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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 1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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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天亮时,已经在地上积攒了厚厚一层。
侯建带人逃到半山腰一个村寨,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那群人又追得紧,幸好谢与对这一带熟悉,引着他们在曲折的山路里绕行,破晓时候总算暂时甩开了追兵,之后便就近找了个山洞,暂时歇脚。
洞里阴冷,侯建也不敢让人生火,怕被发现。
楚玉离冻得缩成一团,脸颊被风吹得冰凉,一摸后颈却滚烫,那是路上着了风寒,这会儿又发起了高烧。
灰蒙蒙的天色里,忽然飞来一只鸽子,落在士兵掌上。
“队长,是裴副将的信,”洞外守着的士兵大喜跑进来,把密信交给侯建,“让咱们从西边入关,他会派人在那里接应。”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侯建立刻站了起来,楚玉离已经失血太多,他们等不了。
“现在就出发。”
谢与的骑射功夫一顶一的好,侯建让他带着楚玉离,如果遇到意外,就带着他去找裴副将的人,其他的什么都别管。
谢与把他抱上马,用布条把刀绑在右手上。准备带着楚玉离一口气冲到接应点。
忽然树林里传来簌簌的动静,还不待众人反应,忽然迎面冒出一排飞镖,自丛林深处射进山洞。
谢与卷起刀格挡,暗器纷纷落地。紧接着,就看到那群黑衣人从树林里冒了出来,沉默得仿佛一群鬼魂。
“我操了!真是阴魂不散!”
侯建在后头大喊:“谢小侠!你带他先走!我跟兄弟们断后!”
谢与一刻不敢耽误,当先冲下山。侯建带人冲进树林,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敌袭。
马背上剧烈的颠簸让楚玉离恢复了一点意识。他呼出一口灼热的气,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天地白茫茫一片。远远望去,有一座城关,孤独的耸立在戈壁滩上。
谢与疯了似的,把马鞭子抽得噼啪作响,朝远远那座城池狂奔而去。
忽然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谢与低头一看,不禁一笑:“你醒了?”
“侯建说,有人在那里接应。再坚持一下,到了关隘,就安全了……”
楚玉离沉默地盯着谢与满是刀伤的胳膊。身后有纷杂的马蹄声,和兵刃相交的打斗声,他知道那是侯建带人在拖住追兵。
他们竟然还在坚持吗?他们现在还剩多少人呢?
谢与咬着牙,自顾自说:“我不会让你再被抓住了。”
眼看着城关近在眼前,身后划过一阵寒意,下一刻,马儿的腿中了一箭,嘶鸣着跪倒在地,谢与眼疾手快,抱着楚玉离跳下了马。
谢与把楚玉离放在墙角,自己踉跄跑到门边拍打:“有人吗?开门!裴将军的人在吗???!”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城门内都毫无动静。再看城关,也无人驻守。
楚玉离叹了口气:“谢与,你确定,侯建让我们来的是这里吗?”
“我不清楚……”谢与结结巴巴,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字条:“那个侯建他说,说收到了裴茗的密信,上面有特殊的印章,做不了假的。”
楚玉离盯着那寥寥数字,不说话了。
身后就剩下十几号人。面面相觑,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这种城关,一般附近还会有侧门,去找找看!”
前方黑压压的,围满了黑衣人,侯建和仅存的七名士兵还在和他们殊死搏斗。
谢与抱起楚玉离,顺着城墙一路摸索,竟然真发现西面有一道侧门,门看似虚掩着,镶嵌在高墙最深处,左右无路可逃,不知道有没有上锁,然而只能赌一把。
他把楚玉离放在墙角靠着,自己去推门,结果发现侧门也落了锁。而他手中的刀,已经满是豁口,不可能劈得开这黄铜大锁了。
他顿时心里拔凉拔凉。
谢与立刻返回去抱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我、我们……我们再去找、找找别的门……”
然而已经迟了。身后砰的沉闷声响起,拐角处,一个士兵被长刀捅穿肚腹,重重摔下马。
黑衣人已经把侯建他们逼到了墙角。侯建呸的吐出一口血,提起大刀,跟这群黑衣人肉搏起来。
原本同行的数十名士兵,如今只剩下寥寥几人。谢与浑身是血,见状也大喊着冲上去肉搏。连夜厮杀,这些人的刀上全是豁口,然而他们护在楚玉离身前,好像一堵墙。
楚玉离感觉胸口一阵阵的闷痛。他想让谢与别砍了,以这小子的轻功,应该能独自逃出去。
忽然,他又猛地想起来,自己还带着弯镖,可以开锁。他爬过去够锁链,手不住发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咔哒一声,锁开了。他用力一推,却看到门缝里绷直的一圈铁链,门在里头也上了锁。
他的手停在半空,一瞬间愣住了。
就算是百姓仓皇出逃,沦为空城,也没有必要刻意里外上锁。
这是有人故意锁的门。
一股浓浓的气愤涌上心头。他拍着包铁的侧门,愤怒的扯着门锁,拼命晃,用尽全力晃,门内的铁链哗啦哗啦。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顺着城门慢慢跪倒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不远处,谢与砰的摔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然后被人捆起来。
满天的雪花还在飘洒。
那群黑衣人踩着细雪缓步走近,靴底发出沙沙的响声。当头笼罩下阴影,那些人说着听不懂的藏语,身后有个中原人,大约是个翻译。
“他不是西北军的人……”楚玉离看着那名中原人,轻声说:“留个活口吧……你们需要有人报信……”
那中原人扭头,用听不懂的话对藏人说了几句,后者点点头。有人把五花大绑的谢与丢到城墙下,像扔一摊烂肉。谢与嘴里呜咽着,眼睛猩红,麻绳勒着皮肉。
楚玉离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看见那些人把侯建和仅剩的几名士兵拖起来,搜掉他们的军队徽章,似乎在质问什么,然后被拴在马后。
他被两个黑衣人架起来,这些人皮肤绛紫,说话也很奇怪。里面还有几个蛮子,但是他辨别不清楚了。血流的越来越多,眼前越来越模糊。
藏人把他的手腕用麻绳捆起来,拖进了事先备好的囚车里。但其实那时候他自己已经一点意识都没有了。
他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被雪覆盖的戈壁滩。
世界是泛着荧荧蓝光的白,风从极远的天边长长地奔腾而来,满天满地地呜鸣着。
*
裴茗带人找了一早上,四处打探,在白岭山一带没有找到尸体,反倒遇上赶往镇上的杜冲。
前些日子经了暴雨,有些路堵塞,临时走散了也有可能。
裴茗只能先这么安慰自己。镇子上很混乱,他还要亲自安置流民、布置城防,所以也不能在这上面耗费太多时间,让人快递范围继续去找,有消息立刻通知他。
裴茗让杜冲他们帮着官府办事,杜冲也答应了。回到县衙里,却发现那位丞相竟然还没跑路,杜冲不禁感到稀奇。
杜冲看官府的人很不顺眼,走上前揪住他衣领,问:“有我儿子的下落没?”
一旁的士兵立刻冲上来把杜冲推开,张景初脸色阴沉的整理衣袍,一言不发。他身边的亲信却当先发起火,扭头对士兵们吼道:“跟你们裴副将说说,快把这群土匪轰出县衙!在这胡搅蛮缠,实在添乱!”
杜冲道:“你再说一遍?”
那亲信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冷哼一声,不说话。
杜冲上下打量:“我警告你,我儿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敢有什么鬼心思,”他把食指塞进那亲信嘴巴转了一圈,然后拔出来插进鼻孔里,“甭管你是天王老子,你将尝到无尽的痛苦,无尽的,痛苦。嗯?”
“知、知道了。”
杜冲拔出食指,自己嗦了一下咸咸的食指,愤愤离开了。
张景初在一旁气得脸都绿了。就在这时,县衙通报的小吏来报信:“大人,衙门外有个疯子,浑身是刀伤,叫嚷着执意要见裴副将。裴将军这会儿去城南安置难民了,要给他通报一声吗?”
张景初随意一摆手:“这种难民多了去了,都让他们冲进来?把人轰远点,以后这种小事别再来烦我。”
小吏点头哈腰赔不是,赶紧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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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南的雪越下越大。
两日后,沈穆的指令也下来了,把最近的三万驻军全都调来支援,也彻底弄明白,这群确实是久居高原的藏人,总数有近万人。此外,还有蛮子、中原人,混在其中,他们都会使用火炮,因此很难对付,三万驻军也抵挡不了多久。
沈穆那边,却让他再多撑几日,等他收拾了乌善,再亲自带兵南下。
然而有新的问题——大雪突如其来,军民毫无准备,棉衣炭火少得可怜,此时已耐不住严寒。
不仅如此,雍南的大小商铺看准机会,纷纷借机抬价,他们有十三行的蛮子保护,一向不把军兵放在眼里,闹了很大矛盾,裴茗又不敢给沈穆惹事,因此这几日急得焦头烂额。
张景初没空管这档子事儿。他失了皇帝的信任,这丞相之位都岌岌可危,他没理由继续留在西北,必须赶紧赶回皇帝身边,省得被那些意图上位的苍蝇背刺。
就在他准备离开之时,忽然传出了与他有关的谣言。
据说有个私人商铺,放出七百多万两白银,散尽家财,救济雍南军兵和百姓。
后来才知,这赈灾款乃是丞相张景初的手笔,他不忍心看百姓疾苦,心甘情愿散尽家财,接济西北的军民。
等到第二天一早,看到大小街市设立的粥铺炭火铺子,士兵和百姓可按份额领取,大家才知道传言是真。百姓跪在衙门外哭天喊地,称张丞相为活菩萨,是千年难遇的良相,要做牛做马报答他云云。
张景初这个人都傻了,且不说他没有这么好心肠,就算有这心,他也没那么多钱啊。
他一打听,才知道外头都传遍了,这钱财乃是他从沈穆那里借来的,源于当年查抄鸦片的赃款。
这简直是空穴来风,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完蛋了。宫里的大太监还没走,如果听说了这话,报告给皇帝,他那就玩完了。
正在他怒气冲冲的派人去抓造谣者的时候,那人反倒自己凑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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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赵钦进了值房,朝张景初抱拳行礼,“丞相您找我。”
“四殿下,我有哪儿的罪过你吗,”张景初一脸铁青,把查到的账目都甩给他,“你下这么大本派人搞我?”
“您这话,晚辈实在听不懂,”赵钦眨巴着纯洁的眼睛,“只是晚辈心里纳闷,做了这么个积德行善的大好事,丞相大人怎么一连几天都气冲冲的?”
张景初彻底装不下去了,一桩接一桩的没一个好事,他这几个这几日简直烦躁到了极点。
“少给我装腔作势!我已经派人查了,七百多万白银,你哪儿来的?别说是你那舅舅接济的,小殿下,你从哪儿想出来的这么个阴招?”
“丞相大人说的是,晚辈哪里有能耐拿出这么多银子。倒是丞相您,不远万里跑来替皇帝谈生意,手头肯定现银不少吧?”
张景初脸色一凝。他怎么知道生意的事?
“好,好,好,”他气极反笑,打量着赵钦,“我以前都没发觉,小殿下有这么有能耐。只是你说,我要是把将军府幕僚陆昀的生平事迹告诉皇帝,你还能好端端坐在这吗?”
赵钦一改温顺和善之态,这次竟然出奇的强硬:“小皇叔被蛮子抓走了,是你偷偷封锁了西门。”
“何出此言?”
“那日我带着婉儿走了东路,一路上畅通无阻,基本没遇上追兵,向来是小皇叔走了相反的路,把追兵引开了。后来我派人去东门,发现那里门锁着,满是打斗的痕迹。”
“小殿下,无凭无证的话,可不兴乱说。”张景初不动如山,冷笑道:“我不让追兵入城,自然要封锁侧门。门是三日后才锁的,没等到人来。是他们走散了。”
赵钦咬牙瞪着他,但想不出反驳的话,沉默良久,才道:“这七八万两白银,自然不是我的,但他下落不明,他既然把事情托付给我,我就得按他的意思办。张丞相,如今形势严峻,您必须做出抉择。墙头草是没有好下场的。”
“哦?原来如此。”
张景初立刻明白了。他脑海里回想起上一次跟楚玉离见面的情景。当时他就对这人产生了兴趣,这位流离在外的小皇叔,看上去弱不禁风,干起事来倒是一件比一件狠辣。
这一步棋走的高,放出消息是他张景初做的,把他抬高了架在火上烤,又跟皇帝摆明了,他跟沈穆是一伙儿的,让他遭到皇帝的猜忌,又变相表面当年沈穆没有贪那笔赃款,给西北军赢得了好名声。
这是玩阳的,逼得他别无选择。
有意思,那位小皇叔,当真是个人物。
赵钦冷冷道:“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丞相您占了便宜。作为一代宰相,能得到天下百姓的爱戴拥护,不是最好的事情了么?”
“乳臭未干的小子,你懂什么?”
张景初冷哼一声:“愚民何其易骗也,愚民何其易变也。今日接济他们,他们哭天抢地嚎叫几声,也就过去了。他日一旦做错一点,这群人一人一口唾沫能把我淹死!相比于名声这种大而无当的东西,还是抓在手里的权势更稳妥。”
赵钦目瞪口呆,一时却想不出反驳的话。
“陛下的心思,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穆现在在北境跟乌善对峙,他要给宋琛报仇,肯定会和乌善不死不休。等到他杀了乌善,占了耶律王宫,陛下就会立刻下令让他撤兵,他不撤也有的是手段逼他撤。三年前的事情又会重演,他回京,成个光杆将军。皇帝就是打算这么一年年,软刀子慢割,把这祸患一点点消磨掉。”
“不,不是这样的,”赵钦顿了顿,摇头说:“沈将军不是愚忠之人。他不会任凭皇帝摆布的。”
张景初笑道:“我跟他同窗多年,拜在同一师门下,我还不了解他?之前我不是不想帮沈穆,他四面楚歌,天下人心已散,只能用温和的药,能吊一日是一日,我不想让天下大乱,他也不想。第一个起兵造反的必将成为千古罪人,谁都不想这么做,宁肯死去当个忠魂。这是他沈家人从小骨子里受的约束,改不了的。”
“可是,可是雍南的战事未平,沈将军他肯定会带兵南下……”
“南下又怎样?蛮子有火炮,一旦全面进攻,再厉害的骑兵猛将没有招架之力。兵火局那群饭桶是在加紧研制火药,但蛮子提早准备了这么些年,哪里是一朝一夕能追赶得上的?再说,就算沈穆赢了乌善,大战之后兵力折损,正好给胡志全可乘之机。有的人天生就像豺狼狍子,最擅长躲在后头吃腐肉。”
“更何况……”张景初一下一下地揉着太阳穴,“他跟乌善这场大战,胜负还不一定呢。”
皇帝不再跟蛮子做交易买药材,反而派胡志全插手北境的事,他猜是为了耶律王宫,那里的名贵药材可是要多少有多少,皇帝肯定不乐意身家性命握在沈穆手里。
“您这话什么意思?”赵钦急声问。
张景初摇头,幽幽道:“算算日子,也该有消息了。咱们先耐心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