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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时候快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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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间是经久不散的檀香,吴问行一时不敢睁眼。
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殿阎王这里,能不能少受些罪,早点喝了孟婆汤。
许是鬼神听见了他的想法,真的有苦涩的汤水灌进他嘴里。
他想好生尝尝这一世一回的孟婆汤,可嘴里的汤水来的急,一股脑冲进他嘴里,呛在他的气管上。
吴问行对自己竟然还会被呛住这一认知感到惊奇,猛烈的咳嗽带着穿肺的病痛,他一下睁开眼来。
是个脖子上带着佛珠的少年。
“你醒了?”
吴问行看着他愣神:“原来不是孟娘娘,是孟公子啊……”
“什么孟公子?我不姓孟,我姓从!”
从景把空了的药碗“砰”一下放在矮桌上,惊得吴问行一个激灵。
吴问行又定眼看了看,这才发现眼前的少年不是什么鬼神,而是朝中颇为有名的,从家那个被送到国师跟前念经吃素的小儿子。
“我这是……”
“你是被国师大人救了,待会儿要好好谢谢大人才是。”从景和他解释。
星纶正好抬腿进来,听到二人的对话,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扬言要不择手段拿到吴问行诗集的余初南,自己顺手把晕倒在面前的吴问行带走,好像算不上救人这种良善行为。
他带吴问行走是有目的的。
“你知道你自己病的快死了吗?”从景抱手看吴问行。
吴问行点头,他知道自己药石无医,所以才急着要和柳莺道别。
“你知道国师大人其实也是个神医吗?”从景继续问他。
吴问行尴尬道:“这……倒是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从景说,“你不用病死了。”
少年的说话方式有点让人不是很舒服,要是放在他跟前教养,绝不会这般没有礼的样子……
吴问行突然觉得脑子有点发胀:“你说什么?”
上一个在从景面前明知故问的还是据说耳目清明的李艮,这吴问行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的耳朵坏掉了。
从景凑到吴问行耳边,大声道:“你不用病死了!大人会医好你!”
“从景。”星纶走到吴问行的榻前,“去和慈生一起煎药吧。”
从景一直不喜欢和虚伪的大人打交道,一听不用在伺候人了,拿着空药碗跑得飞快。
“吴司谏。”
听他这么喊自己,吴问行赶紧坐起来。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真的松快了不少。
这就是神医一碗汤药的作用吗?
吴问行想着自己都能轻松坐起来了,又想下地好好给星纶行个礼,却被星纶不容置疑地又按回了榻上。
他于是只能在榻上朝星纶颔首:“谢国师救我性命。”
“我如今身无分文,是支付不了诊费的,国师大人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药材了。”
“吴司谏不要这么想。”星纶道,“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吴问行双手合十:“国师慈悲,但我不过是顺应自然罢了,生老病死,我的日子该到头了。”
“吴司谏应该知道刚刚那孩子是从将军家的吧?”星纶看他的眼睛,“你既然能写‘曾绝朱缨吐锦茵,欲披荒草访遗尘’,便不会真的心无所念了。”
“那是喝多了说胡话。”
“掌箴诲鉴戒,以拾遗补过。吴司谏应该不是不律言行的人。”
“那国师大人是要问罪么?”吴问行问星纶,语气坦荡。
“吴司谏确实是病糊涂了,”星纶道,“人尽皆知你是皇三子的老师,若是皇子师有什么不端,那皇子——”
吴问行皱眉:“诗是我所作,和三皇子有何干系?”
“帝王会怎么想?”
吴问行觉得一定是自己感官出了问题。
国师那平日用莱念诵佛经的庄严声音,怎会生出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感觉来。
那声音透着诡谲,他仿佛顷刻间便看见了暴怒的帝王和跪在地上低入尘埃的三皇子。
怎会如此?!
他承认他这个人有些傲气,眼里更是揉不得沙子。从前在安成帝跟前便从来直言不讳,以至于得罪了朝中不少人。
他不屑于腌臜之辈为伍,是以辞官逍遥了许多年,在章妃再三请求下才担当了三皇子的老师。
三皇子资质不错,人品上也值得夸赞,完全不像是个余家人。
要他看来,比起开天辟地第一位皇太女,三皇子余新元更有帝王之才。
但吴问行又不想让自己的学生搅进夺嫡这种腥风血雨的事情。
可能是年纪到了,他更多的时候想的是让余新元安然无事捡个漏,顺其自然地坐上皇帝的位置。
而他为自己学生设想的这一切,却会因为自己的两句诗而葬送。
他一时不知道应该反省自己,还是应该为这个王朝悲哀。
“我应该……怎么做?”吴问行嘶哑着开口:“诗已经传出去了,时间又不能倒回。”
他突然抓住星纶的衣服:“求求国师救救三皇子!他不该被折在这里!”
“好好活下去。”
吴问行的目光茫然了一瞬。
国师的声音此刻像那亘古的梵钟,穿过无穷的黑夜,在破晓敲响。
“在最后那刻站出来,把你知道的真相告知世人。”
*
祥平宫的灯彻夜未熄。
“太女怎的还未回来?”
太后姜氏把手里的琉璃锁扔在一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如笳赶紧上前,轻轻地帮她轻按太阳穴:“这会儿太女应该正歇着呢,娘娘实在不必硬撑着等她的。”
“哀家放心不下。”在如笳的动作下,姜氏发出舒服的哼吟。“我也好多年没见过林珣了,那狗男人犟的要死,初南做皇太女有什么不好的,还拿辞官威胁我。”
说到这儿,她语气有些自得:“我是那么被威胁的人么?没了他,初南这皇太女不依然当得顺风顺水!”
如笳赞同:“林相未免太固执了些,这明明是对林家有好处的事情。”
“是啊,是他女儿自己担不起凤命,却还怪到皇家头上了。”想起这糟心的往事,姜氏觉得自己的头更加地痛了。“再用力点。”
“娘娘近日头痛的时候也太多了,是该宣太医来看看。”如笳担忧道。
姜氏摇头,又把那精巧的琉璃锁拿起来:“太医院那群庸医,还不如让封函多送些远疆秘药进来,老给哀家送玩具是个怎么回事!”
如笳讨好地笑笑:“可婢子看娘娘也喜欢得紧不是么?”
姜氏撇嘴:“打发时间罢了,还不如秘药来的实用。”
“禀娘娘,林将军来了。”
姜氏冷笑:“还是自家养的狗贴心,倒知道这个时候来见哀家了。”
如笳垂头询问:“娘娘可要见他?”
姜氏把手里的琉璃锁扔给如笳,把护甲重新戴上:“见,怎么不见。”
接着她又让如笳给她拿来唇脂,厚厚地补上一层:“就许他林珣娶妻生女,还不许我养个贴心又年轻的替代品不成?”
*
林疏锦几步跨进祥平宫,满宫的熏人异香让他忍不住反胃。
但他面上却无事发生一般,走到姜氏面前,朝她跪拜行礼。
“我把太女接回来了。”
“现在?”姜氏看了眼外面虽然有些发亮但仍然发青的夜空,“你可别是把人从林府给强抢回来的。”
“臣可不敢。”林疏锦仍然低着头,没有姜氏的允许,他不能抬起头来。
“哦?那就是太女自己一大早和你走了?”姜氏新奇道:“她和林珣合不来?不应该呀,合不来的话不应该待这么久才是。”
“那就不知道了,臣是在半路接着太女的。”许是跪得太久了,那香味让他愈发地泛起恶心来。
“娘娘可以先让臣起来吗?”林疏锦换了个语气说话。
如他所料,听他这么说,上位的姜氏果然愉悦了不少:“起来吧,靠过来。”
姜氏朝他招手,让他靠在自己的腿边坐下。
林疏锦短暂地舒适了一瞬,此刻又让他去她依偎在她腿边,好不容易下去的恶心劲儿又翻了上来。
可他不能让姜氏发现他的反常。
于是他顺从地坐过去,乖巧地用脸蹭了蹭她的裙角。
姜氏柔弱无骨的左手冰冷地摸上了他的脸,小指带着的玳瑁护甲尖锐地划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绯红的痕迹。
“半路?我们太女披星戴月地去了哪里?”姜氏漫不经心地问道。
林疏锦沉吟了一下,模糊地回到:“是正在回宫的路上。”
“你意思是,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姜氏右手用力,一把抓住林疏锦的发髻,猛地一扯,让他的脸正面对着自己。
林疏锦被扯得生疼,却不敢露出任何疼痛的表情来。
他知道,如果维持不好自己的表情,不好好学着那人的样子,姜氏这个疯女人只会变本加厉地想法儿折磨自己。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必要在这个女人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姜氏很满意地看着林疏锦因疼痛而变红的眼角和他不动如山的表情,是如此的让人欲罢不能。
“怎么不回话?”她又用力向后拽了一下。
“是……是的,臣不知道。”
“没用的小废物。”姜氏一把松开他的发髻,又朝他背上踹了一脚,“平日里不是作威作福惯了,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姜氏接过如笳递过来的玫瑰油,仔细地涂在自己手上,又好好地打圈按压,十分珍惜地爱护着刚刚向林疏锦施以暴力的双手。
涂着,她又想起什么来:“林疏锦,你说,咱们太女不会出去找野男人了吧?”
林疏锦没有接话。
姜氏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太女长大了,身边连个暖床的都没有,更罔论正经男人了。我可要谢谢她没去和星纶那个秃驴搞出什么来,不然哀家一定得气死。”
“要不然给太女招个驸马吧?也省的太女身边野男人一天到晚晃来晃去的。”姜氏意有所指,斜睨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