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谣》坡坡儿

3、第三章 迎来还是送往？ 谢家村乃至

　　谢家村乃至整个东山镇没人知道谢柯是个好厨子。
　　在隐阳城时，姑姑家也不宽裕，他没好意思要求继续去私塾，请姑丈带自己走镖谋个手艺，可毕竟是才十岁的孩子，姑姑舍不得担心他受伤，姑丈两边为难下，谢柯在镖局时主要给厨房帮忙，走镖时主要负责当半个伙夫及给大夫打下手。
　　是啊，谢柯能在山里活下来，起初是靠好厨艺，后来盖房子要银子，给爷爷奶奶和爹娘垒坟也要银子。他初初回到东山时，哪里有人肯收留他做活挣钱，实在没办法，这才拿出姑丈的家伙进山打猎，其间的次次凶险连给他治过几次伤的谢大夫都不能一一尽数。
　　谢柯下山前做好的饭食还在炉灶里温着，为了出门方便，他烙了几张蘑菇肉饼。这会再熬粥有点来不及，谢柯想了想去橱柜里拿了两只蛋，又从缸里拿了一把菠菜，做个汤吧，快也简单。热水一直在小火炉上温着，搅好了蛋液水也开了，沿着锅边淋下去，等蛋花成型了，嫩生生的菠菜直接用手揪成小段扔进锅里，飞了一小撮盐，再滚了两遍水，便盛了出来。
　　堂屋里，虽然还有些晕晕沉沉，兰嫣还是觉得躺着不太好，毕竟在别人家，虽然是个没有人烟的山里，毕竟那个刚刚耐心给自己洗手包扎的人之前还说报官来着，虽然现在她觉得他是个好人。
　　等谢柯回身时，兰嫣已经自发站到了厨房门口，小巧的鼻子不自觉嗅了嗅，有点香，有点忍不住想流口水。
　　“马上就好。”兰嫣有些白的小脸还有一些小血痕，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像个小乞丐。可是阳光打在兰嫣身上，她笑着，不说话，谢柯否定了自己，世上没有这样漂亮的小乞丐，倒像是山里的小妖精，不不不，是小仙女才对。
　　谢柯端着饭食往堂屋走，兰嫣只能跟在后面，她手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半点忙也帮不上。兰嫣看着眼前的身影，他好高啊背也好宽啊，感觉能完全把自己遮起来。
　　待在桌边坐定，两人这才傻眼了。
　　兰嫣心里哀嚎，抓不了筷子拿不了汤匙，用嘴啃吗？好丑……似乎，可以用剩下几根手指试试？虽然涂了药粉，但是应该没毒吧……
　　谢柯：她怎么吃饭……虽然以前走镖时也帮忙给大毕小毕他们喂过汤药，但这次是个姑娘。
　　两人大眼瞪大眼双双默了一会儿，谢柯清了清嗓子，暗想以前也给野外受伤的小兔子小狐狸治国伤喂过水，就当小动物再喂一回吧。
　　“你……张嘴就好……”说着拿起了筷子，弄碎了已经撕成小块儿的肉饼，隔着桌子递到了兰嫣嘴边。
　　兰嫣从到这个屋子就一阵红一阵白的脸彻底红了，连脖子都粉嘟嘟的，但是她没再犹豫，一口叼走了香喷喷的饼，一边吃一边想闻着香吃着更香啊，笑咪咪得也不觉得有多疼了。
　　谢柯没看见她满足的小表情，兰嫣把脸凑过来时，举着白胖胖的两只爪子挡住了脸。他觉得这样也挺好，看不见那张好看的小脸就不会影响自己了，只更利索地分饼递饼。
　　这么安安静静用完半张饼，兰嫣不小心噎了一下，谢柯忙说：“你先喝点汤。”
　　这回谢柯实在不好意思代劳了，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家里没汤匙，你试试能不能自己捧着碗……”
　　兰嫣放下手，看到已经顺到面前的碗，歪了歪头，笑着向柯点点头：“好。”
　　家里的碗有点大，盛的东西也有点多，眼见着兰嫣又开始泛红的脸，谢柯问道：“怎么了？”
　　“太多了……”对面细细的声音传来。
　　谢柯囫囵几口咽下剩下的饼，把汤碗端过来倒出了大半，“这样呢？”
　　兰嫣心里彻底不再害怕了，他可真是个好人啊……
　　点点头用手掌捧起来，菜汤香香的还有菠菜的甜味，咽下去暖暖的。
　　兰嫣满足地放下碗，笑着看向了谢柯，心想早知道不让他包扎成这样了，啥也干不了了。
　　谢柯经过一早上无数次视线扫射，对这种略带不好意思的目光终于有点免疫了，他麻利收了碗道：“你坐会儿我去收拾一下”。
　　谢柯离开后，兰嫣也坐不住了，她受伤其实并不严重主要是有点感冒，冬日里落水可不是开玩笑的，好在她从小就皮实，稍大一点一直干活，少有生病。谢柯早先的热水和虎皮外套让她缓了好一阵，上山后虽然被树枝刮的七零八落，但最严重的也就是手。这会儿吃饱喝足了她已经觉得自己差不多恢复了，就是这手啊有点碍事。
　　兰嫣走出堂屋打量着院子，石头墙垒得很严实，最角落还堆着石头，似乎是剩下的。一条笔直的由青石砌成的路将院子划分成左右两边，靠近厨房的一侧中间部分有个石桌并着几块石料垒成的凳子，对面一侧是一个简单的屋子，似乎叫棚子更合适，里面零零散散放着各种形状的木头石头。很简单，但也算齐全。
　　冬末了，院子里的草皮还是褐色的，已经升到老高的日头照进来，似乎有些零星的绿意冒了出来。
　　山里面很安静，偶尔一阵啾啾鸟鸣，远眺满目都是深浅浓淡的苍翠，缥缈的雾气和金色阳光纠缠在一起互相融合，渐渐都隐了去。
　　兰嫣忍不住呼吸一口，又有点担心会不会打破这一份静谧。空气很凛冽，她走下阶沿，看向渐渐放蓝的天空，“清夏姑姑，我看到了大山和大河。外面，真的很大很漂亮很不一样啊”
　　谢柯收拾干净厨房出来时看见兰嫣站在院子里，太阳高高照着，院子里已经晒了一会儿，站会儿倒也没有太多寒气。他看着小兔子的背影，这才注意到她的衣服着实有点破了，裙角都是黄色黑色的各种污渍。
　　这下，是真的一筹莫展了。
　　他可没有女子的衣服，连料子都没有。他也没有梳子，她的头发也没有办法。
　　谢柯反应过来，已经管了许多闲事了，以前镖队里的厨子大叔说的没错，遇上女子就是麻烦，自己还有好多事呢。
　　兰嫣察觉到背后的动静，转过头来，笑着说：“我留在这里可以吗？我，很喜欢这里。”
　　谢柯：“？”
　　兰嫣想起两人在河边那一出，自己看起来应该很糟糕，还说不能去报官，肯定吓着他了，要好好说清楚才是。
　　兰嫣向他招手，“你来，先听我讲完我的事，我不骗你，我不是坏人，不想报官是，是有人追我……我害怕……”
　　谢柯根本没听清她后面的话，只愣愣跟着动作走到兰嫣跟前。
　　小小的一只，脏兮兮的兔子，感觉自己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可是一般小兔子见到他就跑得远远的，哪怕之前救过那几只也是。
　　怎么会有小白兔不怕自己，还要留在这里呢？
　　或者她是想留在东山镇？留在谢家村？不是这回雁坪更不是这山上？
　　两人身高差得有点多，兰嫣酝酿好的情绪败给了仰脖子的累，用手掌拽着谢柯到了阶沿一起蹲下。
　　“我……从小就被送进一个大户人家当丫鬟，这是我第一次出门呢。家里少爷小姐特别多，丫鬟仆从更多啦，我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我是跟着清夏……姐姐……长大的，她特别好。如果没有她，我都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呢。清夏姐姐说外面的世界特别大，山啊水啊人啊都特别多，跟……家里……一点也不一样。她去年过生辰时还说悄悄帮我许了愿，希望我可以到外面生活。”
　　谢柯见过最大的大户人家也就是在隐阳城时跟过成立富商贾老太爷的镖，那时过来下单子的管家都是坐的四人轿子跟了三个下人。不知道兰嫣长大的那户人家是怎么样的。
　　阳光已经照到阶沿上，兰嫣晃着两条腿继续讲着。
　　“我其实没想过要出来的，我呆惯啦！家里人多，我干得活也不会去人前晃悠，干点喜欢的活，清夏姐姐陪着我，我觉得挺好的。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抱歉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清夏姐姐花了很多功夫把我送出来的，我不能辜负她，我要像她说的那样好好活着，看看这个世界。”
　　本来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欢快的语气渐渐黯淡下来，兰嫣有点抽鼻子，“其实我不知道清夏姐姐现在怎么样了，希望她平平安安的。我答应了她这一辈子都不回去的。我……呜……我一路上遇到了好多人，你是最好的了。虽然……虽然你凶我来着刚开始，可是……可是……呜……你是个好人……我也走累啦……真的不想再走了，这里很好的……”
　　兰嫣本来想着好好说话，慢慢讲清楚，好人都是讲道理的，可是提起清夏，她终究是没忍住。
　　这世上，还有跟清夏姑姑一样好的人吗？
　　谢柯已经很好了，但是清夏姑姑，还是不一样的……
　　谢柯看她哭了，有点慌。
　　但是要留下一个逃出来的大户人家的丫鬟，还不知道为什么逃出来，听起来就很麻烦。
　　他觉得很难办，这已经是他这辈子活到现在最难办的一件事了。
　　可是，这也是这辈子第一次他不再送走什么人，终于能够迎来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