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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 1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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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丞出门去迎,看到衙门外军容整肃的士兵,简直热泪盈眶。
裴茗跟张景初没什么交集,这次也不是专门为张景初来的。人家毕竟是高高在上的丞相,他又不是个善套近乎的,只囫囵打了个照面,就各干各事去了。
原本裴茗是想立刻派人护送张景初离开,但丞相执意要明日再走,他身为副将,也不好多说什么。他来时已经把会馆给围了,眼下也顾不得和气,亲自去抓了那群商人问话。会长一脸无辜,一问三不知,只好先把人都看押在会馆里。
是夜,西风呼啸,大雪纷飞,百姓听闻西南有敌袭,连夜涌入城中避难,军民皆身着单衣,在呼啸的寒风中瑟瑟,远远看去,竟有种荒诞不真之感。
大街上吵闹不已,一墙之隔的驿馆里,却寂静无声。张景初手里捧着热茶,静坐房檐下,望着大雪出神。
月亮在阴云中穿行,缓缓移过中天。三更天的时候,终于等来了要见的人。
那是一辆非常普通的马车,停在后门。亲信开门,引他们入内。
当先那人脱了鹤氅,露出一张白净秀气的脸。
张景初盯着他,心里纳闷,这人有几岁?哦,宫里的太监们自幼断子绝孙,本就不显老的,指不定是个千年老妖呢。
张景初掩了眼底的不屑,起身笑脸相迎:“曹公公别来无恙。”
“丞相大人怎么坐在堂前吹冷风?”曹英当先落座,抖了抖衣服上的雪花,“西北苦寒,难为大人在鬼地方耗这么久。”
此人是新晋升的御前掌印大太监,內监是跟皇帝最亲近的,赵珩在位时是韩则庆,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连大太监也换了新面孔。
张景初笑道:“为陛下办事,不敢谈辛劳。”
那太监一脸和气地看着他,把手里的汤婆子递过去。张景初顺手接过,道了谢。
“时候不早,咱们还是先谈正事,”张景初将事先备好的账册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我奉陛下旨意来西北,中途出了些意外,好在终于到了手。”
曹公公拿起账册,慢慢的翻看着。
张景初接着说:“东西昨日已派人清点过,今夜即可运回新京。雍南现在很不安全,路上务必多派人手,最好是走水路。万万不能出差错,剩下的事,还得劳烦公公费心安排……”
曹公公把账册搁回桌上,没有吭声。
张景初话卡在了喉咙里,皱起眉头,“怎么?陛下又有新旨意?”
曹公公缓缓笑着,从袖里掏出封明黄色的绢文,摆在桌上。
张景初手有些抖。打开看过,再抬头时,神色都变了,“陛下这是何意?”
“陛下说的清清楚楚,交易作废,大人您不必再为此劳神啦。”
张景初愕然,顿了顿,笑问:“此事关顾陛下身家性命,曹公公不该开这种玩笑。”
“哎呦!”曹公公摇头叹着,笑得前仰后合,“陛下果然深谋远虑,连丞相您的反应,都猜的七七八八。跟蛮子做生意,他们狮子大开口,今儿要钱,明儿要城,永远受制于人。陛下便想出了新谋划,要一绝后患。”
张景初脸色阴沉,想了想,说:“要彻底消灭蛮子,是不可能的,就连太祖皇帝,骁勇善战,也只能跟他们议和。”
“陛下一言九鼎,咱们也不过奉命行事。”曹公公笼着袖子,傲慢地说。
张静初沉默了好一会儿,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已是愤怒到了极点,面上却滴水不漏。
“既然如此,”他微笑着,又掏出一叠银票,“尾款就笑纳给公公了。还有这些药材,公公一并拿去,也算解了舟车劳顿之苦。”
曹公公心中一喜。这些都是有价无市的名贵药材。
“这怎么好意思呢……”
“都是为陛下办事,和光同尘才好。”张景初把东西塞给他,亲切地说:“以后陛下有什么消息,还得靠公公多多漏个信儿,咱们在外也好有个心理准备,您说是吧?”
“那是,那是。”
曹英想不到张景初这么识时务,他瞟了眼那银票上的数额,又想想那些价值连城的药材,有的还传言有还阳奇效,不禁心里乐开了花,神色也殷勤很多。
张景初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亲自把人送到门口,“时候不早了,雍南不太平,公公您还是尽早离开为好。那五大箱货,我派人送到您在并州的私宅,陛下问起来,就说雍南动乱,被土匪抢了去。”
“哎呦,丞相大人真是思虑周全,”曹英掩袖一笑,想到这张景初竟也是个肯低头识相的,临走时便多说了几句,“只是咱家提醒您一句,脚踩两只船,早晚会翻进阴沟呐。”
张景初心下一紧,做洗耳恭听状,“还请公公明示。”
“这会儿没有外人,咱家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曹英以袖掩口,低声道:“耶律希不过一届杂种,虽空手套来了王位,但他手底下没有兵权,所以不足为虑。眼下最让朝廷忌惮的,是在西北拥兵十数万的沈氏。您跟沈将军走的这么近,陛下如何还能信任您呢。”
“原来如此……”张景初恍然大悟,“我原以为已经跟沈穆划清界限,没成想,陛下还是起了疑心。多谢公公提点。”
曹公公一走,张景初就敛了笑意。
“狗阉奴。”
手里的汤婆子被狠狠砸在地上,热水泼洒一地。亲信上前一步,留神观察着自家主子的喜怒。
张景初脸色阴郁,盯着地上的水迹,食指在椅子扶手上一点一点,亲信知道那是他思考事情的表现,便没有出声打扰。
其实方才,张景初几度忍不住想骂人了。
他这么殷勤的给皇帝卖命,还是逃不过被猜忌,当今这位皇帝可真是难伺候。
曹英临走时说的那番“掏心窝子话”,张景初何尝没有考虑过。前些日子他瞒着飞影阁的人,偷偷跑去乌柏县的事情,皇帝肯定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临时变卦。眼看着这两人一个坐拥皇位,一个手握兵权,剑拔弩张的,朝中官员都开始未雨绸缪,提前站好队。而且照目前的形式,皇帝已经要计划着动手了。
前些日子,皇帝派胡志全带着淮军,还有齐王赵襄,出兵北疆,接着攘夷的名头,实则要把西北军收归囊下。皇帝这次是冲着沈穆的命去的,他在西北的权力太大了,还收编了巴蜀的粮道,若任由下去,西北便要自立为王了,没有人会允许这种事情继续发展。
不过这位曹公公倒是说的不错,耶律希的王位,其实是空手套白狼套来的,他在耶律王族其实并无实权,许多部落因他血统不纯,并不肯真心归顺。他把那些人留在耶律王宫,让中原人帮他清除异己,这是最明智的办法。日后再和上官宏共谋发兵,那就彻底天下大乱了。
现在风向不明,朝中官员大都保守观望。身为当朝宰相,他张景初的态度将至关重要,皇帝派曹英亲自来见他,肯定也在暗示他,尽快做出表态。
而他究竟该如果选择呢?
想到这里,张景初沉沉呼出一口气,觉得头昏脑涨。
眼看着天色亮了,他起身,准备回房歇一下。
亲信跟在身后,忍不住说:“大人,您心里头不痛快吧。容小人多嘴,您堂堂三科状元,当朝宰相,何必昧着良心,给那老妖精送钱呢?”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张景初自嘲一笑。
丞相又如何,还不是得给阉人赔笑脸,处处看那昏君脸色。
但是皇帝也好,曹公公也好,都把他看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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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砰砰砰——
“大人?张大人?裴将军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清晨,门外传来叩叩敲门声。
镇北七十里有一关隘,那里驻扎了三万西北军,十分安全。裴茗打算先派人护送丞相去那里,之后再等沈穆的指令。
张景初亲自推开门。
裴茗看他脸色奇差,竟是一夜未睡的样子。
“裴将军,”张景初言简意赅:“本官先不走了,这里敌袭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我怎能自行跑路。”
裴茗为难道:“我这里只有三千骑兵,并不安全,您还是……”
张景初摆摆手,“就这么定了。”
裴茗心中一暖,丞相竟然如此心怀百姓。他留了一小队卫兵贴身保护张景初,后者却推搡不同意,正拉扯时候,忽然得到消息,赵钦带着受伤的沈婉君赶回来了。
沈婉君送回来的及时,裴茗赶紧找郎中给她看过,听郎中说没有性命之忧,才松了口气。
裴茗把她安置在县衙后院,这里兵马充足,算是比较安全。
赵钦给她喂完了药,才掩门出去。
裴茗就站在檐下等着,赵钦一出来,就立刻把他叫来问话。
“你可曾看清那些人的样貌?”裴茗神色冷峻,“据探子的消息,很可能是藏人。”
赵钦摇头,“他们都蒙着面,夜里又黑,什么也看不清。但是我跟他们交手的时候,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好像在和一群会动的木桩打架一样。”
裴茗皱起眉,沉默不语。
“当时龙鼎寨遭了火药袭击,我一心想着婉儿,就带她先走了。侯建和小皇叔在一起,还有那位谢小侠,也不知他们现下情况如何。”
赵钦叹息着摇头。
“四殿下,有句话,我必须得跟你说清楚,”裴茗严肃地看着赵钦:“雍南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藏人,甚至偷偷运来了火炮,这么大的阵仗,官府却一无所知,明摆着是巴蜀那边在隐瞒。上官宏他还是有谋反之心。主子早就说了,只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他再不配合,就只能来硬的了。”
“……我再去劝劝舅父。”
“我的小祖宗,”裴茗无奈地叹气:“我已经算心软的,你怎么比我还心软?已经闹僵到这个地步,哪还顾什么血亲情谊?你就是唾沫说干都不会有用的。”
赵钦拳头紧握,低头不语。
裴茗拍拍他肩膀,转身离开,亲自带人去找侯建他们的下落。
他前脚刚走,张景初就从院子里冒了出来,神色阴沉。赵钦抱拳行礼,张景初随意一挥手,低声问:“你带着婉儿,是从哪条路回来的?”
“从东面,东门入城。”
张景初唔了一声,点点头。等到赵钦又进了屋,才招呼手下附耳过来,悄悄吩咐了他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