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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夜无尽 “丧尽 ...


  •   “丧尽天良,你们就该就拿命抵命……”

      “好个悬灵禾氏,好个仁善之族!禾一真,你们伤害同族性命,天理昭昭,雏川城容不下你们!”

      “沉咒残暴,你们却制炉攀附,卖身投靠,伤我魔族!往日真是被你们骗了,你们神族虚情假意、伪善得很啊……”

      马车临近禾府,句句恶言已传到耳里,禾一真吩咐侍从赶紧掉头绕去后门。而赤悦依然闭着眼,装作无事发生。

      马车即刻调转方向,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回到后院,赤悦不发一言径自进屋,禾一真只得悻悻离去。可不多时,禾一真就抱着禾粼厚脸皮地来敲门,不请自进后又直接坐下了。

      赤悦见此情形,便坐至床边佯装要宽衣休息,望向抱着孩子的禾一真明知故问道:“有事吗?”

      禾一真尴尬笑笑,不语。

      赤悦继续:“那我要睡了,你……”

      谁知禾一真却走了过来,给赤悦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赤悦盯着孩子,下意识前倾身子,差点没收住张开的胳膊,只得一根腿搭在床沿,手托着下巴,“有事说事,先把孩子放下”。

      禾一真不起,严肃地说道:“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沉咒当道,雏川百姓苦不堪言,眼下禾族献上祭炉,伤害了同族性命,已然成为恶主的走狗……虽有苦难言,但禾族有愧于先主丰启,有愧于雏川族人。为了更多族人不被沉咒残害,我禾族甘愿背负骂名,这是悬灵禾氏的责任,也是本心。可这孩子……与神君相交数日,我知你是堪托付的……你离开前,将禾粼一并带走吧”。

      “他如今是你儿子,为何要我带走”,赤悦直视床边,而禾一真却沉默不语。

      见逼视无果,赤悦忍不住道:“值得吗?门外那些魔族,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们的好”。

      禾一真神情坚定:“禾族做事,只求无愧雏川,无愧天地”。

      不多时,只听门外有脚步声匆匆逼近,禾绡的声音和叩门声一并传来:“不好了,家主!沉愿军使前来传禾族入宫,现已在前厅……”

      禾一真霎时无法从容,慌乱地将孩子抱予赤悦,开门对禾绡说:“你去回话,说我这就过去”。禾绡点头后便迅速离开。

      御军来得太快又太巧,像是算好了时间,赤悦不由紧张:此次救治落雨者的行迹恐怕暴露。

      禾一真也像是猜到了什么,连忙关闭房门,翻出笔墨,疾笔于书信,边写边说:“你失控的原因,我猜测可能与原身有关……望神君原谅,那日我察觉你的原身红莲有异样便冒昧探查,发现或有封印、咒术还是什么,尚未可知。悬灵大树为万年神树,有温息之力,的确可以平稳你的心火,你可朝这个方向探寻方法和本因”。

      作好书信,禾一真印上特别记号,直接交给赤悦:“现下请神君即刻带上孩子和书信从后门悄悄离去,去找不远处的峥岳一族,请求峥族收留那些落雨的族人。剩下的一些事,我都交代在书信当中,峥族一看便知。拜托了”。

      赤悦碰到了禾一真的手,感觉他手指冰凉,透着寒气和恐惧。

      事情的危急感正如这黑夜来袭,门外已不见光亮,只能隐约觉察到枝叶随风晃动。屋脊之上一片漆暗看不到边界,赤悦还未来得及再说上一言,禾一真便已消失在夜色中……

      “谢谢你,禾一真”。

      赤悦不再多加探究,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

      还好后门的马车仍在,赤悦解开套绳留下车厢,带着孩子和书信骑马奔去。

      凭借方向感,赤悦抵达峥岳地带,而身体的不适感也剧增。

      暗夜之中,赤悦燃起火把,努力找寻峥族的具体位置。灼热的感觉侵入全身,火光在眼前晃动,赤悦眩晕不止紧紧抱住胸前的婴儿,生怕下一秒就要落下马去。

      赤悦不住地控制自己:为什么身体会如此难受,拜托,就这一次,一定要忍住!这一次,为了禾一真,一定不能拖后腿!

      马腿踢踏向前偶尔步入草丛,赤悦只觉得四周旋转,火光随着马儿奔走带起的轻风卷进赤悦的眼睛。

      ……

      “来者何人?”

      昏沉中看到士兵扮相的魔族时,赤悦没时间去质疑了,不假思索地将书信交他,用尽全力:“悬灵禾族……求见”。

      便晕了过去。

      梦里,赤悦看到禾一真被沉咒斩于刀下,他向自己伸手露出笑容。

      “禾一真!”赤悦惊醒。

      芷河一战之后他时常做梦,身体也虚弱得如同老者,惊魂未定下他长舒一口气,环顾四周……已不是禾府,于是警惕地望向旁边:“你是谁?”

      “你送信而来,竟不知我是谁?”逢尤的伤势基本痊愈,从外表上看绝对是硬汉一枚,一个打仨。他十分高大,皮肤黝黑,头戴奇特首饰,手上还拿着一碗药汤递予赤悦。

      赤悦这才缓过神,知晓这里便是峥族。他接过药汤,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抿嘴问道:“孩子呢?我晕了多久?”

      “孩子在旁屋熟睡,我妻子正在亲自照看。你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逢尤问什么答什么。

      赤悦下床,向逢尤作揖:“此次乘夜而来,是希望得到峥族相助!禾一真被召入宫中,恐怕凶多吉少……听闻他救过你们,望峥族不要坐视不管”。

      逢尤眯眼:“年轻人可真不会说话”。

      赤悦怒意横生,正要说些什么,逢尤却先行拍了拍他的肩打断了他,语重心长道:“一真信里都说了,在峥岳之上的那几个魔族我已经派侍卫去接了,那块地方我们早就知道,一时半刻还不会被沉咒发现,放心吧。落雨的治疗方法,一真也简单写在信中。还有这汤水,也是他信里提到要给你服下的。你的身体如何,怎会如此虚弱?一真体贴,做事周到,竟连你可能会晕倒都想到了”。

      “那你们还不去镜铃宫救他”,赤悦冲他喊道,发觉自己失态后,赤悦正回身子拽了下领口,“落雨的治疗法,必须有特别的火术才行得通,否则也是无用的。你们随我去救禾一真,我便把火种留给峥族!”

      交谈间,气氛随着赤悦的话语一下陷入沉寂。

      “……不是不救,是救不了”,逢尤凝重地看着赤悦,“连你战神赤悦都敌不过的对手,我族战后还未缓过来,如何从他手中救出一真”。

      不知是有多信任峥族,禾一真竟在信中提到了自己的身份……说好不与旁人提及的。

      赤悦如今自然是无力抵挡沉咒一族。同样是历经战场,一个是战时失踪,一个是拼力搏杀,赤悦不由得在逢尤面前垂下了双眸,无法蛮横。

      “赤悦神君,一真有他的禾族,而我也有我的峥族,虽都生于峥岳一带,我们却与禾族不同。禾族承袭更多神脉,峥族承袭更多魔脉,两次战役了,我不得不多为自己的氏族考虑。一真让我送你和孩子回神位,而我们也会收留那些本已死于沉咒之手的落雨者。还有火种之事,一真心系百姓,想必也不愿见你作为交易独留于谁。不过在我看来,火是你的,就算不留给魔族也是情理之中”。

      多日来心心念念想要返回的神位,如今已在咫尺之间。

      “你如何送我回神位?”

      “我自然是有办法的”。

      赤悦看着渐明的天,望着悬灵大树的方向……着急最是无用,这一夜注定千变万化。

      不久,峥族确实带回了峥岳上的十人,见到赤悦他们才松了口气,终于相信峥族没有欺骗他们。他们正在恢复,行走也逐渐自如,透着些许病气,估计再过些日子才能好个干净。

      赤悦快速在他们当中寻找着闻程的身影,一看到他便立马走上前去,小声说道:“前夜禾一真被带去镜铃宫,你能探知到他现在的位置吗”。

      闻程略显心虚:“只要接触过、还活着,本应是能探查到的……但也有特殊情况……”。

      赤悦蹙眉:“你先试再说!”

      闻程展开左臂,手腕转动,掌中浮现一丝橙色,便将手指扶上太阳穴,开始探知……赤悦心中灼热焦急万分,希望下一秒就可以得到消息。

      最终,

      “我到处都探知不到,应该是……特殊情况”,闻程坦言道。

      “什么特殊情况?”

      “我也不全知道,大概与封印、咒术、神位有关,神鸾不在后羽族的感知在魔神两界并不算强,天机琉璃时常混沌,我们的力量也是如此”。

      赤悦脑子一团乱麻,毫无头绪。他与禾一真相识太短,无法分析出这些特殊情况与其中的关联。

      若是特殊情况还好,赤悦现在更怕另一种情况……

      禾一真,你可要活着。

      此时,逢尤正招呼他们一行暂且好好休息,并安抚赤悦事情或许没那么糟糕,禾一真良善定会有善运。

      赤悦十分气愤,懒得再听。什么善运,雏川的魔族早就把禾族骂了个底朝天。禾一真若真有好运,怎会这么快被抓。前脚刚治疗落雨归来,后脚御军军使就来到家门口。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可以继续说风凉,如今只托你先照看孩子和闻程他们,我自己去救禾一真”,即使放弃火种也不施救,赤悦不再指望峥族相助,“你们的情谊实在寡淡,魔族之内并非个个如禾族一般坦率诚心。届时神位我自己回,禾一真和这些人我全都要带走”。

      说完便踏出房门,飞往雏川镜铃宫殿。

      赤悦依循峥岳到禾府的几条路,希望能看到禾一真的身影,想着他若平安无事定会去峥族。可一路上并未看到禾一真甚至禾族的踪迹,于是,赤悦只得加速前往镜铃宫殿。

      越临近宫殿,赤悦就越忐忑,不祥的预感阵阵袭来。

      伴随稀疏的鸟叫声,天明亮起来。凄凛的风里带着前一夜的寒凉涌进鼻腔,使得赤悦连咳了好几声。

      他摸向喉结以缓解不适感,干咽一口,一股子血腥味。

      清晨雾蒙,遮掩着镜铃山的腰身。雏川磅礴倾泻,宫殿之外的河流像绸带般飘动着波浪。迷蒙之中赤悦看到镜铃宫殿外聚集了很多的百姓,而场台之上除了那鼎正燃着的大炉,还立着一群大大小小的白色身影。

      最前面站着的正是禾一真,他身后的是禾族族人。

      台下乌泱一片,沸反盈天。不夸张得说,雏川城池方圆几十里的百姓应该都在这里了。

      赤悦望着场台之上白色成片,难以置信地站在台下,怔愣着走得更近些,混在族群之中,身子被推着不断向前。他本能地分辨着旁边的声音,想要听到一句完整清晰的话。过分的拥挤使他感到极度不适,甚至有些呼吸困难。四周充斥着悲怨戾气,这些魔族望向台上,靛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恶意。禾一真他们还活着,却好像离死不远了。

      没过多时,雏川魔主沉咒从殿内走出,这是赤悦第一次见到沉咒的真容。他高大强壮,一袭黑袍遮盖全身,睥睨一切的气场使得台下纷纷噤声。只见他手中聚起一团黑水,成条攒动。霎时间,沉咒便扣住了禾一真的脖颈,他整个身体也被黑水缠住。台下的魔族们又开始了高昂的叫喊,声音此起彼伏:“杀了他!杀了他!……”

      赤悦大慌,心急如焚。他十分不解这当下清奇至极的局面:禾一真死了他们就这么高兴?沉咒当道的雏川能迎来光明?这些愚蠢的魔族心里在想什么?

      震耳欲聋的高喊几乎要刺穿赤悦的大脑,已经顾不上再去指责这些百姓,他无能为力地望向台上,却看不清禾一真的脸。他想出去救禾一真,却被挤得动弹不得。

      真的很可笑,赤悦从未这么盼望过自己失控,因为如今虚弱的身体和“凤袭战神”的名号毫不相配。他恨不得一把火烧掉周围这些无所畏惧的蠢货,但这充其量只能泄个私愤,对于救禾一真毫无意义。于是,他深沉一口气,施术脱离,飞往台上。

      可就在他飞往的同时,沉咒掐断了禾一真的脖子,将他的身体重重地摔进同胤炉中……

      “不要——!”

      台上一片哭喊,台下一片欢呼。浓烟奔腾着外窜,卷起阵阵灰雾,同胤炉燃得更加旺盛,上方的空气浑浊,交织着无尽的悲喜。

      与此同时,赤悦转向飞落于不远处一片山林,吐了一大口鲜血。本能般地迅速转头,看向宫殿……灰烟缕缕升腾。

      这就是绝望吧,赤悦如鲠在喉,任凭血腥味卡入鼻腔,落下痛苦无力的泪水。他缓慢起身,倚靠着树干,失神地望着宫殿之外肆意燃烧的同胤炉。

      殿外的热闹欢腾远没有结束,只见沉咒将一堆禾族隔空拎起,直接甩手丢入炉中,每丢一次,台下就响起热烈的呼喊:“死得好!死得好!”

      生命的终结是如此得轻松、随意、畅快……

      尽情燃烧的鼎炉之上,雾越来越厚,呛鼻的味道飘来山林,赤悦不禁闭上眼睛。他身体颤抖着,手掌心的树皮片片剥落。

      杀戮不止,浓烟不散。

      听着没有休止的叫喊声,赤悦头也不回地离去,心灰意冷。

      这就是你的无愧天地,无愧本心,无愧雏川百姓?站在台上的那一刻,你后悔了吗?你们背负骂名,却死得毫无价值,台下的那些百姓……你看到了吗,那些仇视的目光、愚蠢的叫喊,他们没有一个会感激你,他们简直愚蠢短视、易被挑拨,不惜借邪恶之手发泄不快。这样的族人你却还要拯救?可笑的很。他们憎恨禾族造了同胤炉伤害雏川同族性命,如今却将禾族亲手推入这同胤炉!不知这雏川之内,下一个又会轮到谁?

      暗无天日的雏川,活该就这样暗下去。

      ……

      赤悦踉跄地回到悬灵大树之下,望着树洞中的灰土,恍如隔世。鲜活的生命正是这样化为灰烬,渣都不剩。

      “我在灰烬中存活,你却死在了灰烬里”。

      论时间,赤悦与禾一真交情实在不深,可如今却心痛不已。他恐怕永远都忘不了今日镜铃宫殿上的“热闹景象”,台上草木般脆弱的生命,以及台下一张张模糊却又清晰的脸……那是比战场之上更可怕的杀戮。

      雏川的魔族不配拥有黎明。

      赤悦将悬灵大树连根拔起,用强咒术掩盖……

      “既然草木有灵,那你可愿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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