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谣》坡坡儿

13、第十三章 映月潭留嫣洞，孰轻孰重 自那日一场

　　自那日一场乌龙之后，谢柯心有余悸好几天没出门，兰嫣每天都跟他保证再也不会“不辞而别”、“留书出走”，早也说晚也说唠唠叨叨。
　　谢柯在家也没闲着，他的房间还只是临时搭的，兰嫣住下来的话，院子也确实小了些，她还要种着种那的。
　　谢柯索性把围墙推了，把院门外那片空地圈了进来，原本种下的树大点的直接锯了作木料，小点的在兰嫣的指挥下种在了茅屋四周。
　　赶在天气热起来前干这些活，好说不说也算了讨了个巧。
　　兰嫣从前见多了能工巧匠们建造各式各样的大殿小屋，但都是乌泱泱一群人，似谢柯这般从头到尾一个人弄确是第一次见。
　　院墙都是石头砌成的，一块块搬下来摞好，有时候还会跑出一些颜色各异的小虫子。兰嫣在旁边看热闹，倒是一点也不怕，大惊小怪问谢柯这些虫子会不会修炼成精，没等谢柯回答便自己咯咯直乐。
　　有时候又觉得谢柯一人干活委实辛苦，但她连打下手都是在帮倒忙，谢柯还得分出心神来看她。
　　谢柯嫌她吵想让她回屋呆着，却又觉得她不在跟前晃荡，太安静了更不自在，便也随她去了。
　　加固屋子、重垒院墙，又就着兰嫣方便，去山溪边捡了花花绿绿的石子把院子划分好方方正正一块块，还在石桌周围留了两个大坑，兰嫣要来种紫藤。
　　这样忙忙碌碌又过了一阵，眼见山色一日比一日翠亮，林间飞鸟溪中游鱼都多了起来，兰嫣终于在谢柯的首肯下将那对已经被摸得油光水滑的拐杖收了起来。
　　谢柯闲不下来又打磨了些小工具，还给兰嫣镶了个似模似样的首饰盒。
　　忙忙叨叨转眼便快到立春了。
　　兰嫣这些时日可着谢柯跟进跟出，回雁坪这一带已经熟得不行了。
　　这日用过早饭，谢柯收拾好，就见兰嫣从厨房门口歪了半个脑袋进来，笑眯眯看着他。
　　谢柯最近颇得山中不知岁月的心境，惯来严肃的眉眼也温和下来，问道，“有事？”
　　“那个……你之前说了带我进山的……都要立春了，再晚花苗就不好活了……”，兰嫣讨巧地做了个揖，倒像只讨要松果的小松鼠。
　　谢柯本来也打算这几天带她去一趟，见她心急，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准备一下，明日就去好了。
　　兰嫣一听明天就可以进山，开心得忘乎所以，不自觉冲进厨房抱了抱谢柯，随即反应过来这可不是清夏姑姑她们，又羞又惊地放开跑出门回房去了。
　　谢柯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小小的软软的还带着点香味挨了挨自己，有种花瓣拂过又被一阵恼人的风带走了。
　　这风，虽恼人，但也将香味吹得更广了，似乎整个厨房都是
　　谢柯似乎有点喘不过气来，也忙出了来。
　　兰嫣坐在谢柯给她新做的凳子上，双手支着脸又扇了扇，那股子羞意怎么也按不下去。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从门缝里瞅了瞅，却是谢柯又拖了几根竹子回来，想来又是在做工具了。
　　兰嫣想到要进山去找花木，她也要做点准备才行，不能老是让谢柯忙得团团转。想到正事，兰嫣倒也不羞了。轻轻打开门进了堂屋，拿出之前誊下来的“种花大计”，盘算起来。
　　清风满院，谢柯在竹篾翻飞中编制精巧玩意儿；
　　墨香浓郁，兰嫣于奋笔疾书中幻想东山后花园。
　　两人互不打扰，却都无比期待。
　　春日未来，春心已动。
　　隔日第一声鸟鸣起时，兰嫣已经整理好了。
　　今日她特意早早起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头发捆扎好，一点也不碍事儿。也不穿裙子了，将衣袖和裤脚都扎的紧紧的：她今天是要干大事的人！
　　谢柯早上又做了腊肉饼子，刚摆好，兰嫣已经风风火火冲将进来，“谢柯我闻到香味了！你又做很好吃的饼了是不是？”
　　闹腾腾一顿早饭过后，谢柯给兰嫣戴上了一顶新制的蔑帽，还散发着青竹香味儿，随即又让她挎着上次的小竹篮。自己则大包大揽，吃的用得全都挂了满身。
　　兰嫣哪里肯，一会儿去够装了干粮的褡裢，一会儿去抢有她半人大的背篓。谢柯又拿出了之前的小锄头和小镰刀给她，这才作罢。
　　这日出发的甚早，太阳都才露了一半出来。
　　两人都是兴高采烈，一个是跃跃欲试要大显身手，另一个则是许久未进山久违的莫名兴奋。
　　跟着谢柯走了一会儿，兰嫣有些奇怪，“这条路跟上次的不一样哎？”
　　“上次是大路，我平常有时间就会修整修整。这次直接带你进林子深处，东西多一点。”
　　“真不愧是“东山之王”啊，嘻嘻……”兰嫣不由夸赞道。
　　“……”谢柯一时噎住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即使是密林，有些地方他也是不会带兰嫣去的。
　　林间花木上都还沾着未干的晨露，兰嫣精神头极好，行了小半个时辰，谢柯一连问了几次她都说不累。
　　即使都在东山，回雁坪的味道更多是青竹和松柏，往着更深处走一时是还在盛放的山茶，一时又是香樟，甚至还有开始吐绿的青槐碧梧。
　　快到晌午时分，谢柯找了棵巨大的枇杷树休息，拿出早上剩下的饼子并着水壶一起给了兰嫣，自己也喝了一大口水，看着兰嫣密密浸着汗又红扑扑的笑脸，“那么高兴？真一点不累？”
　　兰嫣吃着香喷喷的饼，喜滋滋道，“一点点累，可是更高兴啊……这山里可真大啊，我见到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以前只听他们说过的东西呢！”
　　擦了擦嘴，兰嫣又道，“谢柯谢柯，玉兰桂花紫藤什么的我们都找到了，可是我还想要菖蒲，它是长在水边的，你知道哪里有吗？上回那个溪边我好像没瞧见。”
　　“菖蒲，它有点像水仙……就是大概这么高，叶子扁扁的绿绿的，会开黄色的花，唔，也可能是紫色的……”兰嫣比划着，有点懊恼忘记描图样了。
　　谢柯往常可没注意这些，近日也没去过，便道，“长在水边吗？我带你去映月潭试试，那里是东山上比较大的湖了。再没有，我们就去另外北面看看，那边很多小溪。”
　　“映月潭？还有名字啊？”兰嫣奇道。
　　“唔……我自己乱叫的……”谢柯摸了摸脑袋，有点不好意思。那时他刚到山上住下不久，跟兰嫣一样，看什么都新鲜。
　　“那上次我们呆的山洞有名儿吗？”吃饱喝足了，兰嫣有点懒懒的不想动。
　　“没有……”
　　“那我来给它起名字把……我要叫它“留嫣洞”！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柯还没来得及反应，兰嫣自己乐得不行。
　　映月潭有点土，留嫣洞有点傻，谢柯可不敢说出来，便不由自主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说着话，兰嫣声音越来越低，谢柯只觉得肩头一沉，她竟歪头睡着了。
　　正是阳光最烈的时辰，也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气。山风翻着头顶沉绿的叶片，漏下斑斑点点的日光洒落在两人身上。
　　谢柯悄悄挪了挪身体，挡住了风口。
　　树梢又落了几只越冬的喜鹊，叽叽喳喳地，跟兰嫣一样吵闹，但是它们没有兰嫣可爱。
　　一思及此，谢柯连忙打住，这有什么好比的……索性也闭上眼打起盹来。
　　毕竟还是春寒料峭，休息半个时辰左右，谢柯叫醒兰嫣再次出发了。
　　兰嫣跟着谢柯一路上了几道斜坡，便又是一座山头到顶了，顺气的功夫，顺着谢柯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了前方几个小山包围城了一个凹陷，内里就是一座湖。
　　蓝汪汪的，在高出看也不见波浪，像极了一面嵌在山间的水晶，不知是哪位仙人遗落的法宝。
　　“好漂亮啊……”兰嫣不由赞叹道。
　　“我第一次发现它，是一个月圆之夜，月光特别亮，那处湖水映着月光，闪闪发光，倒觉得天上那个才是假的了。”谢柯笑道，“所以我才叫它映月潭。”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这映月潭眼瞅着就在眼前，兰嫣本想一鼓作气到了再休息，却实在累的够呛，直摆了摆手要休息。
　　“要不，你在这儿等我？”谢柯有点担心回程会天黑，跟兰嫣商量到。
　　兰嫣咽了咽口水，道，“不行不行，我要去！都走这么久了，不去看一眼，我觉得亏得慌。”
　　“那，我们走小路吧。最近都没落雨，应当不会很难行。”
　　所谓小路，就是顺着坡度一直往下蹿，还好，这边林木繁茂，地面也都紧实。谢柯砍了两根荆条，粗的给兰嫣当拐杖，细的一人牵一头。他在前面开路，兰嫣踩着脚印一步步往下。
　　就这样一人开道一人盲从在林间不知多久，待谢柯又劈开了眼前的厚厚的不知名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湖波微漾，冰蓝色的湖面上一阵阵雾气悠然飘来荡去，影影绰绰间周遭被镀上一层金色的林涛树海时隐时现。越往潭中央，水色越深，似是有靛色宝石；越往岸边，却是有五彩斑斓的森森水草，似游鱼般轻轻摇摆。
　　浅滩三三两两立着干枯的黑色树干，不知经年几何。
　　冬末的山气与湖水同气连枝，共生清寒，一同隐匿在长空之下。
　　风值水而漪生，日薄山而岚出。
　　兰嫣被湖风激出一个哆嗦，额前碎发下清亮的眼中净是赞叹。
　　她疾步跑向湖岸，湖水与雨水打磨出的大小形状各异的山石铺陈一片，她摸摸黑色的树干，不知为何心中油然而生一丝伤感。
　　谢柯见怪不怪，只绕着岸边去找它形容的那菖蒲。
　　能越冬不凋又长在水边的草并不常见，没多久谢柯便发现了类似的，他倒也拿不准。
　　一丛丛翠生生的长在浅滩上，倒也是这寂寥天地不多见的一抹亮色。
　　兰嫣乐颠颠跑到跟前，大喜过望，“真的哎！”，选了叶片最肥厚的一丛，小心拨开周围的碎石，在泥里薅了薅，这才提溜了三株起来，细白的根茎滴滴答答落着水，溅了谢柯一脸。
　　就着湖水净了手，兰嫣四下查看，这湖边又长着许多其他树种。冷杉、连香树、白辛，湖西岸还有一大片杜鹃和山茶。
　　兰嫣是有点心动的，但谢柯已经密密实实捆了不少，他也断然不会允许自己背树种的，便作罢了。
　　山水悠然，两人靠在一棵两人围抱的杜鹃树下，有些不想动弹。又记着上次的遭遇，这才起身返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