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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时候将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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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初南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见过自己的外祖父。
他辞官的早,上辈子余初南身为皇太女,觉得没有官职的外祖父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助力,还不如林家更有野心和干劲的其他人。
彼时,她没有主动找过林珣,林珣这个外祖父也没有找过余初南。
完全是两个除了血缘,其他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直到后来余初南辗转又回到了大奉,才第一次踏入早已人去楼空的林府。
林珣死在她去和亲的第三年,刘伯要晚一点,但也没有撑到第四年的冬天。
余初南上辈子只见过林珣的字,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余初南总是能在遥远的远疆收到来自京城的物件,随之而来的就连信都称不上的、只有寥寥几个字的字条。
[望安]
[天凉,添衣]
诸如此类,连个名字都不留下。
很久之后,余初南才知道这些东西来源于自己外祖父。
林珣的字笔间藏锋,由字及人,她猜想他应该是个不怒自威又极度律己的人。
而今天,活生生的外祖父站在自己面前,也不过是一个思念女儿的可怜老人罢了。
她垂眼看自己被握住的手,一时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开口。
若是开口,怕是要打断老人期盼依旧的美梦了。
可世事总是不如人意的。
今天天气极好,日头挪了地方,竟是把阳光撒满了整个院子,把本来遮了余初南半边身子的阴影全都驱散去,金灿灿地露出整个人来。
林珣看清了余初南。
那张脸和阿之极为相似,又极为不同。
余初南看清了他的神色变化,本以为他会松开自己的手。
她刚还想着,若是老人一时醒悟,失望地放开自己的手,自己该说些什么让尴尬的场面快些过去。
却没想老人非但没有松手,还更紧握了一下:“手怎么还变凉了?阿南?”
阿南。
如同他喊阿之一般亲密,他认出自己是母亲的女儿,他喊自己阿南。
余初南一时有些恍惚。
也许是很多很多年以前,母亲这样喊过自己。
但那已经是隔世的记忆了。
于是她任由林珣握着,轻声道:“阿南有点冷,外祖父。”
“咱们进屋去!”林珣声音还是有些不稳,理智还未完全回归,他朝刘伯喊:“老东西,快去给我外孙女生地龙!”
刘伯抹了一把泪:“不是小姐,是小小姐!小小姐也好,小小姐也好!”
林珣拉着余初南便往里走,边走边絮絮叨叨:“太医没有好好给你瞧瞧身体吗?怎会如此体虚?天气这么凉,你何必跑一趟……”
说到这里,他又尴尬地笑笑:“是老夫这个外祖父做的不称职。”
余初南朝他摇了摇头:“我早该来看您。”
林珣看向余初南。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长大了的阿南,那么小的小孩子,如今也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他拉着余初南坐下,却又担心座椅冰冷,想要去给她找个垫子。
可偌大的林府空空荡荡,连个下人也看不见,林珣只能手忙脚乱,继续拉着她往里走。
“你外祖母有一张很喜欢的软塌,坐着暖和。”林珣和余初南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咱们府上怎的一个下人都没有?”锁夏跟在二人身后,好奇地问。
“老夫喜欢清静。”
“怎么一个下人都没有?我不就是?伺候老爷绰绰有余呀!”
消失了有一会儿的刘伯突然出现:“屋子已经暖好了,小小姐快进屋吧。”
林珣笑骂:“你个老匹夫,倒是比我懂得心疼人,知道没去烧那前厅的地龙。”
刘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小小姐可是自家人,怎会让她去那外人待的地方!”
语闭,他又怀疑地看了林珣一眼:“老爷该不会刚刚想和小小姐在前厅说话吧?”
林珣心虚地没接话。
刘伯拍了下大腿:“老爷!你也不想想那前厅多少年没来过人了,冷冰冰不说,那灰可是落得好厚一层了!”
“那你还不赶紧去打扫打扫!”林珣气急败坏地赶人。
锁夏偷笑:“我同您一起去吧!”
刘伯本想拒绝,但又看了看多年未见的祖孙二人,于是点了点头。
临走前,刘伯颇有些念念不舍:“小小姐多坐会儿再走,或者实在要走,走之前也和老头子我说说话。”
余初南颔首:“我不急走的,您慢慢来。”
林珣早就等不及了,等刘伯一走,他就把余初南拉到软榻前,见她安稳坐下,自己又才坐到了另一边。
余初南看了看屋内的样子。
比起没什么人气的前厅,这间屋子虽小,但总算有了点人住的样子。
软榻设在进门左手边,再往里有张架子床,右手边有个小厅,多宝格隔着的是一张方桌,上面散乱着放着纸和笔。
偌大的林府,林珣却把日夜都放在这样一间屋子里度过。
女儿早亡,外孙女对他不闻不顾,他就这么寥寥过下去的么?
见余初南露出茫然的目光,林珣道:“年纪大了,不好到处走动,这间屋子吃饭睡觉看书都能一并解决,也就都在这里呆着了。”
“您……过的好么?”余初南内心九转千回,临到嘴边却只憋出这么句话。
这话其实问得有些虚伪。
从进门到现在,她自己亲眼看得清清楚楚,除了有两个活着的人、这间有点烟火气的小屋子,这林府空荡的几乎和她前世第一次踏进的人去楼空的林府几乎没什么区别。
怎会好?
林珣看着自己外孙女蓦地发红的眼眶,亦有些哽咽:“过的好呀,怎会不好?这日子过的都是我想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的。”
“而且还有外孙女来看我,我过的可好了。”
林珣笑着安抚她:“你外祖父我可不是会亏着自己的人,倒是阿南你,太女做的很辛苦吧!”
余初南的眼泪倏忽间就落了下来。
林珣突然慌了起来:“不哭不哭,没事的没事的,都怪外祖父,提这些做什么,咱们好不容易见一面,该说些高兴的,阿南你喜欢吃糖吗?还是喜欢吃别的……”
说着,他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嘴边却还安抚着余初南:“阿南,阿南不哭。”
余初南胡乱抹了把眼泪,站起身,绕过软榻小小的桌子,扑到外祖父怀里:“外祖父,阿南一点也不想做皇太女,阿南好累啊。”
林珣哪里见得她这般样子,心疼得不得了:“不做就不做,阿南还有外祖父呢,定不叫你委屈!”
余初南从他怀里抬头,眼里亮晶晶:“那阿南真的不当太女了!”
“不当就不当!”林珣也满脸糊着泪,囫囵应着余初南的话。
可随即理智短暂地回归,他露出为难的神色:“……阿南,咱们得从长计议。”
“这件事你和旁人说过没?”林珣仔细帮余初南擦掉眼泪,把她牵到软榻边上,然后他又想了想,转身去架子床上拿了条薄被给她盖上。“把鞋脱了,上榻暖着吧。”
余初南愣了愣,然后听他的话,踢了鞋,把脚缩到榻上,任由他把薄被给她裹得严严实实。
“我曾经以为外祖父是一个很严厉的人。”余初南小声道,她瞧了瞧自己没有样子的软骨头,有些红了脸:“这像什么呀……”
“要我严厉一下么?”林珣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揉了揉自己的脸,仿佛真的要凭空给她拉一张严厉的脸一般。
余初南被逗得笑出声。
“哎,笑了就好,对嘛,我家阿南这么好看,就应该多笑笑,你手凉的快,想来脚也肯定不怎么暖和,在外祖父这里怎么舒服怎么来,讲究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余初南捏着被角,点头。
“阿南是真的不想当太女了?你可知道,太女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可我一点都不想。”
林珣看余初南神色,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气话。
他又想起这些年陆陆续续听过的关于太女的评价与传言,眼里便不自觉露出些自豪来。
阿南一直很有天赋,也很努力。
从备受非议到今天满朝拥戴,肯定没有一个日夜是轻松的。
而他这个不称职的外祖父竟是一点都没有帮过她。
他那时因为女儿去世,伤心欲绝便辞了官,完全没有顾念刚成为太女的年幼的阿南。
如果没有意外,阿南将成为大奉第一位女帝,在史书上留下厚重的一笔。
而她现在和他说,自己不想当太女了。
如果是过去,林珣一定会阻止她,并且严厉地杜绝她再产生这个想法。
林家从不缺帝王恩宠,他们家出了一位皇后,再出一位女帝,林氏一族定将……
可那些有什么用呢?
若是当时他没有被权势蒙了心,阿之也不必在那吃人的皇宫里一去不回。
他没有帮女儿认清良人,却还为得了便宜沾沾自喜。
那哪里是天降的便宜,那是他亲手卖掉女儿的报应!
他唯一的外孙女还因为他的懦弱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于是这次,林珣看着余初南坚定的眼睛,同样坚定地说道:“不当就不当,咱们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