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回 蓝田小舍四钗齐聚 紫金书肆二缘初识 《姝雅辰昔 ...
-
《姝雅辰昔》
第五回
蓝田小舍四钗齐聚紫金书肆二缘初识
诗曰:
依依复依依,兰舟催去去。
父君莫念女,彼处潇湘绿。
书接上回。且说姝儿一家离乡赴校,初入紫金园内,自然耳目皆新。三人驾车自东门始,沿甬道一路向西,过风雨操场、图书馆、月牙楼、小剧场,至路口右转北行。姝儿顾盼张望,只见西侧是一方操场,塑胶跑道内嵌着双色草坪,深浅交织,错落条布。操场以北,隔路便是篮球网球场鳞次排开。眼下暑日近午,竟仍有同学挥汗驰骋、博技斗球,直引得林太太远远地替他们叫热。移目东望,却是满目青翠,原来此处竟有一座山丘障目,临路处尚且草甸青密、绿野葳蕤,远端却是乔木森森、灌丛密密的了,其间偶有几条曲径通幽,亦皆消逝于树障叶屏之间。而那丛林深处,落芳掩径、腐叶成泥,竟是杳无人迹,宛若世外桃源一般,姝儿览毕不禁心吟道:
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
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丘麓之北乃一座大广场,宽广壮阔、气势磅礴,地面上青灰石砖拼贴无缝,间以黑色烧石砌成条带,如此整座广场便铺出了经纬。好一派人工巧筑,倏将姝儿从森林拽回都市。
是日,广场上自南向北堆叠着密密麻麻的簇新单车。车阵北端,各色阳篷首尾衔连,恍如一条五彩游龙。原来远近众商行皆趁开学日,于此坐贾行商、驻点展卖。一时几处喇叭聒噪不绝,各铺摊前人头攒动,看车的、讲价的、拼团的、吵闹的,尽是乱哄哄、沸扬扬之象。林太太远远瞧着,旋向正国道:“学校这么大,一会也给姝儿选辆车。”姝儿闻言忙道:“学长说,学校没有围墙,自行车常丢,因此挑个普通的就好了,越好越容易丢。”正国聆毕连夸女儿懂事,因又见几家商铺正展销空调、电脑等物,便问:“宿舍有没有空调?”姝儿轻轻摇头,答说:“没有,不过听说预留了位置,可以自己装。”林太太遂回眸正色道:“那也要室友都有这心才好,切不能一意孤行。”
说话间,复又北行百米,姝儿展眼东望,只见一座宽矮大楼虎踞广场北端。其正门向南,楼顶一面玻璃飞檐高耸宽遮,恰为楼前一排巍峨石柱托立,檐下东西两侧皆设有宽阔石阶并双向自动扶梯,以通往闳敞轩昂之二楼。时近正午,学生或拾级上楼,或自正门入一楼,熙来攘往,出入不绝。姝儿对图,方知是“食堂大楼”,遂告于父母。正国早听姝儿说,求大食堂味冠杭校,眼下又是午餐时分,倏觉腹空似饿,恨不能闻香下马、知味停车,便口号一绝云:
饭热菜香汤更鲜,唇嫩齿滑舌亦甘。
国子贡生齐茁壮,为报江山多加餐。
后书中人亦有一曲叹此膳轩云:
想我寒窗二十载,竟是碌碌为餐饭。终日苦奔波,处处巧计算,终混得果腹薄粮米一旦、几身简衣衫。上人犹言多,劝我感恩戴,他自靡衣吸尽凤髓肝,仍说天下无好餐。哎,安得洪钟巨鼎烹百鲜,大犒天下寒士俱欢宴,腰骨不屈气如山。——莫学我,为乞食,迎尘拜。
那林太太与姝儿听罢正国的打油诗,皆笑说饿了,只盼着诸事顺遂,尽早用膳,于是正国暗暗提速、望北驾去。
姝儿西望,但见一幢六七层高、紫墙白顶的宿舍楼,其南面阳台层叠密布,几处犹晾着衣袜。对图方知此是“紫云学园”,正与东侧食堂隔道相望。姝儿依图检视,方知“紫云”西侧乃“碧峰”,两园相对而设,竟如镜视般对称。紫云、碧峰之北,一路之遥,则有一座更大的学园,名为“蓝田”,恰是姝儿住处。蓝田学园正门向东,隔路便与“丹阳”相望,“丹阳”之东乃是“青峰”、“翠柏”,奈何校园硕大,繁难全述,此处不赘。
只道车驻蓝田路肩,三人各拿行李,齐向园内迈去。惟见这学园乃是白顶灰墙,亦非蓝色。环顾宿舍楼下,一排临街店铺林立荟萃,细细瞧去,当真奶茶、早点、水果、超市、理发、蛋糕、书店、洗衣房一应俱全。不想小小宿舍楼下,竟能商隆至此,正国不由地感叹:当今国强民富、百姓殷实,亦连学生都过于幸福、难继苦读了。林太太则不住地叮嘱姝儿:须吃早餐、切莫偷懒;勤食水果、毋需节省;禁饮奶茶,看顾健康。如此种种,竟絮絮说了一路。姝儿只得一面拎包挪步,一面颔首应承。
三人依图索骥,绕着园中花庭,寻至蓝田二舍。这宿舍前厅乃是一座廊厅,恰被三面舍楼环抱于中央。厅内仅有一层,正面悉为玻璃筑就,照映得清澈明媚。厅左是服务台,台后连着值班休息室。厅右玻璃墙角处,则安着斑驳脱漆了的硬木沙发与茶几,专供学生会客使用。后墙两端通有连廊,既可登级学生宿舍,亦可穿入内廷花园。那连廊在楼舍下围有一圈,衔连着三面屋舍的六个楼梯。如此一来,无论风雨寒暑,学生只消步入前厅,便可尽得遮护了。而两端连廊之间,便是后墙,乃各舍文化展示之所,学校通知、活动讯息、宿舍风采等尽汇于此,至于内容样式,便任凭宿管发挥了。
姝儿方一入楼,便有楼管阿姨含笑相迎,而后核了名姓,递上一册规约,发放妥铺盖包裹,交代毕门禁时间,指明了宿舍方向,便将三人放行。三人依楼管所指步入连廊,拾阶寻至四楼宿舍。入门一瞧,竟是个矩形直通间,统共三十来平,尽头处有一方小阳台。阳台口一道玻璃铁门,门后一帘深蓝窗布。屋内倚墙对摆着四套上床下桌、携屉带柜的物件,各桌下插放一把短靠背无扶手的硬木椅。大门乃是木制,旁有一老式长条课桌,桌旁则是个上下四层格栅的盆架,架旁一个空心纸篓,除此再无他物。三人正犹疑间,忽一女子含笑迎来,但见她面若银盘、肤如凝脂,身材微丰、笑容和美,举止娴雅、观之可亲,深有华夏古韵之风,颇具大院闺秀之范。姝儿忙招手问好,两人遂攀谈起来,方知这女生姓李,小名唤作文雅,本籍梅乡,然出生便在杭城,亦算是本舍中唯一的“土特产”。后书中人自有诗叹这李文雅云:
晶莹如雪蕙如兰,文雅端庄似牡丹。
木子柔情随风逝,浪荡公子空嗟叹。
枉生人阅此,复吟一绝曰:
名花照水闲静人,俗世尘扰不与争。
惟愿夫贤相伴老,苦奈此厮难托身。
却说林、李二人私厢见过,便互引荐父母。时李父名雄兴者,魁梧彪硕,正弓腰爬于床上铺席安帐,尚未了结;李母何美勤则丰姿雍容,一掌扶椅,一手抹桌,见人来了便执巾伫立,点头含笑。姝、雅二人皆称呼问好,家长间亦客套了数语,无非是互夸了夸孩子,便各自忙活去了。卸罢行李,正国便令林太太留守收拾,自己则与姝儿去办报到。说着又抬手看了看表,生恐误了时间。文雅便道:“叔叔、姝儿,你们快去吧,报到还挺花时间的。食堂左边有条小路过去会近些,不用绕远。我也才刚办完,张玲玲这会正在办,徐小静却是到现在也没有见着。”正国、姝儿听毕,连声道谢,忙背了书包、擒了钱夹,疾步出门奔往月牙楼去。这厢林太太自去洗布开箱,整理布置不题。
且说正国与姝儿紧追慢赶,出了学园大门,南行至路口,又横穿食堂,至岔口右转,过得一桥,终寻至那月牙楼北门。今日高耸月背下,四扇玻璃大门赫然洞开,其间人潮络绎、往来穿梭。正国父女亦随人流而入,但见中厅里摆着许多桌椅,几乎围成了一个大正方,仅在前后门对处,留空了些许位置,以作行人过道。各桌前均设有指示牌,桌面上则摆着好些物件,电脑、摄像头、读卡器、文件手册,林林总总,直叫人眼花缭乱。场内工作人员皆着白衫,胸前飘挂工作证,看模样似是学长学姐组成的志愿者,他们有些坐着办事,有些站着讲解,有的寻笔递纸,有的迎新送往,各自行色匆忙。姝儿览毕门口几处指示牌,心中了然,便拉着正国依次排队办理。正国随意瞧了几处,只觉是比申领公房还复杂些,不免暗自纳罕,又深恨此处并非老家,若在宣府,他准能在上官处喝茶聊天,等待某个重点培养、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含笑过来说:“林局,办妥了。”偏此刻他也只能跟着姝儿转战各桌,本以为自己在身后尚能要钱出钱、要力出力,结果却是全无用处,难免心中失落。姝儿倒是风尘仆仆的,一会行来奔去,一会前询后问,展眼间便填了资料、接了杭城手机卡,核了学费、拍了照片、开了校园一卡通、登记了入住信息、领了开学日程安排、收了学生手册、取了选课指引,最后还参观了一番校史馆,更在校史馆出口办了人生首张信用卡,获赠了一个萌趣盎然的纯白马克杯。如此诸事顺遂,二人欣悦非常,于是步下生风,一径回至宿舍,却见屋内惟有惠佳尚在收拾,原来文雅一家与张玲玲同去午膳了。正国抬手对表,亦觉时候不早,便置下手中诸般杂物,携了妻女齐往食堂步去。
及至食堂,姝儿寻着同学问过明细,方知光一楼就设了三个餐厅,竟有清真、风味、普通之分。林太太听毕直道:“就去普通的吧,吃了回宿舍早安顿,回家也要好几个小时呢。”于是姝儿忙在银行旁办公间里充值了校卡,又携父母来至西侧餐厅。入内一瞧,只见大厅宽广、桌椅成阵,远处一排窗口横拦,顶部显示屏上各列本窗菜色。右侧诸窗乃是不锈钢餐盘打的饭菜,中间则为大圆塑料盘盛的盖浇饭,最左边还设着蒸煮专窗,可点水饺、馄饨、粉面之类。林太太因宿舍闷热,劳作失了胃口,故只要了份阳春面,姝儿陪点了碗水饺。正国则执过校园卡去中间打了盆糖醋排骨拼西红柿炒蛋盖饭,又去饮料机处灌了一大杯雪碧递予妻女,口中连声喊热,接着一面吞咀,一面乐道:“这个水准在食堂界那是相当可以了,以后不担心你吃不好了。”说罢便舀了几块排骨递予惠佳与姝儿。林太太食毕酸甜排骨,又呷了几口透凉雪碧,胃口渐好转起来。一时餐罢,算得花费不出二十,正国不免又惊叹一番。三人休憩少刻,便学着领旁模样,将那碟碗餐盘端送至西侧传送带上,款步往那东西梯背之间、高耸飞檐之下的正门廊台踱去。方挑起条带状隔热透明缕帘,便听得前方人声鼎沸、音乐喧嚣,三人举目望去,但见堂前广场上依是单车密布、人头攒动,一派热火朝天。正国遂拉了惠佳、姝儿下去选车。因姝儿几无要求,故亦只略比两家,便置了辆瑰红女式单车。
回至宿舍,只见文雅与玲玲正相蜜语,姝儿亦忙上前加入。姐妹们厮相认过,便叽叽咕咕地聊了起来。姝儿悄悄打量玲玲,只觉她是个伶俐女孩,身材修长、肤色健康、话多且快、颇为豪爽。正思量间,只听玲玲扬声嗔叹道:“哎呀,又是一个小仙女。你们到底是怎么长的,个个出落的亭亭玉立、楚楚动人,这还叫不叫别人活了,敢情美的都在我们宿舍不成。”姐妹们闻言,不免互又谦恭吹捧一番。闲语间,方知玲玲家在慈溪,因自幼独立,素来行事全凭自己,今日亦只拖了一个行李箱,便山长水远地奔了来。正国听罢不禁佩服道:“玲玲真厉害,现在小孩还能这么独立很难得,以后姝儿可要好好向你学习。——我当年去读大学也是一个人去,家里光兄弟就三个,父母能凑出学费都不容易,路费都要自己去干活赚出来。”林太太见正国又要念他当年的苦经,忙插道:“时代不同了,还说这些干嘛。——姝儿以后就仰仗着你们多照顾、多担待了,她是独生子女,打小就宠坏了,你们若是瞧见她有行差踏错的,可要当面指出来。——姝儿,你要虚心接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大家当你自己人,才会忠言逆耳地说于你听。”姐妹们遂皆表扶持之心,更得知文雅亦是独生,玲玲倒还有个亲弟弟。正国旋即问起文雅父母,原来文雅因家在杭城,阖家并无离别之感,是故有事则来、无事便去,眼下父母见宿舍妥备,便返家去了。林太太因着天热趁机说起采买空调,文雅附表赞同,玲玲亦言服从大家,三女孩遂商定待徐小静来了再行议决。林太太听闻如此,也只得由着女孩们自主行事了。少倾,文雅欲逛图书馆,告辞去了。姝儿心中恨不能同去,故亦加紧收拾,帮着铺床叠被、整衣收纳。玲玲则是不慌不忙的,自去盥洗室打了盆水来,一面收拾,一面畅想大学生活,一时不拘想着什么,便跳过来与姝儿分说。未久,徐小静亦至,众人打了照面,未及多言,她便匆匆办报到去了。
及至姝儿床帐铺备,正国意欲帮玲玲整理,不想玲玲婉言谢绝,正国亦不勉强,便携惠佳、姝儿下楼采买日用品,以作父母临行前的最后关照。须臾行至超市,三人随心挑选起来。临别在即,正国忽的泛起心念:而今女儿独立,此后读书、工作、结婚、生子,亦再难如从前般朝夕相处了;至多不过节日回家小住,尽如亲戚一般;而宣州之家亦将成为她的“老家”,再不是“本家”了。思忖及此,不由地情生哀怨、怀酿悲伤,一时恨不能将这超市之物悉数买给姝儿,以表乃父之心,竟闹得姝儿茫然失措,连说这个“用不着”、那个“别浪费”。倒是惠佳察见正国如此,心下亦猜着几分,遂拦了姝儿由着他胡沽乱买,只当是全其心意了。如此豪购一阵,及待三人大包小包出来,已然是日悬西南、流光若金了。正国凝眸天际,仍不愿别离,遂转身说道:“天色尚早,把东西锁车里,我们同去逛逛吧,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盖因俱有不舍之意,惠佳与姝儿悉点头赞成。于是三人锁了采买之物,复经食堂穿至月牙楼,又绕着月牙楼,踱至那河湖界桥上。因见湖面俏丽,遂径下剧场边的广场,临湖西行,继而转至湖畔草坪西侧的蜿蜒石径,一路南下,熬热游览,只见是:
烈日炎炎,绿草蔫蔫,杨柳昏昏。气热如焚,断无飞鸟盘旋;水烫似蒸,绝少昆蜓点面。蝉鸣聒噪、虫蚁归巢、残荷垂落。莫不是、天欲食?才这般,灼烤菩提枝,翻煮太液池,闷煎紫金寺。金乌驰、祝融肆,可怜人间,万里江山火炉赤,嫦娥分明尘中炙,不见后羿射九日。叹如今,石凉汀上石不凉,情人坡下无情人,启真湖里同起蒸。惟怨这,软风无力屠此热,反送人间三分渴,人倦犹惧江海涸。只道个,昨日清凉房中躲,今儿艳阳不堪惹,游园冤魄怎奈何?焦煞也,盼雨者,望人间三尺甘霖,却哪有半片云呵。
正国三人穿过柳岸湖坡,又沿着一条鹅石点缀的岔径,向东迈过一座小拱桥,便寻至那片湖心汀渚之上了。放眼望去,虽是满目翠绿、杨柳环绕、灌木葱茏、花圃团簇,奈何天烤地煎、焦渴难遏,一路石椅皆烫不可坐,沿途凉亭悉热浪扑滚,一时汗盈衣衫、口裂舌燥,直教人身困体乏。林太太不胜酷暑,倦道:“不如回去吧,别第一天就把姝儿晒中暑了,天太热、日头毒,伞也遮不住。”正国此刻浑身冒着热气,听得“中暑”二字,心中陡然一惊,继又暗暗自责,遂忙领了二人回身折返,口中连声询问姝儿安好。所幸姝儿并无大碍,只是颇觉渴热,于是三人就近赴剧场超市沽取冰饮。林太太因此水过于生冷、不宜即食,便只允姝儿抿上小口,继令以冰泉抵额降温。
复向宿舍归去,姝儿自擎了伞默默跟着,心中却渐觉伤婉,心忖道:父母此去后即便每日联系亦是山高水远、鞭长莫及了;而自己独在杭城,从此便再无依持,缺食少餐时只能自己去觅,甩手不干时亦无人再干,赌气撒娇也需考虑个后果,再不可全无顾忌了;那熟悉的乡音及十多年来的依赖,皆要随父母一同回老家了。如此这般思量,不免离情愈盛,直扑扑地就欲哭出来,幸好终还是忍住了。三人一路无言,默默回至车旁,正国又执意要把采购之物送至宿舍,于是三人又左拎右扛地上了楼。启门入屋,惟小静尚在收拾,众人与她寒暄几句,无奈小静虽礼貌之至,却并不多言。姝儿兼有离愁别绪作乱,亦渐静默下来。及待采买之物归置完毕,正国倚着桌硬又演说了数篇道理、嘱咐了几车唠叨,眼见实已无话,林太太便催回宣。
三人移步车旁,不免又是一番执手凝噎、叮嘱保重,继而依依道别者再三。姝儿望着车影绝尘,含泪使劲挥手,直至车迹消逝,犹觉恋恋不舍。所幸周遭喧闹,姝儿回见同学们青春洋溢,又成群结队地挥斥而过,不觉亦为感染,心情倏渐好转。缓缓挪至园门,不经意间举头瞥望,骤见那湛蓝空中,竟是日映余晖、云染霓虹,真好一幕云蒸霞蔚的如织美景。倏然又一道金光射来,明媚闪耀、璀璨绚烂。姝儿顿觉时光斑斓,切不当早入尘楼而怠误了此薄暮良辰,旋即返身出园,向北信步逛去。先是迈过了芬芳馥郁的蛋糕店与墨香满溢的文印店,继又穿过了直占两个铺面、甜香袭人的水果铺,终行至一家书香隐隐、沁人心脾的小书舍。那书舍质朴简约,店头不过是紫罗兰纯色背景,上以正楷印了四个金黄大字,曰:“紫金书舍”。犹未入内,但见门口设着一张长桌,桌上杂陈堆叠了好些旧书,直似一座小山一般,却是论斤而沽。姝儿从未见过这等贩书的,心下颇觉新奇,遂自上前翻看,先是捡了本黑灰半旧的《百年孤独》,浏览几处,轻轻放回。而后拾起一本封面不存的《世事如烟》,翻阅数页,亦草草搁下。展眼又瞥见一本《批点本石头记》,乃是大红封面,醒目异常,其书名在右,左侧竟有黑色签字笔书就的一联歪诗,道:
宝玉我身陷蓝田宫,安有姐妹救我泥潭中?每夜擎天一柱寂寞涌。
姝儿览毕不禁赧涩,又暗觉好笑,便执书翻看起来,因红楼早已通读,故眼下只单看此君批注,原来此君擅韵喜赋,又酷爱红楼,便于书内批写了不少歪诗邪语,第一回前便有批诗云:
华夏兴亡我无心,唯愿钗裙闺中情。
原知美筵终须散,岂料运颓家也倾。
至神瑛绛珠一节处,又有诗曰:
双木仙子报恩露,蹙眉带水眼含珠。
玉若有情当自问,何忍顰顰泪满目?
英莲出场有诗叹:
烟雨江南花竹芳,鱼米姑苏诗酒香。
天何妒我闲人乐,夺女焚宅空馀殇。
亦有写那雨村的:
褴褛英雄肘捉襟,慷慨乡绅助衣银。
乌帽还乡寻故人,涌泉之报索娇杏。
回后亦有诗讲士隐开悟:
此生悟道是好了,奈何续命需粮草。
凡寺俗庙烟花重,天涯何处寻跛道。
但见书中每回注诗皆不下六七首,更有歌词、典故、歇后语,乃至笑话、浑语、黄段子,林林总总,不可胜数。料想此君亦必是狂妄不羁之辈,故而随心所欲、口无遮拦,不过这些歪言诨语瞧着倒颇有趣。是故姝儿一时看得入迷,正巧翻至第三回,说的是黛玉辞父赴荣府。只见这一页书眉上,正批有一诗云:
妻亡无嗣独一女,本应拳拳两相依。
于家明明掌上玉,偏作速速寄人篱。
你道他乡衣食锦,言行步步需留心。
纵然兄疼郎有意,何人爱女如父亲?
岂知姝儿读罢“何人爱女如父亲”之句,不免忖及方才父母别离之情,又思及日后言行亦需如黛玉般留心,而自己在杭亦如黛玉般无依,一时心中哀婉,竟自伤感起来,不觉地柳眉微蹙、眼泛琼珠,直教人恻隐生怜。霎时,惟听得一声低语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姝儿忙寻声转眸望去,只见——下回分解。叹: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