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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 1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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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暮,营地里火光渐起,人影幢幢。北风把毡帐外的黑旗吹得飒飒作响,守卫们立在旗杆下,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忽然间,一阵争执打破了死寂。
“啊……王妃您怎么来了,风沙这么大,您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不……您不能进去……王上吩咐了,不管是谁都不能擅自——”
话音未落就被甩了一巴掌。
“滚开!连我也拦着,你找死吗?”
守卫面面相觑,看了眼王妃身后跟着的几名汉子,掂量着眼下犀浦部落的势力,也不敢做声了。填了棉花的厚重门帘被掀开,冷风骤然灌进来。
帐子里很暗,弥漫着浓浓的药味,炭火偏又烧得很旺,让人感觉非常憋闷。王妃径直走到床边停下,看见床榻里陷着个人,双目紧闭仰躺着,床边一盅药已经凉透。与她同来的下人点起了烛台,屋子里顿时亮堂许多。眼下耶律希不在营地,看守的士兵无从处请示,只好也跟着走了进来。王妃并不理会旁人,只微微俯身,居高临下打量着床上之人。
这人的年纪比预料中还小,皮肤白皙,双颊泛着病态的绯红,沉睡中的眉眼倒是沉静柔和,让她联想到中原人供奉的观音石像。又见他右耳带着个琥珀坠子,质地润泽,赤光流转,便伸手欲摸其上纹路,那人却倏地一避,睁开了眼。
王妃动作一顿,嘴角的笑就越明显。
“听说你是皇族的人?”
他抬起沉重的眼睛,无所谓地看着这些人。他面容憔悴,眼里满是血丝,显然正被病魔侵害着。
空气凝固了似的,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门外的侍卫为难地立在一旁,答道:“回王妃的话,是中原的一位郡王,王上特地嘱咐过,要严加看守。”
王妃嗤笑道:“什么亲王郡王,到了这儿不就是阶下囚么,你们还真当金枝玉叶似的捧着?”
她说话时故意拖长了尾音,咄咄逼人,听得守卫们冷汗直流。这俘虏身体孱弱,王上地交代要要生照顾,王妃却来找茬,这让他们如何是好?嘶,他们忽而觉得一阵阵牙疼,因为年轻的王妃正端着桌上那盅药,缓缓浇在炭炉上,刺啦一声,火苗子全熄灭了。
“呃……不知您这次来,可有得到王上的批准?若是没有,属下以为您还是改日再来的好。否则只怕王上知晓此事,跟您起了争执,那就是卑职的罪过了……”
“放肆!我跟王上什么关系,轮到你们多嘴?都给我滚出去!”
咣当一声王妃把空碗砸在地上。守卫们面面相觑,纷纷逃到了门外。
楚玉离浑身难受,他接连几日发热,巫医开的药方不对症,只能硬挨着。昨夜又隐约听见火炮声,时断时续的,让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现在王妃在那儿发脾气,就像一只锦鸡在咯咯叫,吵得他头昏脑涨。
“见了王妃,还不滚下来行礼!”
与王妃一同来的还有三个汉子,其中一人是个低等奴役,另两个则是犀浦部落的士兵。那名奴隶显然更有眼力见,低喝着就要把人拖下床,王妃却抬手,示意他们退去一旁。她端着一盏烛台,俯身细细打量着此人。
烛光映射下,他双目微阖,绒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许是因为偏头的姿势,他的肩颈紧绷着,露出清晰的线条。
她回想起那天夜晚,那个月色清亮的午夜,也是一个侧对的视角,这人缓缓褪去衣袍,就像把一块璞石从中敲开,挖出柔嫩的内里。几日以来,那日的画面就一直在脑中徘徊,搅得她日夜难安。最开始的时候,她就感到无比绝望,仿佛预感到所有的幸福和期望都将因此破灭。但很快,她就振作了起来——如果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想尽一切办法铲除阻碍,如果铲除不掉,那至少也得发泄出来让自己舒坦,这是她多年众星捧月养成的习惯。她于是暗暗发誓不能放过此人,迟早要将这人的舌头连根拔掉,眼睛戳瞎,把他的脸用最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割烂。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染了火红蔻丹的食指指甲顺着嘴角往下,划过喉结,肩颈,手臂,猛地死死捏住了那只手。这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内侧可以摸到陈旧的茧。就是这只手,肆无忌惮地抚摸她的男人,让她从最幸福的婚妇沦为令人抬不起头的笑柄。天呐!这种事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她身上!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在那人手上掐出了几道血印。她缓缓松了力道,这人竟然一声不吭,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她愈发不爽。
炭炉被浇灭,屋子里逐渐冷了起来。
那个俘虏正偏头看着窗外弥漫的烟尘。
“既然你是中原皇族的人,我也就直说了,”她开口道,“你还不知道吧,你们中原那位姓沈的将军被逼到了沙漠里,炸了个粉身碎骨,手下亲兵全军覆没。据说他是西北的顶梁柱,看来这次你们要完蛋了。”看见他眼中闪过的惊惶,她的笑意却越发明显,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而你呢,也别想着靠这张脸就能高枕无忧。王上身份特殊,他需要我父兄的支持,这一点不容动摇,无论我想做什么,王上都不会反对。”
“——所以,别再让我看见你发骚。”
那俘虏的瞳孔倏地一缩,搁在床边的手紧攥着被角。他把目光转向地上,片刻后,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是啊……原来那天王妃也在。”
他的喉咙仿佛被砂纸反复磨过,声音含糊不清。
“那天晚上,我把你们王上伺候得很好,王妃若是想学,我全都……都可以教你。”
“你!”
凤眸里腾起怒火。那俘虏却意兴阑珊地闭上了眼。
身后那名奴隶上前劝道:“此人疯疯癫癫,举止放荡,几年前在京城已是臭名昭著,王妃千万别被他激怒了。”
那俘虏闻言笑声愈烈,伏在床头抖个不停,“我说你这个女人,也真是可怜。你嫁的人是个什么德性,他到底爱不爱你,你难道……难道一点都看不清吗?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为什么都……都只敢在背地里找一方发火。他委曲求全娶了你,心里不舒坦,王妃您呢,又得防贼一样提防着枕边人。您这样不解风情,难怪要被我们这些……这些婊子……勾引走了男人……”
“闭嘴!”
他喘着粗气,却被强行捏起下颚。
她原本以为会在这人脸上看到恐惧,却发现这俘虏只讥讽地盯着自己,眸子里满是嘲弄,还掺杂着些许怜悯。这目光瞬间点燃了她数日积攒的屈辱和恼怒。
她猛然扭头,厉声道:“东西呢?!”
那奴隶赶紧上前,双手捧上一把金钳子。待王妃拿起,又眼疾手快地把那人按死在床上。那俘虏瞪着猩红的眼睛,死命挣扎着,很快被士兵紧紧勒住了脖子。
熟悉的窒息感瞬间逼来,他只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嘶哑的气流声,眼前阵阵发黑。他气得浑身发抖,想起那阵鞭声,就恨不得咬死这些人。
忽然间,他感觉下颌骨传来一股钻心的痛,仿佛有颗铁钉顺着指缝敲进牙缝里,疼得他一阵痉挛。金钳子夹住牙根,用力往外扭拽,钳柄猛然转了个角度,整个头颅被带得往上一提,又骤然垂落,可惜那东西仍固执地黏在血肉上,于是钳子又反复扭拽起来,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整个拔下来。
在此期间,由于喉咙被死死勒住的缘故,他没能发出太大的惨叫。直到下人松开胳膊,这可怜的俘虏才像一滩软泥般滑倒在地,捂着嘴角呛咳不止。
王妃胸腔剧烈起伏着,那股愤怒已经转化成了恐惧,她觉得头皮发麻,手里的钳子一松,染血的白牙滚落在地。
她毕竟是女人,自幼娇生惯养,也是第一次干这种残忍的事。她咽了好几口唾沫,想掩盖自己的慌乱,于是把目光对准了那人的指甲,下人赶紧捏起他的右手,却看见王妃举着钳子僵立不动,片刻后咣当一声丢在了地上。
下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到底想怎么样。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侍卫的声音:
“王妃,首领方才带兵回来了,似乎受了点伤,您快去一趟吧!”
“王上回来了吗?”
“还没,首领是提前回来调兵的。”
王妃如释重负似的松了口气,扫了眼下人,“你们留下继续。”
下人了然点头。王妃看一眼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心中悻悻,硬着头皮离开了。
那奴隶看王妃走远了,才招呼那两名士兵把俘虏拖上轮椅,双手捆在扶手上。那二人问现在就动手吗,奴隶却摇了摇头。
“让他缓一下。”
奴隶似乎生了些恻隐之心,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后者勉强咽了两口,很快又把混着血的水呛了出来。士兵们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眼神冷漠。那奴隶仍然保持半蹲的姿势,等那呛咳声渐渐停了,才掏出一团厚厚的布条递到他嘴边。俘虏一怔,缓缓咬住了布条,只是浑身仍在细细发着抖,活像只落水的猫。
奴隶捡起掉落在地的金钳,示意两人过来:
“等下我来动手。你们两个把他按住,尤其把嘴捂紧了,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王妃赶过去的路上很是纳闷儿,不是听说此次乃是大获全胜么,为何父亲急匆匆赶了回来?
到了主帐,才发现在场的还有几名巴蜀的军官,多少都受了伤,正和她父亲争得不可开交。
她听了一会才明白,他们被沈穆耍了。
其实这几日和西北军交战的,并不是耶律希的手下,而是上官宏假借蛮子的名头在挑事。他听说沈穆到了雍州,连日奔波,又受了伤,正是难以错过的时机,就想趁他没稳住脚步出兵打击。他临行前没有跟耶律希商量,因为他正对耶律希的独断专行心有不满。他斥巨资从十三行商会那里买了精良的火药,以为凭此可万无一失。
那天夜里沈穆带人把他们往西边的沙漠引,上官宏以为他是走投无路,想给大部队的撤离争取时间,而他的目标是沈穆的精锐,于是也跟着追了过去。怎料那夜西风大作,狂沙遍布,什么也看不清,他听见马蹄嘶鸣着冲向了沙漠边那片胡杨林,于是大致估算了王位,直接上火炮一阵狂轰滥炸,势必要把方圆百里都炸成焦土。
第二天一早胡杨林成了一片焦林,风沙仍未平息,他只好亲自带兵入林搜查,结果刚一进林子,就听见沙尘深处冲出一大批骑兵,把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当时上官宏简直以为活见了鬼,分明满地都是焦尸,这些骑兵为什么没有被炸死?
幸好他向来谨慎,总是在队伍的最末尾,见状赶紧往南逃命,一面给蛮子发讯号请求支援。耶律希正巧那夜在营地巡查,当即亲自带人赶去接应,好歹把上官宏救了回来。只是经此一役,上官宏损失惨重,以后只怕要彻底依附于蛮子了。
眼下耶律希前去接应的队伍和敌军僵持在了一处山谷里,沈穆把他们咬的很死,简直像条疯狗一样不依不饶,耶律希半点也马虎不得,眼下败局已定,他只能尽力挽回损失,不要输得太难看。
前线战况未定,巴蜀和蛮子却先吵了起来,大约是上官宏怀疑耶律希早就看穿了沈穆的计策,故意激他进攻,再惨败而归,如此一来,就彻底成了他耶律希的附庸。
王妃问耶律希何时回营,士兵说大约还得两三天。她看两方吵得厉害,父亲又忙着料理军情,她插不上话,就讪讪离开了。
她回到王帐,独自坐了会儿,心里不住为部落儿郎担心,又感慨中原那位大将军倒是名不虚传,难对付得很,也不知道耶律希能不能应付得了此人。
过了一会,那名奴隶也回来了,带给她一包手帕,打开是十根血淋淋的指甲。王妃看了心里解气,又嫌瘆得慌,就赶紧让人丢了。她到底是年轻新妇,二十出头,虽妒忌却也心软胆小,就吩咐手下此事到此为止,千万不能让耶律希知晓。
奴隶跪着,一脸无辜的问:“您是怕王上发现了怪罪吗?”
“笑话!我为何要怕?”
“恕奴多嘴一句,您的父兄如同王上的左膀右臂,您的部落和西北军有不共戴天之仇,您只不过对一个中原俘虏略加惩戒,不必因此畏手畏脚。”
“那是自然,我只是不想给父兄添麻烦罢了。更何况,若他真如你所说是中原皇族,王上必然要留着当筹码,我自然得悠着点,不能把人折腾死。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再多说一句我拔了你的舌头!”
“奴万万不敢。”
那人语气虔诚,额头碰地行了个礼,嘴角却勾着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