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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时候未到(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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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他一出声,余初南就紧张地握住了衣角。
明明期待了许久的见面,此时此刻她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大抵是余家的遗传,她此刻觉得自己也是个鹌鹑。
好生酝酿了一会儿,余初南才觉得自己的贼胆长了回来,开始光明正大地打量人。
他依旧是一身素白的僧服,瘦削又挺拔,眉目冷清,带着一股子摄人的凛冽寒气。
她飘忽着眼神,一下停留在他的脖颈上,一下又做贼心虚地看他的头顶。
上辈子皇太女和国师不得不说的三百六十五个传言之一,便是皇太女摘下了春日里最娇俏的桃花,说要为他簪花戴冠。
这故事太过大胆又过于美好,一度成为经典佳话。
且不说上辈子她敢不敢这么轻浮国师,就说这簪花戴冠!
怎么簪、怎么戴!
国师他又没有——
等等,余初南瞪大了眼睛,国师头上竟然有短短的青色发茬了?
“刘伴伴客气。”
星纶虚虚扶了一下刘喜寿,然后还没等他站稳,又像是突然想起来还没给安宁帝行礼,蓦地松了手,没有支撑的刘喜寿脑袋再一次重重磕在了门槛上。
血流了一地,刘喜寿直接昏了过去。
余承宜差点没被血腥气恶心得吐出来:“赶紧给抬走。”
又是一阵骚乱。
而星纶事不关己,抬腿走到安宁帝身后、离余初南不过几步的位置,安然站定。
余初南本来还害怕和他对上视线,慌乱地正眼神四处飘散。结果这人目不斜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然后还站的离她这么近!
余初南偷偷拿右手按住了左手的手腕,生怕脉搏跳得太快,快到身后的人都能看见她的坐立难安。
她想拿余光瞧瞧他在她身后看见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神情,却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余初南一下就泄了气,靠在了椅背上。
全然不知道身后那人微不可察弯起的嘴角。
过了一会儿,安宁帝终于开口:“国师,你看看朕这些儿子,觉得如何?”
接着,未等星纶回答,他又借着问:“若要和皇太女比,又如何?”
“不如何。”
“无可较之处。”
星纶惜字如金,问什么答什么。
余初南深知这是他人前一贯的态度,但始终有些不安。
特别看到余新元神色的变化……
“国师大人莫不是在贬低我们兄弟来讨好皇太女吧?”余承宜阴阳怪气,“啪”一声把扇子合上。“谁不知道太女殿下一向对国师大人喊打喊杀,国师东躲西藏了大半年,今天终于是想好了办法来给太女殿下示好了?”
哇。
余初南面无表情地在内心感叹了一声。
可惜了余承宜那破铜嗓子,他真的好会说话哦。
他在说星纶在讨好自己诶!
好敢讲哦!
还未等安宁帝发作,余承宜又接着朝余新元拱火:“三哥,我也就算了,但你一向得皇父喜欢,又是我等兄弟的榜样,你就不觉得不服吗!”
余新元皱眉,没有理他。
安宁帝却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脸色更加阴沉:“新元,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会这么想!
余初南在内心飞快替余新元作了答,乘着场面更难收拾之前赶忙开了口:“皇父,儿臣觉得国师确有偏颇。”
安宁帝安抚她:“皇女不必为了他们委屈自己。”
“皇父怎么会认为我是受了委屈?”余初南笑道,“若要说俏皮话,儿臣势必是比不过七弟的。”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又接着道:“您看看他说话多有意思,竟然说国师讨好儿臣,这话儿臣能从今天笑到年关!”
余初南话音一落,在场的人脸色都古怪了几分。
尤其安宁帝,他纠结良久,道:“太女,国师乃我朝肱骨,莫要听信他人谗言。”
“儿臣没有听信他人谗言……”余初南知道安宁帝在想什么,为了解开这个根深蒂固的误会,她说话飞快:“儿臣说国师偏颇,是因为国师只回答皇父问题而没有解释,引得大家想得偏颇了。”
“不如何是说没有什么好说的,大家各有各的好,没有必要一一列举。”
“无可较之处是说咱们各好各的,怎么比呢?”
“国师风光霁月举世无双,为我大奉呕心沥血奉献一生,儿臣怎么会对国师喊打喊杀呢?明明……”
明明爱慕向往都来不及。
余初南在心里默默补充。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强词夺理地说过话,此刻只觉口干舌燥。
身后正好有人递来茶盏,余初南顺手接过,触碰到对方冰冷的指尖,余初南猛地转头,正好对上星纶含笑的眼睛。
余初南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茶盏连杯带盖丢出去。
星纶一只手覆过她的手背,另一只手和她的手正面合上,帮她把指尖合拢,茶盏稳稳当当,没有洒出一滴水来。
然后他便一下抽回了手,连刚刚含笑的目光都仿佛是余初南自己的错觉。
这男人。
星纶这两个字在余初南舌尖打了个转,然后就随着清新带苦的茶香一起消散了。
“所以我真心的,”余初南回神,诚恳结尾,“七弟弟你过年的俏皮话给我多写两句,我留着贴合煦宫大门上。”
*
“余初南那么会说话,她倒是自己写两句贴大门啊!”余承宜咬牙切齿。
没几个人真心信了余初南力挽狂澜般的强词夺理。
安宁帝也许信了,毕竟他还顺着余初南的话下了旨让余承宜好好写几句货真价实的俏皮话年前呈上去。
余新元跟在兄弟后面走出昌顺宫,竟然觉得自己相信了余初南那篇鬼话一点点。
国师自古以来都是辅佐大奉皇帝的高人,余初南将来登基以后也会仰仗国师,没必要和国师划清界限。
但她那意味不明的话……
“元哥哥。”余初南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他身后,小声喊他。
余新元转过身:“太女殿下。”
余初南赶忙摆手:“元哥哥别这么生分,你不要听余承宜那小子胡说八道,国师也没那个意思,要真比,我可比不上你。”
余新元没说话。
余初南很是叹了口气:“我说多了你又要多想,反正、反正你别和我生分嘛,我是你妹妹啊!”
“我知道了。”余新元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然后又被余初南拉住了。
“那个,”余初南拽住余新元的袖子,“哥,你能帮我在宫外买个铺子么?”
“太女殿下竟然会对我有所求?”余新元挑眉,大概是受了余承宜半天荼毒,他说话也带点阴阳怪气起来。
余初南心里只想着把事情办成,也不在意他话里带刺:“你也知道,我没有太后和皇父的允许是不能出宫的。”
“但太女殿下完全可以遣人去办事,置办个铺子而已。”余新元道。
“那不太行,”余初南摇头,“我只相信元哥哥。”
然后,她又压低声音:“你一定要帮我!”
余初南让他去置办的铺子不是别的,是一家胭脂铺子。
甚至不是当下有名的铺子,地处偏僻又籍籍无名。
是以余新元听完了她的请求,露出了一个难以置信又一言难尽的表情来。
“你竟然也开始对胭脂水粉感兴趣了?”
“这铺子后面牵扯了什么事情?”
“太女殿下莫不是在戏弄臣吧?”
余新元一连发了三个问句,最后又把“殿下”和“臣”给蹦出来了。
余初南有些无力。
多疑又易怒,余新元果然是个做皇帝的好料子。
“反正元哥哥帮我买好,回头给钱给你。”
不等余新元再多说一句话,余初南扭头就跑。
那确实正正经经是一家老破小的胭脂铺子,卖的胭脂种类甚至都不多,远远比不上如今在京城风头正盛的远香楼。
可余初南知道,这家不起眼的铺子,将来会成为比远香楼更加受欢迎的存在。
口脂、香膏、首饰,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应有尽有。
可比宫里的东西好看多了。
让余新元彻底打破对自己的顾忌和怀疑,当然要从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做起。
妹妹找亲哥买买胭脂,有问题吗?当然没有!
皇太女沉迷胭脂水粉,有问题吗?当然有!
但她这属于合理的玩物丧志,毕竟她又不想当皇帝。
只想好看,只想——
只想和星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