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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候未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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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说变就变,到了天光将破的时候,竟然哗啦啦下起雨来。
余初南昨晚就着聒噪的秋蝉昏昏沉沉囫囵入了梦,还没等她指尖在那人手心里打个圈,骤雨就带着尘土腥气惊醒了她。
余初南坐在梳妆台前,望着指尖发愣。
“殿下?”锁夏担忧地看向脸色微白的余初南,“可是着了凉?奴这就去找太医。”
余初南摇头:“不过是醒的太早,”她又看了看镜子,“上点胭脂好了,多少脸色好看点。”
锁夏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殿下从很早之前便不用这些了。”
余初南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妆奁里,除了太女的头冠,别的首饰一贯没有,更别提胭脂了。
是了,她想起来了。
过去还是皇太女的时候,太后要求她不能软弱,于是她便连一般女孩子都喜欢的东西都抛弃掉,以为借此便能抛弃那名为软弱的东西。
可事实并不如此,她喜欢明艳的东西,明艳的唇脂,明艳的华服,她知道明艳两个字衬极了自己。
余初南想起那抹抚上自己耳垂的沉香——
“你去领些……”余初南起身站起来,“算了,之后我自己去挑。”
任由锁夏把头冠给自己戴上,余初南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刘喜寿跟在余初南身侧,看着她跟散步似的走着,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垂着眼,提醒道:“太女殿下,今日陛下可是难得召见了各位皇子。”
“是啊,难得召见。”余初南道,“怎么,你很着急?”
刘喜寿没有接话。
他自然不敢接话,他心虚着呢!
安宁帝子嗣很多,儿子排的上号的排不上号的陆陆续续生了十好几个,女儿只有她一个。但儿子虽然多,健康正常的却没几个。
娘胎里就不行的,养着养着聋了瞎了瘸了,出宫建府了一把火烧毁容的,甚至还有多少带点疯病的……
余初南这些便宜兄弟,多种多样的实在是蔚为壮观。
是以太后一向看不太上这些个孙子,全心全意地培养余初南。
至于安宁帝……
余初南这个皇父自己也病死得早,她猜想余家的男人们可能有某种不可告人的隐疾。
毕竟她自己好端端正常活应该能活个百八十差不离。
应该。
“太女殿下?”
刘喜寿的声音让余初南把思绪拉回来,回想起上一次的今天是个什么光景。
所谓召集了各位皇子,也并不是所有人。
自己那个皇父是个鹌鹑德性,看不见就当没发生过是日常习惯,所以那些个过分不能见人的皇子他肯定是想不起来的。
余新元能拿到遗诏顺理成章的继位,当然是因为抓住了每一次能够表现的机会。
上一次,余初南在刘喜寿的催促下,早早到了昌顺宫,正好撞见了因为早到而得到帝王独一份慈爱的余新元。
按理说不是什么大事。
但那时余初南年轻气盛,见不得自己的东西和别人分享,哪怕是曾经待自己不错的兄长。
于是她在皇父面前故意提起余新元那糟心的舅舅,又故意提起他老师吴问行的怀古诗,成功让难得的慈爱变成了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晦气的厌弃。
为余新元对她的恨意再一次添砖加瓦。
而这一次,余初南不想去和亲,不想和余新元交恶。
“殿下还是快些吧,让陛下久等可不好。”刘喜寿再次催促道。
余初南不理会他,却在那垂花门拐角处看见了熟悉的衣角。
“今日可曾说过国师会到?”余初南问刘喜寿,脚下这才快了几步。
见余初南总算不再磨磨唧唧,刘喜寿脸上一喜:“回殿下的话,今日国师云游回宫,想来应该是要拜见陛下的。”
上回可没有这一遭。
那时那人日日待在京城,可不像现在跟躲着她似的。
刘喜寿见余初南脸色晦涩难明,想了想,道:“今日若是见到国师,殿下还是收一收脾气的好。”
……可不就是躲着她么!
毕竟这会儿全天下都知道皇太女不满国师久矣,时时刻刻想要抓住机会折磨他折辱他,一把把那妖僧从神坛上拉下来。
这对上辈子的余初南来说有点荒唐。
折磨?
折辱?
还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
她又想起他那双明明泛着红却还是薄情的眼睛……
余初南被自己脑海里的画面惊得猛地抖了抖,乘虚而入的寒气让她清醒过来,抿嘴:“知道了。”
*
“不错。”安宁帝笑着看向余新元,神色中带着赞许。
余新元低下头,掩饰自己上扬的嘴角。
身为一般皇子其实很少有在皇父跟前露脸的机会,皇父和太后所有的目光都给了余初南,哪里看得见他们这些卑微求生的儿子。
“新元,”安宁帝拍拍余新元的肩膀,“好好干,将来好好辅佐你妹妹。”
余新元嘴里蓦地泛苦。
难得被褒奖,却还是皇父给余初南铺路。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一些:“儿臣……定为太女肝脑涂地。”
“三哥倒是会表忠心。”
一句话便打破了余新元苦苦求来的父慈子孝场面。
这声音沙哑又刺耳,像是被泥沙划破又风干了的枯竹,呼吸过处带着桀桀的声响。
安宁帝不愉:“余承宜。”
“儿臣在。”
不像余新元那般恭顺,余承宜胡乱朝安宁帝行了个礼,又向余新元随意打了个招呼:“三哥好啊。”
余新元侧身站在安宁帝身旁,朝自己这位并不常能见到的七弟点了点头。
余承宜母亲是早年得宠的嘉贵人,故而比起行三的余新元,余承宜在嘉贵人扇的不错的枕头风下,早早出宫开了府。
未成婚便出宫开府,余承宜当年好是风光了一把。
但也没风光几天。
嘉贵人在侍寝的时候发了疯病,余承宜好端端的房子走了水,人也毁了容。
这母子两个还没能在朝野上掀起什么风吹草动,就堪堪化成了轻飘飘两个字“可惜”。
余承宜扯了扯脖子上的细纱,露出狰狞的伤口。
那伤口以脖子为中心,上下扩散,硬生生占据了余承宜大半张脸。
“昌顺宫这会儿就点起地龙了?天干物燥的也不怕着起来。”余承宜沙哑开口,张望了一下。“刘伴伴呢?怎不见他来奉茶?”
然后又不等安宁帝和余新元开口,他又自顾自地回答了疑问:“刘伴伴定是去请太女殿下了,也是,只有太女殿下能劳烦刘伴伴走一趟,我们这种,不过老子一句话就自己滚过来了。”
安宁帝面色愈发难看。
眼见他要发作,余新元开口:“来人,给七殿下奉茶。”
宫女瑟缩着把茶盏送到余承宜手上,不敢看他一眼。
余承宜干笑一声:“站着喝?皇父赐个座呗。”
“赐座。”安宁帝说完,决定不再看余承宜那张糟心的脸。
他转过身,继续朝余新元和颜悦色,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余承宜一边摇着扇子,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嗤笑,直到其他皇子的到来。
也就那么另外四个人,蠢笨的老五,弱不经风的老十一,另外两个是余承宜没见过的半大孩子。
所有人坐定,余承宜也没能等到余初南的出现。
倒是有太女的架子。
余承宜在心底嗤笑,眼睛看向坐在安宁帝身旁,一把年纪了还在那和孩子比乖巧的余新元。
“……你们兄弟当中,我最喜欢新元。”安宁帝眼神扫过面前端坐的几个孩子,在余承宜快要进入视线的瞬间转过了头。“你们要多向你们兄长学习才是。”
零零散散响起几声“是”,中间还夹杂着余承宜异常刺耳的嗤笑。
安宁帝忍无可忍:“余承宜,不想呆着就滚回去!”
“是是是,要向三哥学,”余承宜打开扇子又一把合上,“可惜了吴问行不是我的老师,不然我也能学写几句——”
“写几句俏皮话过年好挂在大门上?”余初南左脚刚迈上昌顺殿前面的台阶,就听见“吴问行”三个字,吓得她三步并做两步赶紧进门打断了话题。
余承宜憋了半天膈应人的话却没说到点子上,冷哼:“太女殿下来的倒是刚好。”
这漏风的破铜嗓子。
余初南在内心腹诽,又抬眼看到他那遮了半张脸的伤疤,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皇父竟然还把他最不待见的余承宜喊来了。
“初南,你来得正好,过来坐。”一见是余初南来了,安宁帝朝她招手,见她面色发白,又有些气喘,皱眉道:“我让刘喜寿去接你,慢慢来便是了,怎么还跑上了?”
余初南笑回:“回皇父的话,刘伴伴说今天您难得召见了各位哥哥弟弟,让我赶快点呢!”
刘喜寿本来紧紧跟在余初南身后,却没想她突然就跑了起来。
他不过落后几步,就听见安宁帝怒斥:“刘喜寿这个狗奴才!”
刘喜寿垂眼,正准备笑嘻嘻地如往日一般应付过去,却听见一个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无非是怕太女殿下错过了兄弟相争的好戏,贫僧说的如何,刘伴伴?”
刘喜寿双腿一软,额头扑通一声磕在了昌顺殿门槛上。
“国、国师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