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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去 如今时节, ...

  •   如今时节,峥岳一带整日寒凉,四周静谧。

      往高处走去,有力的风飞撞山壁而转弯,卷起无声的空气晃动着枝叶,发出阵阵哨声。途经此处,影影绰绰。

      都说远居于此的禾峥两族与世无争,可现在却物是人非。赤悦步伐沉重,衣袖上淋散着血迹,他走向深处,双眸橙红却冰冷。

      赤悦走后,闻程便一直在屋外不断探知情况,一直无果。这种情况其实在意料之中,因为自从见面,闻程便从未探到过赤悦。他一直以为,禾一真也是受到神位在旁的影响才不被探知。其中缘由闻程无法确定,但干坐着更是毫无意义,哪怕知道是无用功也要探个一遍又一遍。他本能地使用瞬传术求助本族,却也意料之中无法传递,自从来到雏川地界,他便再也无法使用远湖羽族独有的瞬传术。

      逢尤派了一队兵马在后方打探消息,也是同样的本能。无事发生自然最好,可若真遇到事也已晚矣,看起来帮了忙但其实又帮不上忙。

      闻程不住地望向门外,他知道不论是生是死,这次的天都要变了。

      大脑混乱之际,他远远瞧见了一个影子。

      没错,是赤悦,只有赤悦。

      他拖着还作痛的腿,踉踉跄跄地奔上前去接应,见赤悦状态不好,连忙一路搀扶进入房门。

      听到响动后的落雨魔族,此时也都聚了过来,互相对视,揣测着屋内异常的气氛,沉寂中散发不安。

      赤悦失神地望着还静静平铺于桌面的信封,上面写着“尤亲启”,笔锋婉柔,鲜活的墨迹犹如鱼身穿梭。他苍白的嘴唇终于张动:“禾一真死了”。

      “怎么会……”逢尤怔愣片刻,身子不自主地向后沉顿,不敢相信。

      “禾氏一族全部……被沉咒扔去祭了同胤炉,我亲眼所见”,赤悦面无表情,对着逢尤冷冷说道,“你也可派兵去雏川城探听虚实,如果有胆的话”。

      闻程他们完全说不出话来。他沉默地听着赤悦的一字一句,实在不敢想象那画面。他汗毛悚立,下意识地抓着肩膀,喉咙干涩,眼眶泛红。

      四周静得可怕,空气中只剩下阵阵唏嘘,屋外传来婴儿灵性的啼哭……

      赤悦从未知道,悲绝的味道竟如此苦涩又真切,品尝起来比活着还鲜活。它微妙又细致,见到缝隙便可窜入眼睛耳朵,鼻子也变得酸楚。赤悦似乎还能闻到那浓烟,听到那震耳荡脑、响彻镜铃宫殿的叫喊……

      场台之下皆化身战士,讨伐的是天理难容的禾族,胜仗是战士的荣耀,欢呼是对希望的迎接。赤悦从未见过如此成功的战役,他们团结一气,仿佛明日就能登云摘月,只给雏川留下清澈的光明,祭恶除祟的同胤炉如其名,长久不灭。

      扭曲的本性,暴动的热渴,变态的战争和杀戮使一切疯狂……赤悦的观念受到冲击,不断倾覆。他又想起了小望,想到芷河之上不曾谋面的凌响余,或许他们都与禾一真一样,真切地活过,又鲜活地死着。

      值得吗?

      这些与自己无关的生命,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悲壮,只会显得威风凌凛的凤袭战神更加渺小,更加不值一提,苟且般活着。

      逢尤凝眉粗息,有力的手臂砸向桌台:“沉咒个畜生!”

      魔族们纷纷将手扶上前额,朝着雏川方向,默念祷告词。顷刻,缕缕水光汇集,化成条条青鱼飞往天空,向着雏川游去,在某个远处逐渐消失不见。

      赤悦看着他们告慰亡灵的虔诚模样,仿佛禾一真真的死了。

      可消息是自己带来的,是亲眼所见,禾一真大概真的死了吧……

      死都死了,往生也不能再此生了。赤悦再也见不到悬灵树下那个纤尘不染宛若莹雪的禾一真了。

      此刻,他只想离开雏川,带着禾一真救下的人永远永远地离开,此生再不赴雏川。

      赤悦望着最后一只消失的水流,开口:“我要离开,你们跟我走吗?”

      闻程:“去哪?”

      “去梦吟,建一个不被探知的世界”。

      逢尤觉得赤悦昏傻在说胡话:“你怕不是痴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可却没想到,碰上了赤悦清厉的眼神。

      逢尤知道,那眼神里有着对峥族甚至对整个魔族的怨意。

      “当然知道,我既说出口自然建得了”,赤悦平静地说道,“悬灵神树已被我带走,雏川再无悬灵疗愈之术。今日镜铃宫殿之上愚蠢的魔族,从此以后,悬灵神树将不再庇佑他们”。

      听到赤悦说自己带走神树,大家全都倒吸一口气,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奇可怕的事,全都唰唰得一齐望向悬灵的位置,这才发现,本应矗立于峥岳之上的一方自然灵物,竟真的看不到树顶了。

      而又听到赤悦说“愚蠢的魔族”,不止落雨的魔族,在场所有魔族皆神情复杂,无法舒畅地呼出气息。

      “什么?”逢尤难以置信,“悬灵神树?你如何带走……”

      “这……这是如何……”

      虽不知这是怎么做到的,但已足够令在场各位惊叹。神位不愧是神位,赤悦不愧是赤悦。

      赤悦只是默默坐着,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儿。

      “悬灵大树是峥岳的神树,于情于理你也不能……”逢尤回到位置坐下,语重心长,“神君,这不是个小物件,是神树,没了实在显眼。沉咒法力无边,即便你能带走,也会想方设法要回,神魔之战一触即发!如今情势,不管你在想什么,还是将神树放回原位……为好”。

      自打回来,赤悦难得有点表情,他笑了一笑说道:“你都说是神树了,神树自然愿意随我回神族”。

      “强词夺理,不可理喻!”面对战神赤悦,逢尤也像是在教训小儿。

      “你方才说沉咒?他先找得到再说吧!你当真觉得,我会惧怕神魔争战的威胁吗?恐怕现今神位和你们峥族一样伪善,惧怕如日中天的沉咒,到时度崇也只会逼我交出神树吧,呵呵。可我不一样!我巴不得沉咒能大胆地踏入梦吟,好让我取他性命”,赤悦望着逢尤越说越激愤,他握紧拳头砸向桌台,震得台上的水盅也跟着连打哆嗦,他不得不平息一番,继续说道,

      “如果不想天下大乱,引火烧身,你最好帮我一事。我可将落雨的疗愈术直接交予你,不需要神树也不用火术这么复杂,而且保证沉咒不会找你们麻烦,稳赚不赔的交易,峥族首领你意下如何?”

      说罢,便拽过闻程的胳膊,施展新术于闻程全身。不多时,闻程身上的红斑便完全消除,这两日还作痛的骨头也痛感全无,十分神奇。闻程灵活地抬落双腿,不可思议地说道:“竟真的不疼了!”

      其他落雨者听到也纷纷上前,祈盼赤悦也能帮助他们消弭痛苦。

      只见赤悦转头,将手一扬洒下无数莹绿光点雨露均沾,如同天神降临。光下的魔族安静地接受沐浴,任由光点铺满全身,他们舒适地眯起眼睛,像是即将获得新生。

      曾经要命的诡雨,如今竟这么简单就治好了。

      其中一个魔族站了出来,向着赤悦跪拜:“得神君与禾家主所救,我才能有今日可活。禾家主如今……皆因我们,我们……虽也是魔族却愧对禾族。但我罗照一向独来独往,在雏川并无羁绊,日后愿跟随神君,神君去哪我去哪,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罗照都听从安排。神君要建什么世界,我也定要帮神君建成”。

      舟仰:“沉咒暴戾,我妻儿皆死于沉氏一族之手。我本就是死人一个了,雏川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愿追随,望神君收留”。

      卫枫:“如果不是禾家主,恐怕我们也早就一样被扔进同胤炉里炼丹了吧。那些蠢货们也不想想,那炉能是禾族说不造就不造的吗,悬灵禾氏怎么可能一夜变坏,大家都是水深火热何必相逼。禾族也很难啊,不过真想砸了那炉……”

      晴林: “我……我猜想声讨禾族的魔族之中或许……或许也有我的亲人,真的……真的很愧疚!危难之际禾家主还不忘将我们托付于峥族,如今他身殒,我无法代替家人求得原谅。雏川城我不想回了,而与其呆在峥族苟且一世,不如让我替家人承担些许罪恶,以慰禾族亡灵!”

      游夙:“无知者无罪,他们可以不理解。但我既知道了,就没法装作若无其事。从小我就倒霉,落雨之后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活,可禾家主救了我,那我这条命就不止是我自个儿的了,现在我只想惜命,不愿被他人连累”。

      路蒙:“若当日是我家人死于同胤炉中,我现在也会像他们一样吧,大家都没错……可我作为活下来的那个,好像没什么发言权……”

      承弋:“上月我刚得一子,看到禾家主的儿子我就会想起自己的儿子。不论如何,禾家主以命护我们周全,可他自己的孩子却要飘零。我没有理由只考虑自己……”

      闻程:“羽族式微,我家仇未报虽不愿离去,可也不想连累大家……倒不如跟随神君隐姓埋名,去建造神君所想的落脚之处”。

      赤悦看向他们十个清晰的脸庞,熟悉又陌生。救下他们之后,赤悦好像还从没有仔细瞧过他们,如今只看一眼,便可全部记住。他们生得那么具体,各有各的特点,怎会记不住:“你们是你们,他们是他们。我知道他们是被仇恨蒙蔽,这件事没有对错之分,你们不用觉得羞愧,禾族也是魔族,制同胤炉也是事实……我不想为此辩驳。不过,现在我去意已决,只要你们一句话——我赤悦要重建悬灵,你们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我等甘愿追随,重建悬灵!“

      逢尤看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一辈直摇头,他走近些拍着赤悦的肩膀:“说说你的交易吧”。

      赤悦不动声色,踏出房门径自走去旁屋,逢尤心领神会跟上前去。

      屋内,赤悦抱起禾粼,心情复杂:早知道就不给你起名了,禾族都不在了,你还姓什么禾……

      禾粼的小手放在赤悦的脸上,茫然无知的眼睛正对着赤悦。赤悦微微叹气,握着禾粼的小手亲了一口。

      “一真信中提到你的位传术好像失效了,你如何回梦吟?”逢尤问道。

      听到禾一真的名字,赤悦胸口隐隐作痛。怪不得禾一真要将自己的身份告知峥族,原来是早就猜到自己没法位传回凤袭了。

      禾一真,你能别这么贴心吗。

      “不劳前辈费心了,即便位传术失灵,我也有别的方法”。

      赤悦望着手环若有所思,逢尤也沉默不语。

      “逢尤前辈,悬灵神树我必带走。我心眼小,绝不会将疗愈术留给那些魔族。峥族是禾一真最后托付之处,若非你们,我们一行定然不会这么齐全地相聚。我是感激你的,一言既出我定会将落雨疗愈术留给峥族的……神树一事你们静观不语即可,只希望峥族能隐下我们的全部行踪,绝不主动提及我们和神树之事”,

      赤悦已不是那个凤袭的战神,此时他是新悬灵的领袖,“我也是去悬灵大树之下偶然得到的神力。本想着一把火烧掉的,但又觉得可惜,遂想带走。可没成想神树真的任由我遮蔽,还将力量主动传于我。果真是自然有灵,想必它也知道禾族不在了……”

      逢尤感叹自然的灵性,但并不妨碍他道出实际的问题:“你说的那个世界,如何建得?要去梦吟的何处建造?也和神树之力有关吗?”

      “正是神树之力,我有把握,具体位置就不便说了”,赤悦避开话题,又想起一事,“对了,芷河一役我族实在轻敌,对沉咒了解太少。只知沉咒精通水火两术,并称黑水玄火,听闻他百毒不侵。还有一得力下属沉愿极善弈博之术,虽为御军军使但战力不高。峥族与沉咒已交手过两次,可有什么感触?沉咒如此强劲,是否他还有什么法器宝物,或者有什么天生与众不同之处?”

      此时,小禾粼望着逢尤的头饰十分好奇,伸手就要去抓。逢尤遂变出一个藤草编的小鸟,拿在禾粼眼前左右摇晃,逗得孩子一愣一愣的。

      逢尤一边哄闹着禾粼一边道来:“沉咒所在的沉族与黎族一样,为人魔一脉。但沉族极为暴戾,且与丰族黎族素来不睦。听闻当年是丰启族人杀了沉咒的父亲,这才有了镜铃宫大战。但这沉咒的身份一直是个谜,他像是横空出世的,是沉族突然出现的一号人物。基本上,沉咒一出场我们就毫无抵挡之力,更不用提什么法器宝物,光是黑水玄火就足够对付整个三界了。镜铃宫守卫森严,自沉咒坐上魔主之位后就更是如此。峥族一向远离宫殿是非,对其他的也知之甚少了”。

      赤悦发觉异处,侧目而视:“那鲜少露面的你们为何要出战芷河?”

      只见逢尤晃动藤草的手臂停顿了下来:“抱歉,这是我们峥族的家事,不便说”。

      说完便将藤草小心放到孩子的小手里,还顺便拨弄了两下。栩栩如生的鸟头突然嘣过来,吓得小禾粼本能地闭上眼睛。

      赤悦点了点头并不想为难,毕竟每个家族都有秘密,探知要有分寸。更何况,芷河之战中各处都疑团重重,包括神族。既然战役已经结束,沉咒之外的族派秘密对赤悦来说没那么重要,起码现在,他并不好奇。

      逢尤看着禾粼无辜又可爱的眼神,一脸宠溺。而后对着赤悦面露难色:“赤悦神君……”

      “嗯?”

      “我知道你对峥族仍有怨怼。可不论亲否,一真只留下了这个孩子,禾粼与禾氏有缘。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会将禾粼的身份隐去,好好抚养长大”,逢尤是想将禾粼留下。

      可逢尤并不知禾一真能够捡到禾粼,是因赤悦将其带于树下。若非当时自己经验甚少又身体虚弱,片刻功夫就阴差阳错,不然孩子怎会姓禾。赤悦心想:其实现在也可以给孩子更姓,只不过是凭着自己乐意,罢了。

      “那不成,这孩子是我干儿子,以后是要叫我干爹的,我定要带在身边”,赤悦在孩子抚养权上绝不让步,从第一瞧见孩子他就认定,自己与这孩子有缘分,“你放心,我能照顾好他,他本就应该在悬灵树下安稳长大。不止是我,闻程他们定会尊着禾家小家主,禾一真不在了,没谁会比禾粼更重要”。

      赤悦这句话既是说给逢尤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禾一真死后,赤悦身边只剩下这个小家伙了。

      将疗愈之术给予峥族后,赤悦一行准备出发。赤悦抱着禾粼走在最前端,闻程和罗照他们紧随其后,向着北边云层腾云而去……

      赤悦回望南方,阴云之上呼啸寒风,他看到了峥岳之巅缔结的阵印,表示峥岳一带在吟诵祝福,上面的纹路九曲弯绕似曾相识。

      雏川,禾一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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