对话听了七七八八,此刻赶紧跟了上来安慰他们家主子。先被沈穆揍了一顿,又被赵钦这个晚辈冷嘲热讽,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亲信安慰了几句,又想到正事,赶紧掏出那封杭州寄来的密信,交给张景初。这信乃是张景初在朝中的门生写给他的,大约说的是眼下朝中的局势,以及皇帝的举动。张景初越看过,越看眉头越皱了起来。亲信跟在身后看了个大略,似乎是皇帝打算封妃,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寄信人洋洋洒洒写这许多,想必其中另有文章。
把信搁下后,张景初久久陷入了沉思。
“让‘饺子’可以行动了。”他忽然道。
“丞相,您决定了?可是沈将军那边……”
“我为他剔除了软肋,他得感谢我才对。”
亲信没再吭声。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问心无愧。哼,他以为这事儿是打几场仗就能了结的么?——再说了,他还敢打死我不成?”
张景初摸了摸青紫的颧骨,仿佛要给自己定心似的咕哝着。他为日后的局势担忧,又想起前几日裴茗出发前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最终却死无全尸,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杀千刀的莽夫,可别真出了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