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谣》坡坡儿

7、第七章 拜祭与告罪 谢柯这边听

　　谢柯这边听到卧房里渐渐安静下来，便悄悄出门去了。今天虽然也折腾，但是比起平日在山里跑跳攀爬，实在算不得什么。
　　虽然林子里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但他还是顺顺当当摸到了回雁坪后的一处小溪，三两下褪去衣物，跳进潺潺流水中洗了个痛快。他心里还惦记着兰嫣说的皂角和木槿，想着下次做个标记，多备些。
　　又摸黑回到屋里，冲凉后的谢柯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在有些窄小的床上想着，兰嫣也不能一直在山里不见人，谢大夫每年都会上山拜祭爷爷，他也不好瞒着，得像个说辞。
　　照实说肯定不行，她毕竟逃出来的，若是真如兰嫣所说主人家是哪个大户人家，万一追到这儿被发现就麻烦了。
　　是妹妹？不行不行，整个东山镇都知道爹娘只有自己一个孩儿。
　　买来的丫头？这，也不好。她日后顶着这么个名头不好说人家。
　　捡来的？虽然她也确实算是捡来的，但还是不方便，不好不好。
　　辗转反侧了半晌，谢柯也想不到个好说法，又开始考虑日后怎么住。自己的卧房倒是可以腾出来，但是一直住在茅屋也不是回事儿。天一暖，小动物防不胜防，在院子里再盖一间？会不会有点挤？唉，早知道把院墙再建大一点好了……
　　今天给兰嫣买东西花了挺多银子，大半年白干了，开春了要跑勤一点，或者再问问谢大夫有没有什么要紧的珍贵药材，多挖一些。日后两个人的开销也要多一些，从前姑丈常说姑姑花钱多，胭脂水粉衣裳钗环，一样样的，嘴上抱怨着，眼里却笑意满满。
　　一时兰嫣的来历、以后的住处、加紧赚银子等诸搬想法来来回回在谢柯脑子里打架，临睡去前，他还嘟囔着明日要去娘亲坟前告个罪。
　　待窗外鸟鸣一声比一声急促时，兰嫣总算缓缓睁开了眼睛，外面已经天光微亮，霎时昨日的种种一下涌入脑海，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好喜欢这里啊！
　　摸摸索索收拾好，却在收拾头发上犯了难，她不会洗头，也不会梳头，一双巧手，败在了这上面，最后只好歪歪扭扭分了两股简单扎了起来了事。
　　兰嫣出得房门，云蒸霞蔚的天空给远近高低的群山染了一层亮丽的颜色，院子里草地似乎又返绿了不少。正眯着眼深深嗅着山里的草木芬芳，谢柯正好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只已经处理干净的山鸡，见了兰嫣便不由自己笑了开来，“你起了？厨房有温着的粥和菜，你快去，别凉了。“他又扬了扬手，”中午吃这个。”
　　兰嫣有些惭愧，平常自己也不赖床的，许是这许久的疲惫都在昨日释放了出来，“我还没洗漱呢。”
　　谢柯带她进了厨房，放下鸡在案上。取下另一个靠内的簸箕，兰嫣这才发现那居然是一道门。跟着谢柯饶到门外，一条打理的十分干净的水渠边，一方石台上放着盆杯，水渠另一侧的山岩上湿漉漉浸出了水滴滴答答落在了一个大陶缸里，清凌凌的水硬着微微泛红的山壁，煞是好看。原来水都从这里来的呀，兰嫣心中奇道，太奇妙了。谢柯又拿出一块新巾子，“都是干净的，你快洗，完了吃饭。我先给你端过去。”
　　兰嫣正在欣赏那几个漂亮的杯子，一听此言忙道：“别别别，我就在厨房吃。”快速用已经浸湿了巾子洗了脸收拾好，谢柯已经在宰鸡了。
　　“我先把鸡腌着，你吃完了跟你说件事。”谢柯觉得自己宰鸡的模样约摸有几分吓人，顿了顿，补充道，“好吗？”
　　兰嫣可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刀看起来挺锋利的，可别伤着手。她点了点头，赶紧用早饭。
　　忙完了，谢柯将昨夜不知如何解释兰嫣来历的事说给她听，又问她以后卧房给她住他再起一件房行不行。
　　兰嫣休息的好，脑子也活泛起来。“唔，我不能是你亲妹么，可以是你表妹堂妹啊，你爹娘还有姊妹吗？”
　　“我只有姑姑……可她没大我几岁……走的时候也留下一儿半女……”
　　“那……”两人坐在院子里，兰嫣捧着脸两人皱着眉头双双相对。“你姑丈呢？他有没有什么亲戚呢？”
　　谢柯只能摇摇头，“也没有。”
　　“哎，其实我可以的，我就住山上，不见人就好啦！那个谢大夫来，我就藏起来。”兰嫣一时也没办法。
　　“其他人都可以瞒着，谢大夫不行，他老人家照顾我良多。而且日后你的衣服一应用具不能总是我去买，还是得想个法子。”谢柯不答应，一个大活人哪里瞒得住，想个说辞，东山这三不管的地方也没人会深究。
　　“我还有个法子！”日头已经升起来，兰嫣手搭凉棚突然福如心至，“从前我悄悄听戏班，他们有个说法是拜干亲。你听过吗？”
　　谢柯一听也同意，“就这么办。那……你是拜谁呢？”
　　“拜你姑姑姑丈吧！”兰嫣想了想，“你不是说他们没留后吗？以后逢年过节我就以女儿的身份祭奠他们！”清夏姑姑应该会同意的吧，谢柯是好人，他们愿意收留谢柯，也是好人。反正自己也无父无母。
　　总算解决了心头大患，谢柯高兴起来，“太好了！我们去告诉爹娘吧！”
　　兰嫣也没反对，自己来了东山，住在谢柯家，又顶了他们干侄女的名头，是需要告诉长辈的。
　　谢柯风风火火进屋拿了香烛，便带着兰嫣去了家里的坟头。
　　从回雁坪出来，先是下了几道弯，再上了一道坡，便是谢家上两辈的埋骨之所了。
　　简单的两个坟茔，中间大一点是谢老爷子，旁边是谢柯爹娘的合葬坟。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草，这里算是一处高地，周围没有遮挡，阳光照得正好。
　　谢柯跪下来，点上香、蜡，将昨日发生的桩桩件件一一告知，又请娘亲原谅自己冒用她的名头给兰嫣添置衣裳。兰嫣在旁边烧着纸钱，这才知道他是如何买到那几包东西，心中也对谢柯娘亲告了罪。
　　等谢柯拜完，兰嫣也都磕了头，信誓旦旦说花了谢柯不少银子以后会还他，以后多来祭拜他们。拜过了爷爷娘亲，谢柯又从竹篮里拿出剩下的香烛，往西方向插下，跪下道，“兰嫣，姑姑姑丈葬在隐阳城，我们就在这里拜祭他们吧。日后若是得了空闲，我带你去一趟。”
　　“姑姑姑丈，谢柯昨日救了个姑娘，为她安全无后顾之忧，让她认你们做干亲，以后你们也不算无后了。”
　　兰嫣跟着跪下来，遥遥磕头，“青天白日在上，我兰嫣今日认干爹干娘，请东山山神土地见证，日后兰嫣必将二老视若至亲，事死如事生。干爹干娘，兰嫣给你们磕头了。”
　　话毕，刚好两只白鹭从半是苍翠半是金黄的山间越过，飞向山下，身姿窈窕，相伴相生，影子经过这片山头，轻轻从二人身上滑过。
　　兰嫣谢柯相视而笑。
　　“哥哥好！”兰嫣忽然道，“哈哈！”
　　谢柯乍听之下，极为不惯，只干巴巴回了一个字，“好！”
　　走之前谢柯又向爷爷作了一揖道，“爷爷，迁坟的事孩儿一定会做到的！”
　　他有些严肃，跟昨天的泠然不同，今天是愁容和几丝恼恨。兰嫣不好开口，想着以后问清楚。
　　一来一回，到了屋里已是中午，谢柯又进厨房忙活起来。兰嫣跃跃欲试想要帮忙，却不知何处下手，从前她并未下过厨。
　　谢柯口中只道嫌她碍事，让她看着就好。之间谢柯麻利得剁了辣椒，又扔了花椒进油锅，又撒了一些调料，翻炒了几下将鸡肉倒进锅中，煎了一会儿，倒水加盖，又取了土豆洗净削皮切块。一顿忙活，看了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兰嫣，让她去米缸取了米洗净放进火炉里熬着，想了想又扔了几颗大枣。
　　“出去吧。”
　　闻着香味正在咽口水的兰嫣指了指灶台，“不管了？”
　　“两个锅都熬着，我待会儿进来加个火就是了。”
　　两人又回到院子里晒太阳，兰嫣心不在焉望着厨房，真香！
　　谢柯笑了笑，不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吗？还克扣她的饭食不成，一只烧山鸡而已。
　　“咳……既然我们已经是兄妹了，那你听我的，你就住现在的屋，我把杂物房的东西移到茅屋里，归置出来一样是房间。”谢柯觉得这个法子很好，各方面都考虑到了。
　　兰嫣却有些不乐意，“你还是住原来的地方吧，我住新的。”
　　谢柯摇头道，“我东西少，你的东西，光是昨天那些都已经需要好好收拾了，以后还会更多。而且我住小屋，更方便。我要出门打猎，很早就要出门。会吵到你。”
　　兰嫣心中百感交集，“谢柯，你一直这么好的吗？”
　　“？”他自然是按着最方便法子来，倒是没想许多。从前，亲人还在时也是这般处理事物。不及回答，谢柯便大踏步回了厨房，将土豆下锅，重新加了火。
　　暖暖的日光晒得兰嫣懒洋洋的，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把人家主人都赶出去了似乎是。
　　谢柯再回来时，看她仍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宽慰道，“我是男子，粗糙点习惯了，那个房间也就是个睡觉的地方。你既认了姑姑姑丈做父母，我便理应照顾好你。不然，日后见了他们，我也不好交代。”
　　“可是……”谢柯却不再听她说，“你不是说要攒钱还我吗？以后你多赚银子，一并给我就是了。”
　　兰嫣这下满心意志又激动起来，“对对对，我要赚钱！”便又陷入思虑去了，谢柯自然进了厨房忙活。
　　用过午饭收拾干净，谢柯叮嘱兰嫣看家，自己带上工具进山找木料去了。
　　兰嫣虽然很想一起去，但自己现在也帮不上忙，只好送到门口看着谢柯渐渐消失在山林里。
　　无所事事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她目光从远山到屋后院前的竹林松樟再到光秃秃的院子，然后兴冲冲进了厨房。
　　家里还屯了好些木板，谢柯进了密林砍了几根柏树便回来了。他先是在茅屋门口将细枝末叶都剔干净，捆起来立在墙上晒干。又将树皮剥下来，同样放好留着生火。一番动作下来，已经大汗淋漓。谢柯收好工具，扛起木头往院里走去。
　　抬头却见兰嫣笑眯眯看着自己，“谢柯你好厉害啊！以前我们那儿一棵树都要至少两个人一起收拾呢！”
　　谢柯觉得好笑，这是特意选了几棵年岁短的小柏树，那些长了数十年以上的，他怕是也不好弄，单砍下来就不知道要多久。不过有人夸自己，他当然是乐意的。
　　“谢柯谢柯，你要怎么建房子啊？我第一次见呢？今天能弄好吗？你晚上能住上新房子吗？”叽叽喳喳的，像是春天里衔枝结巢的鸟儿。
　　“建房子要很长时间的，我今天就简单把它遮起来，日后每天一点点弄吧。先住进去。”谢柯将木头放下，抬起一靠墙比了比，又往屋里走去，兰嫣像个小尾巴跟进跟出。
　　先把屋子里的东西搬到院子里，各种工具、木料木材，还有一些比较完整甚至有雕花的木板。石板则是整齐码在墙角。兰嫣也帮忙拿一些不重的物件摆好，两人进进出出，倒是没花多少时间就整理好又一一收拾干净。
　　谢柯拿了墨斗做了记号，将每根木头都锯成一般长短。这杂物房已经立了两根上好的粗壮杉木，谢柯又将几根剥干净的柏木用刨子抛光，找准了位置，以杉木和墙壁为支点将两根细一些的柏木斜着架好，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两根杉木间也如法炮制。剩下的就只剩半扇门板大小的空间。
　　谢柯又试了试手感，感觉还是比较稳固，毕竟只是暂时用一下，他后面速度快一点早些弄好应该也不会花多少时间。
　　后面没剩下什么活了，他掂量比划了几番，选了几扇较轻的木板，从屋里轻轻搭在了木头上，确实不够稳当，谢柯心中叹道，明后天再进山一趟就开始加紧吧。
　　兰嫣却觉得很神奇，就这样好了？
　　她冲过去想要戳一下到底也拿不准，可别倒了呀~
　　谢柯看出她的心思道，“别乱动，这也就将就几天，倒了可不好弄。”
　　兰嫣瞧了瞧，奇怪道，“咦，你这板子好新啊！单看墙，倒像是新房子了哈哈！”
　　“那一排门窗大部分都是谢大夫从家里直接卸下来给我的，所以看起来比较旧。当时……没有木工愿意上山来给我建房子。这些新的是去年我托镇上屠夫帮忙订下的。”
　　兰嫣一听简直不可置信，眼眶已经有些红了，“他们怎么这样！”
　　“也不能怪他们，人之常情嘛”，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两眼通红却无能为力的少年，谢柯此时面对这些旧日琐事并无几分波动，手下倒是丝毫不停，这些木板可不能沾了湿气，他扛起来打算运到茅屋里放好。
　　“再说也得多谢他们，不然我这一些简单的活计也还不会呢”，想了想谢柯宽厚道。
　　兰嫣亦步亦趋跟着他，有些闷闷不乐。
　　都收拾好了，谢柯道，“没事的，都过去了。你吃过午饭在家里干什么？”
　　兰嫣一下想起来，开心道，“谢柯谢柯，我要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