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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 1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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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扯着耳膜,人的交谈声都像是梦里的说的话一般微弱而不确切。
营地外围立着成排的藏青色旌旗,正被风扯得飒飒作响,天色渐渐暗了,大雪也变得时断时续,若隐若现。
那是个半人高的铁笼子,固定在帐篷外的空地上,里面关着人,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大约已经冻僵了。白雪覆盖了他大半个身子,他的脸色泛着天青色的惨败,不像是个活人。
临时的军帐内,耶律希在窗边静静的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手下询问,才如梦初醒,走出暖帐。
守卫行礼,他弯腰迈进狭窄的笼子,把人抱出来。
周围的士兵都傻了眼。
耶律希看着怀中之人冻得惨青的脸,睫毛上甚至还覆着雪珠。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大雪天,他把这人抱回暖室,他冻得浑身发抖,眼神却亮的瘆人。当时他对这孩子说,脾气这么硬,在教坊怎么混?顺者昌逆者亡,你这样迟早会被折腾死。那孩子却闭着眼,摇头说,我不会被他们玩死。
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他却印象一直深刻。也就是那时起,他开始注意到这个孩子,这股狠劲儿也许能有大用处。所以他假扮成小厮接近他,后来逐渐发现他的天赋,并加以利用。
怎知道兜兜转转,事到如今,他却越陷越深,不可自拔了。
他把人抱进帐里的兽皮床上,几个巫医已经照事先吩咐的,准备好了缝针伤口的器具,此时正拿着粗针头在火上灼烤。
耶律希吩咐了几句,立刻有下人上前,把昏迷之人的四肢固定在床边,又在他嘴里塞了块布让他咬着。
巫医剪开他侧胸的衣料,查看伤口,摇了摇头,难为情地看向耶律希。
“怎么?”
“王上,确定要直接缝吗?伤口崩裂太深,硬缝实在受罪,最好是先用些麻醉止痛的膏药……”
“不用,他受得住。”耶律希面无表情:“就这么缝。”
巫医心里纳闷,王上方才那么小心翼翼的把人抱回来,如今话又说得这般狠决,他对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铁针穿进肉里,那人就猛地一颤,亏得被人按紧了。四肢挣扎起来,绳索勒进肉里,十指用力抠拽着绳索,第三针穿进去的时候,他终于被疼痛激得睁开了眼,偏着头,哀求地看着耶律希。
耶律希无动于衷,站在床边冷眼相视。
他又闭上了眼,死死咬着嘴里的布。忍得受不住了,才会漏出一点呻吟。每次针尖碰到皮肤的一瞬,巫医都能明显感觉他在发抖,应该很害怕吧。
那样子实在可怜,巫医都走了神。但是王上在身后盯着,他只能强行稳定心神,利索的缝针。
两道伤口,统共缝了三十多针,到最后缝皮的时候,那人已经昏过去了,头发全被冷汗打湿,整个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嘴里含着布,脑袋低垂一动不动。
巫医满手是血,长舒口气,退到一边,“主上,可以了。”
耶律希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楚玉离苏醒的时候,感觉肋下剧痛。他浑身赤裸,耶律希正用纱布缠紧伤口,用力一扯收缩,简直要把他腰给勒断。
药碗放在唇边,楚玉离下意识想躲开,被掐住下巴,一口气灌进喉咙。
“没见过你这么贱的。那可是你十几年的卖身钱,拿去捐军饷,你能讨到什么好处?”
瓷碗被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楚玉离禁不住一抖,那是骨子里对这个人的惧怕。
“你还在自欺欺人?”耶律希抓住他头发,冷冷道:“你装傻,我就再告诉你一遍,这群西北佬看不起你,他们看不起婊子,不管你姓赵还是姓楚,西北军营里没人容得下你。你信不信,要是知道这钱的来路,他们吃饭都能吐出来!”
楚玉离头皮被扯得生疼,胸口一阵阵的抽痛。若是以前,他一看到耶律希露出这种阴晴不定的表情,心里就惧怕得要命。但此时此刻,哪怕他的身体仍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他的心里却没有那种被压迫的绝望感了。
他甚至感觉很好笑。
他平静的看着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轻轻说:“可你偏偏就爱我这么个婊子,岂不更可笑?”
啪!一巴掌扇得他偏过头。他陷在枕头里,闭上眼睛,嘴角却依旧带笑。
耶律希把人翻个身压上去。
天旋地转,一切都变得好不真实。到最后,楚玉离再次昏迷过去,全身上下血迹斑斑。耶律希喘着粗气,看着身下人苍白的侧脸,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很远。
那一阵强烈的欲望得到满足后,是无尽的空虚。他意识到,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占有这个人的□□,不是动物般的交合。
他说出那样刺人的话,也不过因为气愤。
他知道,二十年了,楚玉离一直就是这样一个人,认准了谁,就会掏心掏肺的帮谁。
只不过,曾经有那么一段时光,楚玉离也掏心掏肺的对他好,而他亲手毁掉了那份情意。
而现在,看着楚玉离把这份爱转加于自己的死对头,他感到嫉妒,恼怒,懊悔。
这种嫉妒让他发疯。
走出营帐,一边走一边扣衣领,手下就跟了过来。
“主上,乌善统领来信,说整个部落都很不满,凭什么只留他一个部落驻守王宫,要您立刻赶回王宫增援……毕竟沈穆十几万大军都在北境,那可不是好对付的主儿。”
耶律希冷哼道:“整个部落的精锐都给了他,还有十几箱火炮,十天半月都拖不住,他干脆切腹自尽好了。让他继续顶着,守不住王宫,他就是害得王族沦陷的罪魁祸首!”
“可是不管怎样,单靠乌统领单枪匹马,对上沈穆十万大军,胜算实在……”
却看耶律希脸色阴沉,手下也闭了嘴不敢多说。
耶律希在心里冷笑。
胜算?根本没有胜算。
沈穆要给宋琛报仇,肯定会把他乌善千刀万剐。
这很好,整个耶律王宫,那个吃人不见血的鬼地方,能被中原人如烂泥般踏平了才解气。
“那些藏人不是还带回来几个西北俘虏吗,他们从北方过来,应该清楚布防,能从嘴里撬出多少东西,就看你们的手段了。”
手下意会,“属下这就严刑拷打。”
耶律希又看了眼军帐,顿了顿,才说:“不必锁他,派一队人马日夜守着,可以准他去见那些俘虏,但必须有人看管。人若跑了,你知道后果。”
“是。”
手下领命离开,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雪地里,一群藏人聚在营帐外的空地上,赤裸着上身,正在生啃羊肉。这群人生性凶悍,战斗力强,但一般不会越界干涉中原人的纷争,他也不知道耶律希怎么能让桀骜不驯的藏人如此顺服,藏王萨洛尔对他马首是瞻,甚至有一次夜里在军帐里,他甚至看到一群藏人对耶律希下跪行礼。
但这些事不是他一个下人该打听的,他只知道,他们这位年轻的王上,身上藏着的秘密,可比想象中多得多。
***
宋敏初一直在将军府里,等沈穆的消息。
昨天夜里,沈穆说查到了乌善主力军的所在地,立刻动身去了军营,准备连夜展开围攻。
他走时带了一万骑兵,人数不算多,但都是跟了他多年的精锐,他跟乌善已经是多年的死对头了,都很清楚对方的底细,带再多的步兵虚张声势,也吓不到对方。
原本宋敏初想跟着一起去,沈穆无论如何也不准,毕竟乌善是个老手,她又一心报仇,很难说会不会冲行事。就让她留下来盯着胡志全的动作,别被这老秃鹫钻了空子。
宋敏初知道他很着急,因为雍南传出来遭到藏人的侵袭,他要速战速决,尽快带兵南下。但这么仓促,她总怕出什么岔子。
临走那天晚上,齐王赵襄特地来了趟将军府,说要给沈将军践行。如果来的是胡志全,沈穆肯定连门都不让他进,但是这位王爷,沈穆总觉得他不算太无可救药,就在临出发前匆匆见了他一面。
赵襄看样子这几年也过得不如意,虽贵为齐王,但一直被软禁在旧京城,反倒是胡志全,奉命驻守旧京,这几年日子舒坦得不得了,简直像一方霸王。
赵襄好不容易见沈穆一面,见面就抱着他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他后悔当初出卖了李子墨,沈将军当年那一巴掌打得对云云,弄得沈穆莫名其妙。
他没心思翻旧账,赵襄给他送来践行酒,他也提防着没喝,匆匆说了几句,他就把人打发走了。
乌善彼时被耶律希做局,已是孤军奋战,沈穆也懒得玩阴的,直接带兵偷袭了军营,乌善总不能用火炮炸了自家阵营,只好匆匆带着主力逃进王宫死守,但是始终得不到援军。
沈穆心道真是风水轮流转,你乌善也有今天,天亮时便带人杀进王宫,把八个宫门全都堵死,俘获了一众耶律氏的王公贵族。
第三日夜,乌善带着数千亲兵仓皇南逃,被西北军围堵于阿里木草原。
四周都是骑兵的火把,密密麻麻,在胡杨林里扑闪跳动,乌善眼看着四面楚歌,大骂:“耶律希这千年狐狸,做局害我,我等皆亡于此小人手矣!”
他身后的部落亲信皆愤恨咆哮,提起弯刀朝四面冲杀,开始了最后的困兽之战。
沈穆不欲精锐折损,也不想跟他们耗太久,于是亲自上阵,打算活捉了乌善,剩下那些发疯的亲兵,也就不攻自破。
这几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回想京郊那次战斗的屈辱,乌善的每一招每一势他不知在脑里过了多少遍,今日终于等到机会交手,几乎不给乌善喘息的机会,一招一式都下了死手。乌善身中数刀,胯下战马都几次险些被沈穆砍死。
大漠的风粗犷的呼啸着,胡杨林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一场决斗呐喊助阵。
乌善拖着弯刀,看着对面的宿敌,眼底忽然露出一个变态的笑。
“沈穆,你我多年为敌,争得头破血流,到头来也不过成全他人的王权美梦。你今日杀我,他日也必会落得我一般的下场!”
“放你娘的屁!”
沈穆心里蹭蹭直蹿火。他是真的被这句话激怒了,提着刀驾马冲上去,锵!
弯刀和铁刀相撞,沈穆的刀直接压在乌善肩膀上。乌善驱马后仰,躲过刀锋,连人带马踉跄后退,还未稳住身形,沈穆已经挥出第二刀,直逼乌善咽喉。
就在快要得手的那一刻,忽然间,沈穆感觉眼前一黑,耳朵嗡嗡的,刹那间手上泄了气,刀锋擦过乌善的喉咙,划过一道血痕。
乌善面露诧异之色,立刻挥刀进攻,沈穆这会儿眼前已经全黑了,好像被扔进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听不到也看不见,战士们的厮杀忽然变得非常遥远,他是凭着刮来的一阵风,条件反射的抬手格挡,就感觉右手整个钝痛,手里的长刀咣当掉在地上。
不远处的传来亲信的惊呼。
电光火石之间,沈穆使出全身力气,用沾满鲜血的手,抽出腰間佩刀,把锋利的匕首朝前扎了进去。他扎下去的时候完全看不清自己扎到了哪儿,但是满怀决心和狠毒。
乌善大叫一声,捂住胸口,仰面摔下了马背。
一群士兵立刻冲上来把重伤的乌善团团围住。乌善的弯刀割破了他的虎口,沈穆觉得天旋地转,亲信扑上来:“将军!”
沈穆闭着眼,用力甩了甩脑袋,再睁开时感觉视线恢复了一些。能看到朦朦胧胧的剪影,周遭好像起了浓浓的黑雾,又闷又胀。
“没事……你们继续追,四散的残兵最好能全部活捉,我的事绝不可声张。唔……”
头痛。脑袋要炸开一般,他四肢发软,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半条胳膊都被血浸透了,几个亲信把他扶下马,护送着离开。
宋敏初听到消息的时候,怎么都觉得不可能,她马不停蹄赶到军营,在帐帘外深吸了一口气,才喝退旁人,缓步走进来。
帐子里血腥味弥漫,炭火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沈穆闭目坐着,脸色绷的很紧,右手摊开放在椅子扶手上,一名老军医正给他包扎。
宋敏初顿时脸色煞白。
营帐里没有下人,闲杂人等都被沈穆轰出去了。听到有人走近,他也没睁眼。
地上满是碎瓷片,宋敏初等包扎的间隙,默默叫人来收拾了。沈穆不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这种泄愤的举动,想必方才他心情差到了极点。
宋敏初坐在旁边,看见他大半条胳膊都被白纱布裹着,从手掌到小臂,虎口缠的尤其厚。
“乌善被抓住时已身受重伤,现在被关押在大营里。胡志全方才问我要人,说要押解回京城。”宋敏初心里颤了颤,强压着心里的酸楚,说:“我没同意。”
沈穆嗯了一声,“你看着办吧。”
这会儿老郎中包扎好了,沈穆睁开眼,眼睫压成了一条线,才勉强看清个人影。
宋敏初有些心惊。沈穆从戎十几年,大大小小的伤数不胜数,他是武人,身体很耐折腾,但这回偏偏伤在右手虎口,一直到手腕,被人护送回来的时候,整个右胳膊都在发抖,以后刀剑什么八成是拿不住了。
老郎中不敢跟沈穆多说,怕他又发火,就低声嘱咐了宋敏初几句,才叹息着离开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宋敏初急声问:“人好端端的,怎么可能突然看不见?是不是那个齐王,临走时他故意来见你,我当时就该把他轰走!”
那天夜里沈穆只见过赵襄一面,除了他,也想不出还有谁。
沈穆叹了口气,摇头:“暂时还不清楚,已经派人去查了。你别太激动。”
其实他心里也隐约有了答案。这种突然看不见的情况,跟几年前他在大理寺狱里一模一样,想来是当初的毒没有完全拔除,被有心人又逼了出来。
当初的毒是楚玉离给的他解药,但解药其实都来自耶律王族,如果别有用心之人想借机动手脚,再容易不过。
宋敏初忍不住爆了粗口:“他奶奶的,这姓赵的王八蛋!早知道,几年前就该把这狗日的活剐了!”
沈穆头痛欲裂,他压力大的时候就会犯这老毛病,是小时候到西北吹风落下的病根。
他从小到大,都很少听宋敏初说粗话,这回竟一下子蹦出来仨词儿,沈穆忍不住眯起眼睛,笑道:“您是宋家那位大小姐吗?我这会儿眼神不好,没认错人吧?”
宋敏初气得锤了他一下,“笑什么笑!军医说你这右手几乎是废了知不知道!”
沈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宋敏初心里揪得很,强忍着鼻中酸楚,懊恼道:“不是……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是我气头上胡说八道……”
“右手没了还有左手,没什么大不了。不要让人在外头传些风言风语。”沈穆沉默许久,才平声说:“乌善虽然抓住了,但师傅的仇只报了一半。之前的计划不变,你让人今夜就去准备。胡志全要耶律王宫,就给他,只要他能安分些,就由着他去吧。”
他顿了顿,已经下了决定,“明早动身南下。”
“急什么?至少修整几天,把你这头痛给压下去吧。”
宋敏初在旁边想扶着他,被沈穆摆手拒绝了,“我没什么事,明日一早就出发。”
宋敏初知道他做了决定就谁也劝不了,只好勉强答应了。
沈穆心里其实焦躁得很,雍南那边遭藏人突袭,他知道耶律希现在八成就在雍南,而楚玉离又多日没有消息,他心里总担心那边出了什么意外,因此这几日办事十分急躁。如果临走那天多提防着赵襄,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糟心事了。他回想起乌善之前喊的那句话,觉得头痛又开始发作了。
“唔,我想先歇一会,”沈穆闭眼揉着鼻梁,“胡志全如果来打探情况,就说我犯了老毛病,至于受伤的事,千万不能透露出去。”
宋敏初嗯了一声,还想劝他几句,沈穆却拍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