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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候将到(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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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莺看了眼矮柜,轻敲了下桌子:“不过就是多叫了些酒菜,你就当他改了性子了?不用管他,一切如常便是了。”
小二了然,应声退下。
吴问行看着满桌的酒菜,招呼柳莺下筷子:“莺莺快尝尝。”
这饭菜柳莺顿顿都吃得到,不觉得有多新奇,可吴问行不是,他有些克制地狼吞虎咽,露出餍足的神情。
柳莺倒了杯酒,送到他嘴边。
吴问行用手接过,满脸笑意:“终于也能让你和我一起吃上顿正经的宴席了。”
“这等好酒我也很久没喝过啦,”吴问行轻轻碰了碰柳莺手里的杯子,“知己在侧,又有好酒相伴,死而无憾啦!”
柳莺摁住他要喝酒的手:“什么死而无憾,你莫不是在和我吃断头饭?”
吴问行被她“断头饭”三个字逗笑了,却也不回答她的疑问,仍在自顾自地絮叨:“都说了人死了东西才值钱,我这些年也算有点名气,以后等我死透了,莺莺就把那册子卖了,给自己赎个身,想买个宅子也好,想出去走走看看天下也好,做你想做的。”
“嗯……或者想在藏春楼呆着也行,如果将来我死出息了,价卖的够高,你就把藏春楼给买下来!”
柳莺猛地抓住他的手:“你那破诗我才不稀罕,你要是惹了麻烦,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多躲几年,人的忘性很大的,等风平浪静了你再来找我,我再同你吃花生米。”
吴问行看着她笑,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
他捂住嘴,嘴边零星滴出血来。
“我病啦,治不好那种。”等咳嗽缓和,吴问行安慰眼眶泛红的柳莺:“上次和你见面便想着是最后一面,但没想到过了几天我还活着,就想着往日总和你吹嘘我过去多么多么厉害,既然还活着,总要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
“我吴问行从前做过安成帝的司谏,可向来都不是说大话的人。”吴问行朝柳莺拍胸脯。
*
听到这里,余初南抬起头。
刚刚过于集中反而没有注意到,星纶的帷帽不知何时摘了下来。
去掉帷帽的轻纱的遮挡,他目光落在哪里,更是一览无余。
他在盯着她。
余初南一时有些不自在,她又偷偷看锁夏,发现这丫头正捂着个嘴哭得泪流满面,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
余初南扶额,大概能想到这丫头脑补了什么。
确实听起来是个感人的场面。
吴问行是安成帝的司谏,如今在位的皇帝是安宁帝,如果安成帝还在世,余初南得喊他一声皇祖父。
余初南上辈子抓余新元小辫子的时候没见过吴问行本人,但按照他这么个履历,余初南猜测对方怎么也该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
而柳莺身为藏春楼的头牌,想来也是极为年轻的。
余初南很难认同锁夏的感动。
她关注更重要的东西。
那本诗集。
诚如吴问行本人所说,他的诗集在他死后比在生前更为值钱。
也更成为有心人想要抢夺的东西。
区区两句诗便会成为刺向余新元致命的利刃,让他彻底陷入被帝王厌弃的境地。
这把利刃,今生余初南没有捡起,却难保被其他人加以利用。
吴问行所为,不能和余新元牵扯到关系。
她要余新元堂堂正正地坐上帝位。
从家过去满门忠烈,就应该成为过去,而不应该因为帝王的懦弱,成为血刃无辜的借口。
隔壁的啜泣声低了许多,吴问行也没有再说话。
安静良久,仿佛隔壁屋子里面的人消失了一般。
就在余初南感觉不太对的时候,隔壁终于传来吴问行的声音。
*
酒足饭饱,吴问行估摸了下时间,便从柳莺手里抽开了手。
他走到门口,手摸到门框:“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走啦。”
他不回头,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戴着帷帽的男人,吴问行以为他是走错了的路人:“走错了走错了,这儿有人了。”
还没等那人回话,他眼前一黑,竟是直挺挺倒了下去。
柳莺惊得从绣凳上站起来。
可还没等她跑过去看吴问行的情况,门一下在她面前关上,随即侧间的隔断被打开。
是两个带着兜帽的女子。
柳莺心中警铃大作。
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打晕吴问行的和这女子肯定是一路人,在不知道他们目的之前自己绝对不能慌。
柳莺拔高嗓子:“这可不是姑娘家来的地方!”
“你家妈妈可不会和钱过不去。”
余初南这么说是为了打消她通过大声喊叫引来他人的想法。
果真,听她这么一说,柳莺果然沉了张脸,声音低了不少:“你们把吴问行怎么了?”
“小手段而已,”余初南说,“不过,要是你不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不保证他能活到明天。”
柳莺咬了咬下唇。
她强迫自己放松,拿出自己身为藏春楼头牌的骄傲姿态,她走近余初南,正好将摆满残羹冷炙和那册诗集的桌子挡在身后。
“他不过是我最穷的恩客,值得你拿他来威胁我?”
她伸手,想把余初南的兜帽扯下来,却被锁夏一只手给推了回去,只在长长的朱红指甲上留下一根余初南兜帽的丝线。
“这料子可不常见,”柳莺把那丝线从指甲上扯下来,“让我来猜猜,这般不懂规矩,来偷听窑姐儿和男人那档子事情的……你莫不是那国公府荒唐的二小姐?”
余初南一时沉默。
她也是没想到能在这儿让未来的三嫂名声又臭了一回。
见她没说话,柳莺以为自己说中了:“温二小姐,你和我远无怨近无仇的,您图什么呢?”
“把吴问行给你的那本诗集给我,”余初南决定不再和她说废话,“我也不是什么国公府二小姐。”
“你不是温二小姐难道还能是咱们大奉那尊贵稀奇的皇太女不成?”柳莺冷哼了一声,“什么诗集,我不知道。”
余初南突然觉得这柳莺可能是有点脑子在身上的。
她叹了口气,小卷了一下袖子:“既然你这么说不通,那我就只能——”
硬抢了。
锁夏麻利地把柳莺绑在架子床上,还给她嘴上塞了条帕子。
余初南翻了翻手里的诗集,确认了是吴问行的笔迹。
“你放心,”余初南对动弹不得的柳莺说道,“我家丫鬟绑人有一手的,不会伤着你。”
说完,她又给柳莺床板下塞了个荷包:“不白拿,里面都是银票,别让老鸨给拿走了。”
“哦对了,皇太女你可以随便骂,可千万别臭温二小姐的名声。”
临了,余初南最后嘱咐道。
*
做完这一切,余初南和锁夏从藏春楼那条小道走出来,天已微微有些发亮。
“国师大人不会真的杀了那人吧?”见四下无人,锁夏小声问。
深知星纶脾性,余初南摇头。
锁夏松了口气:“我还以为看见心狠手辣的国师的杀人现场了呢。”
余初南再一次为锁夏的脑补给惊到了,她拍了下她的脑袋:“以后不准买话本来看了!”
“哎这跟话本有什么关系,大家都说国师很可怕嘛……”锁夏撇嘴,“不说其他,大晚上的丢下你就自己走了,你看这像话吗?”
“那确实不像话。”
林疏锦的声音突然响起,着实把余初南二人给吓了一跳。
此刻除了彻夜笙歌的柳巷,大街上空无一人,林疏锦本身就有些渗人,此刻站在黑暗之中,更是吓人。
余初南不确定林疏锦听到了多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看见自己从藏春楼出来。
见她没有说话,林疏锦粲然一笑:“看来太女表妹夜不归宿颇有所获啊。”
“我在外祖家小住,和宫里说过的。”余初南镇定回答。
林疏锦点头:“嗯,那就是有理由的夜不归宿。”
锁夏本来有点怵他,但听他接连两个“夜不归宿”用的,也有些不满起来:“表少爷,怎么说话呢!”
“既然你都喊我一声表少爷了,”林疏锦的眼睛在余初南主仆二人身上打了个转,“那我就原谅你了。”
“走吧,我送你回宫。”林疏锦朝余初南招手。
“可是太后让你来寻我?”余初南问。
“太女表妹真聪明!”林疏锦感叹了一声,“太女表妹自出生起便一直在宫里,今日突然说要去看看外祖,太后竟是一日都舍不得你,在你出宫那一刻就在念着你了。”
“要我说,将来表妹要是远嫁,太后肯定日日都得以泪洗面,为了不让太后伤心,表妹不如嫁给我,正好将来留在京城?”
“殿下怎么可能会远嫁?”锁夏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将来有驸马爷了也是殿下娶驸马,也是住在宫里的,按太子妃算,驸马爷将来还得给太后娘娘晨昏定省呢!你说是不是,殿下?”
余初南点头,算是应付锁夏的话。
她脸上没有显出什么来,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疏锦怎么知道她“将来”会远嫁?
就如锁夏所说,按照她这个皇太女做下去,正常流程下便是迎娶驸马爷,一起和驸马爷住在东宫,或是驸马爷在宫外住着,随召随见。
无论如何,皇太女只要是皇太女,到死那一刻都会在京城。
她会远嫁,是因为皇父病逝留下遗诏,她这个皇太女被废黜,余新元登基后为了保护她能活下去,才让她和亲远疆。
嫁到远疆,真正意义上的远嫁。
可这些放在这辈子的此刻都还是未发生的事情,为何林疏锦会提起这样当下的“不可能”?
除非……
除非林疏锦也是同她一样,从上辈子重生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