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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因也无果 一路上,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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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赤悦与禾一真未曾再说过话。
禾一真心绪纷乱,紧闭双眼,身子时不时颤抖。不经意间的鼻息,乱攥不止的手指,都在表示他在回想着什么可怕的事情。赤悦看着他,沉默不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而后,赤悦听到驱马的侍从在车外喊道:“家主,到了”。
赤悦先行下车,抬眼便看到了那窜天的悬灵大树,“你在车上吧,别下来了,我拿点树叶就回来”,于是,他径自去到悬灵大树下,捡了一大捆树枝树叶,便返回马车上。
马车而后一路向西奔去,不多时便停下了。
赤悦和禾一真相继下车,向前方望去。那是悬灵大树往西的一处高地,可上面并不见那十个魔族,只能远远瞧见一辆破损严重的马车,车身已然变成一堆废木。走近些看,那马躺在地上通体是灼烧后的黑痂,看起来很粘稠,那是血迹。暗色中浸染着油亮,不断散发恶臭。禾一真走在前面,只看了这马一眼便不再多看,向西走去。
赤悦取了马车上的水壶和树枝树叶,才朝着禾一真走去。经过那匹死马之时,皱了皱眉。
赤悦看着眼前的白色背影,那失了神的脊背向前,不快也不慢。赤悦默默跟在后面,不安地走着。
眼前是悬崖,禾一真要做什么。
走到不能再走的崖边,禾一真终于停下脚步,对赤悦开了口:“刚才那匹马,便是落雨而死。若不管那十个落雨的族人,他们也会是这样的结果”。
……
“赤悦,你觉得,还有希望吗”,高处的风吹起禾一真凌乱的碎发,语气里已听不到什么情感,他侧身看向沉默不语的赤悦,而后弓了弓身子耸起肩头,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抓住赤悦的肩膀:“走吧”。
施术飞往崖下。
“……什么?”
赤悦被突然拽飞,吓了一跳,心里连连咒骂禾一真。而后又感到不自在,觉得自己也可以简单施术飞落。但如今情形,还是不多话的好。
本以为要飞落很多,但没想到只几丈便来到了一处平地。这块地很特别,它突出于山体形成了盲区,难以被上下看到。而那十个落雨的魔族,现如今就像一堆石像正倚着崖壁一动不动。即便看到赤悦他们走近,也没有什么反应。再走近些,那些绝望的瞳孔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落了雨就如同等死,正是这样。
他们十个衣衫脏破、浑身潮湿,裸露在外的皮肤肉眼可见得发红。他们丝毫不动弹,也许是外伤导致,也许是落雨让皮肤太烫甚至骨头都在无声作痛,或者这些都有。
看到如此景象,赤悦才深感畏惧。虽然无法完全感同身受落雨的经历,只觉万分庆幸,但也终于相信这东西是真的要命,自己是真的命大。
他自小在无极冰原长大,天赋异禀,法力高强还擅用剑,剑术在凤袭神位之中数一数二。如今才只是英姿少年,便凌然高俊、所向披靡,坐着神位的第二把交椅,将来无限可能。他目光如炬很少会恐惧,可芷河一战后的经历让他身心受挫,感触颇深。
他听过了婴儿求生的啼哭,看过了落雨者等死的绝望,遇到了施救者,见到了天底下至纯至善如雪白净的心。
本着不浪费时间的心态,赤悦走近崖壁,随意而坐,解开一捆悬灵大树的枝叶,聚起一小堆,施火燃烧。片刻后火苗抖动,伴随着缕缕烟雾,吹进他们的眼睛鼻子,这些落雨者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身体也微微动弹。
魔族多为水系,少见至纯的火术。他们对火很敬畏,不论是当年的魔主丰启,还是如今的魔主沉咒,会强大火术的魔族总归是特别的,或者说是可怕的。
赤悦像是猜到了他们的心思,便也不藏着掖着:“我不是魔族,我的火术也不会伤害你们”。
燃尽的灰土像是临摹着枝叶生前的模样,赤悦将这灰土轻轻捻开,招呼禾一真把这些灰土抹在落雨者的皮肤之上,并取来水壶,让他们各自抓一把灰混着水喝下去。
一开始,他们大多数都在下意识躲避,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因此也不情愿被摆弄命令。
禾一真诚恳地对他们说:“请你们相信我,我既然将你们救出,便不会伤害你们。你们看,这位神君就在上次落雨中活了下来,虽然不确定这法子是否有效,但悬灵大树的枝叶无毒无害,可以一试的,总好过等死……你们觉得呢?”
明亮起来的目光一下子便朝向赤悦,赤悦不禁尴尬挑眉:“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在这诡雨中活了下来”。
落雨的身体实在没什么不去一试的理由,大家纷纷开始抹灰、喝灰水。抹不到灰的地方就让旁边的朋友帮忙,等着水壶传到自己这里便混着灰土喝下。
结果如何,已逐渐淡然,没那么重要了。
时间的轮轴仿佛重新转动,石像们解封了凝固的外壳,氛围也变得温和起来,充满活着的气息。
可没料到他们之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求证的语气:“你是凤袭神位赤悦战神?”
赤悦愣怔一下转头望去,看向说话的男子,大概和自己一般年纪。梦吟之中定然都知晓赤悦的名号,如今他失踪,梦吟正筹备向魔族发兵也是很有可能的,因此有神族来探查消息自然合理。于是,下颌微抬:“正是,你是谁?”
男子合手作揖:“苏乌神位,远湖羽族,闻程”。
听到是上古人神一脉远湖羽族,赤悦思忖,颇有意味地说道:“你好”。
闻程是属于比较硬朗的外表,但因为年纪的原因,还稍显稚气。
这下,大家的目光又都朝向了闻程,禾一真也不例外。他像个老者般点头:“我就说,落雨是不分魔族神族的”。
那些魔族一天见了三个神脉,神情自然惊奇,心态也变得更好,认为这下自己一定有救了。
听禾一真说完,赤悦无奈地哧笑一声,而后走向闻程给了个眼神,便径自向前走着。
闻程应意跟上赤悦,走远一些后,赤悦才轻声问道:“什么情况”。
被战神搭话的闻程慌张且茫然,不知赤悦何意,思忖片刻才答道:“芷河黎元的妻子凌响余,正是我家姐。家姐坠川不见尸骨,我是来给阿姐报仇的,但……失败了”。
闻程一脸诚恳,提到报仇之时怒意和悔恨充斥,赤悦基本断定了闻程此番和凤袭神位无关,有些失望。
按道理说,神族不会放任自己失踪那么久,更何况还是在出战之时。为什么没来找自己,是死是活总要来探查一番才对,死也得把尸体找到带走吧。难道自己在梦吟的地位,竟比不过一个凌氏。
猜不透赤悦的心思,闻程说道:“没想到你真的还活着,因为传闻赤悦神君已在芷河战死……但你看起来很是虚弱,是沉咒所为吗?他的法力高深,我已亲身感受。没想到他强大至此,若不是亲眼见到黎族灭门,真的难以相信”。
赤悦摇头不语,闻程的话又揪出了赤悦的心事——战场失控,就连赤悦自己也不知是何缘故。就算是沉咒所为,那他是如何为之的?眼下根本无法去探查。
本想着事情一过便回凤袭神位,如今落雨之事尚未解决,梦吟也没有消息,赤悦心绪纷乱,随便问道:“你怎么不返回神位?我记得,羽族好像有种独门的瞬传术”。
闻程无奈道:“瞬传术失灵了。也不知为何,如今我连普通的位传术也施不了了”。
不论是苏乌神位还是凤袭神位,竟是同样的情况。怎么可能如此之巧,偏是位传术失灵,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们回去。赤悦还想借着闻程神脉的力量回神位,现在想想也是愚蠢,如果能回神位,这位羽族的小神君早就自己回去了。
赤悦叹了口气,心情十分不好:“你们神位,之后有见过我神位的族人吗?梦吟没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闻程望向梦吟的响亮人物,谨慎地回答道:“因着家姐的事,我们神位去过度崇,但芷河之战过后的情况我不太清楚,被沉咒抓住之后我受了重伤,感知力也变弱了。而且,苏乌与凤袭本就交际不深,所以……”
“芷河一战,你知道多少,神族战况如何”,赤悦打断闻程继续说。
“我赶到之时战争接近收尾,黎族已经灭门,而我一心在家姐身上,就没太在意其他情况……但听闻战场上没有活口,沉咒嗜杀残暴,一个都没放过……”闻程越说越小声,吐出最后一个字后便紧闭嘴唇。
“胡说!”
禾一真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驳。
赤悦和闻程都吃惊地望向禾一真,禾一真瞪着眼睛,真切地说道:“别的我不清楚,但峥族确实存活了下来,我亲眼所见”。
“峥族?”
“嗯,没错,不过伤亡惨重”。
正如远湖羽族的苏乌神位并不在意无极冰原的凤袭神位,赤悦也并不是很在意魔神双脉的峥族。
他忽得想起了小望。当年冰原的凛川之上,就是小望发现了自己,这才得幸被练荣神君捡回,温养良久,有了赤悦的现在。小望总是乐呵呵的,话也说不利索,神位里都说他是傻子。但赤悦知道,小望对自己很好,他们常常切磋,小望一点都不傻也一点都不差。
出战之时,神族只派出了一支,也就是赤悦这一支。战神所向无敌,即便沉咒强大,赤悦也从未想过会输。
如今大家怎么样了,小望还活着吗。赤悦不断在想,小望最是对自己好,失踪之后小望是不是在傻傻地找自己。
“见效了……见效了!禾家主,你快看我的胳膊……”
赤悦的思绪被叫喊声拉回。
霎时,大家全都看向那人,只见他将胳膊上的灰拍散擦开,露出褶皱的皮肤,虽然还能看到灼烧的红斑,但已然是在恢复之中了。
这足够令他们惊喜,禾一真抱着他们哭了起来,赤悦在旁边也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误打误撞的法子,没成想竟真的奏效了。看来治疗落雨,火和悬灵枝叶缺一不可。
为了考证普通火术是否有用,赤悦当即让闻程施火术燃了一把叶子,将灰涂在那人的一只胳膊上,和另一只作比较。
禾一真本来还和他们有说有笑的,但谈起往后的日子,以及同胤炉,气氛又变得有些严肃。他们原是被沉咒亲手丢入同胤炉的,在雏川魔族已是死无全尸,若被沉咒知道他们还活着就麻烦了。而他们其中一些已有家室,前路依然满目荆棘。
禾一真最终提议就暂且在此处休息,这里偏僻又难被发现,总之不能再回雏川城了。大家陷入沉思,禾一真也没妄想一天就说服他们:“这次是侥幸在沉咒眼皮下逃过一劫。往后,你们只要有一个被发现,剩下的等同于暴露。沉咒睚眦必报,到时后果不堪设想。如今我们才抵御了诡雨,可谓是艰难中的成功,希望大家可以好好想想,别因为一己私欲冲动坏事”。
虽然不了解事情的具体经过,但是从话里赤悦也听出了大概意思,他看着眉头紧锁苦口婆心的禾一真。
既然和沉咒有关,还不能返回雏川,恐怕禾一真做了危险的事且关乎性命。
说话之间,大家的胳膊都有所好转,估计身上也在慢慢见效。禾一真拉起一开始那人的胳膊查看,发现普通火术毫无用处,甚至在加重伤势。
看到这一情况,赤悦也借着话茬难得认真的说次话:“若因你们暴露而牵连了救你们的禾族,那禾族便是下一个黎族。悬灵禾族有恩于你们,为了救你们十个,禾族怕是赌上了整个氏族。就冲这一点,你们就该销声匿迹好好报恩”。
气氛变得凝重,大家都知赤悦说的是实话,但谁又想有家不能回呢。一旦可以活,就会变得自私,这是天然的本性。
“你这倒是提醒了我,本来还想着去找峥族商量这块属地的问题,现下还是不要拉上他们的好”,禾一真关切道。
天色渐晚,禾一真的马车也回到了悬崖之上,他们将马车带来的吃食留下,便返回禾府。
凉风徐徐,道路依然颠簸。
马车中,禾一真望着赤悦,百感交集:“谢谢你”。
赤悦正用剩余的树叶编着手环,听到突如其来的感谢,淡定说道:“不客气。落雨之事已解决,我……要离开了。我会施术留颗火种在悬灵树洞,不移不灭,雏川的百姓不用再惧怕落雨了”。
禾一真点头,但有些愁容:“可如果问起这火……”
赤悦眼神扫过车上的枝叶,晃动着手腕处编好的手环:“你有想过这悬灵大树为何落雨不毁吗?”
“不止悬灵大树,雏川所有的花草树木也都不怕落雨。大抵是自然植物有灵吧。”
“也许吧……我是想说,很多东西本就无原因可寻,或许正是天生的力量,花草树木也好,水火也好,不用非想着解释清楚”,了却一件棘手之事,回程路上赤悦觉得有些疲倦,闭上了眼睛。
马蹄声紧凑且整齐,按摩着赤悦肿胀的脑壳,悦耳不已。
“我给孩子起了名字,叫禾粼,水石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