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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洗菜之于洗头 天色已经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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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转青,山头上有落日熔金,黑黢黢的群山随着西斜了一般的日头渐渐安静下来。
兰嫣踏过青石小路,打开木门,这才发现这处小屋地势很高。门前还有二十来步的平地,种了几棵已经老高的香樟,叶子都掉光了,还有一排一人多高的松柏。一列十级长石台阶下是另一半高台,再往下才是坠满枯枝败叶的林间小路。
高台上落了一座小茅屋,由一层短木桩围起来,只得一个门,连窗牖都无,里面传来一阵阵哐哐声的,兰嫣清了清嗓子,喊道:“谢柯,谢柯,是你吗?”
已经把里面打扫干净,正在打楔子的谢柯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声。这山上不会有人来,更何况马上就天黑了,知道是兰嫣,忙跑了出来。
这些活计都很轻松,谢柯脸不红气不喘出来看着兰嫣。
她穿了一身蓝色上衣,衣袖似乎有些肥大,下面则是一条青色长裤搭着一双干净的靴子,谢柯想着伍老板还是挺靠谱的,连鞋子都考虑到了。
他只没想到兰嫣还裹着虎皮背心,那背心都两年没洗过了,还挺味儿,连能说得上几句话的王屠夫都有点嫌弃。谢柯不知道为何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几步跨上台阶。
“啥事儿……你还穿这背心啊……”
“……”兰嫣也知道这背心有点味儿,但是真的太暖和了,而且穿脱方便。
“你喜欢这背心?等开春了,我再给你弄件新的。这个有点久了,嘿嘿……”没等兰嫣回话,谢柯自顾自道。虽然虎皮很难弄到,这五年他也就猎过两只,每次都恰好碰上、避无可避、险些丧命。但如果她真喜欢,可以再试试,已经有过两次经验了,说不定下次会快一点。
“不是……我就是……这个方便,等我手好了,就还你……我不想着凉伤风。”虽然不是主要目的,兰嫣觉得需要阐明一下,“你弄好了吗?”
谢柯点了点头:“差不多了,东西都是齐全的,我就是把床再弄结实点,好久没住了……”
兰嫣有点不好意思:“要不你还是睡原来……”
谢柯倒是不含糊:“不行,虽然这个时节一般不会用动物出来,但现在天气已经慢慢回暖了,要是有野兽我来不及救你。”
“那……你帮我洗头行吗?”兰嫣头都快弯到与脖颈子齐平了,“我不会……从前家里女孩子多,都是清夏姑姑和桂芳姐姐给我洗……我也给他们洗头……就没学会自己给自己洗……”
“我……我也不会啊……”别说洗头了,除了娘亲谢柯摸过的毛发都是动物的,大部分还都是死的。
“我跟你说,你照做就是了……求求了,我这个头发……我……”又是着急又是不好意思,兰嫣真是无比想念清夏姑姑。
“你你你你别哭……我答应就是了……”谢柯想想可能跟打理动物毛皮差不多,就是她的头发有点长了,天马上就黑了,呜呜呜的哭声在回雁坪有几分诡异。
重新起了锅水烧旺了火,谢柯让兰嫣水滚了再叫他,回茅屋将剩下的工收尾。
这一耽误,待谢柯将茅屋的床楔好再回到正院,天已经几乎擦黑了,温度骤然降了下来,谢柯去厨房看了看火,想回房再拿件大袄,到了门口又停下了脚步。
五年了,寂寂无名的东山上,回雁坪的小屋里第一次有烛火摇曳,他看着自己映在门窗上有些晃动的影子,一时不知是否在梦里。
梦里,他也曾想起爹娘在屋里笑谈,自己在爷爷的敲打下一时背棋谱、一时习字、一时诵书。
梦里,他也曾想起姑姑姑丈的关怀,为数不多的跟镖经历中,武镖头呼和声中大毕小毕打闹。
只是这天,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谢柯又无比清醒明白,有个不知何处而来的胆大的小兔子,不怕自己遗祸,不畏山间苦寒,不喜热闹繁华,愿意陪他一程。如果日后她有了想嫁之人或是想要下山了,他也会高高兴兴给她准备好一应物什,一如今日,送她离开。
屋里的兰嫣可不止谢柯的柔肠百转,她一面在头上用手大拇指薅开打结成一绺绺的长发,一面夹着头梳打理发梢。从前她这头油光水滑的长发可是招了好多小姐妹喜爱的,现在却成了累赘。她的半只臂膀都已经酸麻了,才厘清了不到一半。
真是!真是想绞了它!不行不行,要是被清夏姑姑知道了,要挨骂的!
兰嫣苦着脸活动了一下脖子,正好瞧见门外的影子,一乐,忙道:“谢柯谢柯,你快进来!”
正踌躇满志盘算着要给兰嫣攒嫁妆的谢柯忙不迭推开门,就见兰嫣披头散发,脸都看不见,隐隐绰绰得,好在他胆子大。若是寻常人,在大山老屋,看见烛火下这一出,怕是要吓出一些好歹。
待兰嫣期期艾艾抱怨了一通,谢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道:“你先把脸露出来……看着怪吓人的。”
扒拉了几下,兰嫣笑眼弯弯讨好道:“你忙完了?麻烦你啦……今天最后一个忙,以后我挣银子给你花!”
谢柯仍是不置可否,从椸架上取下深色羊皮罩袍,裹了裹,道:“快走吧,天都黑了,你这头发,待会儿还得生堆火快些烤干才是。”他又指了指门口堆得衣服。
兰嫣这下看得真真儿的,忙道:“这个我来,我手好了就会洗干净的。我清夏姑姑送的,要保存好。”
一会儿姐姐一会儿姑姑的,听的头疼,谢柯心道。
到了厨房,兰嫣才记起来,“哎呀,你这里有皂角吗?”
谢柯也是一拍脑门,“没有……我平时也不用这些……要不你去找找今天那堆东西里面有没?”
兰嫣鼓了股腮帮:“我早都收拾过一遍了……唔,没有皂角,那木槿树呢,这周围有木槿吗?”
谢柯愣了,什么树?哪有兔子狐狸野鹿狐狸他门儿清,但只认得一些常见并着谢大夫偶尔央他寻找的草药,东山漫无边际的树他实在拿不太准。
“哎呀,你这儿肯定没有搬进屋里来,木槿这会儿也都落叶了……”兰嫣又回过神来,倒不是她娇气一定要洗得如何干净,主要加了皂角或是木槿树汁,会顺滑一些,洗得快一些。
“淘米水肯定也没有……”看着正在添火的谢柯,兰嫣惊喜道,“有了,谢柯谢柯,你给我盛一些草木灰来……”
“……”看着欢欢喜喜跑出去的兰嫣,谢柯也没说什么,规规矩矩用墙上的半片葫芦装了一份。
兰嫣火急火燎拿了还没干的布巾子,一看自己手也不好操作,便指挥道,“我们去院子里面吧,不然水溅得到处都是。”
到了院子里,谢柯按着兰嫣的话,将草木灰装进布巾子用凉水过滤了两次,剩下一小盆黑乎乎的水,又浇上了滚烫的热水,试了试温度,便又是一副接下来呢不耻下问的好姿态。
兰嫣满意地坐在石凳上,她还是第一次用这个方法呢,应该管用的!
将头浸入微烫的水中,兰嫣舒服的长叹一声。
谢柯在兰嫣的催促声中,战战兢兢挪了几步,他这一双只拔过毛的大手要给女孩子洗头发,还真是头一遭体验。不过这一天,也着实经历了万种“头遭体验”了。
兰嫣只感觉一双大手按住脑袋前后摩擦,挥舞着手:“停停停!不是晃脑袋!洗头发!洗我的头发啊!”
黑乎乎的水混着黑缎一般的黑发,根本分不清,他已经控制了力道,却还是不知如何掌握要领。
“洗过韭菜嘛?葱也行啊”,兰嫣闻着带点些许烟火气的汁水,绞尽脑汁道,“我的头是根,头发是叶子……根不能扔啊……先把整颗菜都要用水打湿、理顺了,然后一根根洗干净。”
谢柯“嘿”了一声,“知道了……洗菜我会的”,说着又加了半瓢烫水。
冬末寒风微凛的夜里,偶尔几声扇动翅膀之声,或大或小三三两两的鸟儿滑翔过山头。
回雁坪的小院里,间或夹杂着兰嫣被扯着头发的痛呼和谢柯不好意思的讷讷之声,星子亮闪闪缀了半拉东山夜空时,兰嫣的头发总算理顺了。谢柯总觉得她的头发了有着隐隐的糊味儿,又不敢告诉她,只好多烧了半锅水,过了好几遍热水,才觉得好了些。
兰嫣回屋擦头发时,谢柯已经把炉灶里温着的大柴取出来架在一口废锅里。端着锅抬脚便往工具房里去了,虽然也没们,好歹也可以遮遮风。
又从堂屋拿了几个凳子,从厨房取了一根干净笔直的细长木棒出来时,兰嫣正好出门。她已经脱下了虎皮背心,脸被水汽熏得红气还没褪下,甚是好看,就是脸上还有几道划痕看着总让人几分不落忍。
兰嫣坐在火堆旁烤着头发,看着谢柯结果手里的湿布搭在木棒上,心里感动万分。
“谢谢你啊!”
“你头发看着点,别点着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
谢柯有点不好意思回屋倒了两杯热水来放在各自身前的小凳上。
“没事,你若是不怕,又实在没地方去,住下来就是了。我……我不会饿着你。”
“不不不,我说过了!你不是!”兰嫣一听他又在胡说八道,换了一边身子烤火,“在我们那儿,可没有这样的说法。都是意外,谁也不想的!”
谢柯看着她睁大双眼等着自己,一张俏脸被火光衬得更加红艳,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心里虽然欢喜她的宽慰,但这十来年的惶惑那是几句话就能打消的,一时有些无言。
哔哔叭叭的木柴龟裂之声显得更为安静了。
“山上,一直这么安静吗?”兰嫣不与他计较,好奇问道。
“现在天还冷,等开春了,就会热闹起来。天黑的晚,各种鸟叫,夜里偶尔还有猴子或者狼叫。”谢柯又补充道,“回雁坪这里地势还不高,我又经常在山里跑,他们一般不来这儿。”
“从前在府里的时候,我们姐妹多,说话都要说到很晚呢。”兰嫣亮晶晶的眼睛忽闪着,“逢年过节或者有谁过生辰时,就更热闹了。到处都是漂亮的灯笼,还有表演戏法的,到了夜里都还有好些人看戏。”她语气又暗淡下来,“不过那时候,我们可累了,尤其清夏姑姑操心的不行,每次下来都要瘦一圈。”
“那……你想回去吗?”那般热闹还有熟悉的人和疼爱自己的人,谢柯拨了拨火道。
“不……”兰嫣摇摇头,“清夏姑姑让我立了誓,这辈子都不能回去。”她吸了吸鼻子道,“我答应她的,而且出来也很有趣。不然,就遇不到你啦!“
是好事,兰嫣认为遇到自己是好事,希望真的如她所言……算了,这才第一天,想太远了。
“嗯……你头发差不多了就回屋睡觉。要是害怕,就叫我,我在隔壁。”
兰嫣刚想问他为什么这里叫回雁坪,听了这话奇道:“你不是说要睡那个茅屋吗?”
“我去把床搬上来,还是睡堂屋就好了。万一你……你害怕,我就在隔壁。”
兰嫣高兴道:“太好啦!我一开始还想着和你一起多烤会儿,一个人睡这儿……嘿嘿……哈啊……”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那我睡啦,我其实好困了……”说着半闭着眼睛已经起身往屋里走去。
谢柯对她这样的转变惊诧不已,说睡就睡啊真是……
他忙喊住兰嫣,还是将手上包扎了一次,晚上碰到伤口还是不好。事毕,两人不再多话,等兰嫣听到堂屋里谢柯已经在铺床的声音时,再也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