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谣》坡坡儿

12、第十二章 上天入地皆不见 俗话说，伤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兰嫣安安心心养伤，她没再折腾养花的事情。擦药换药、喝汤吃饭，日日安安分分看谢柯进进出出打猎做饭置办东西，万分乖觉。
　　谢柯第二天去把落下的那捆苗木都背了回来，却又不敢拿回院里，半路折返悄悄稀稀拉拉种在了两人避雨的那片河岸上。
　　能不能活自由天定了。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大半个月便过去了，天气一日日回暖，天光正亮时，谢柯又一次打猎归来，看迎春花开的金灿灿一片，索性用刀砍了一大捧。
　　小院里，兰嫣正皱巴着一张小脸数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忽闻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抬眼望去，便是一蓬黄色烟霞映着一角粉蓝长空，绕墙半周，飘悠悠进得门来。
　　“谢柯！你回来啦！”兰嫣笑眼弯弯。
　　谢柯担心她性子急又要乱动，忙不迭奔到身前，将花全放在了石桌上。
　　兰嫣轻轻唱到，“绿条长，折嫩黄，醉春光，共芬芳”，她笑意满眼，编贝般的牙齿齐齐露了出来，仰着俏脸歪脑袋看向谢柯，“迎春花开了，春天要到啦！”
　　“嗯……”谢柯看着花颜两相开，低低应道，兀自暗道兰嫣应是休养得不错，似比春花娇嫩。
　　“昨日脚有难受吗？”兰嫣哼着歌挑挑拣拣花枝，一切安好般，谢柯还是担心地问道。
　　之前不放心她一人呆着，当天进山当天回，耽误了货物。看她似乎真的大好了些，这才备好了干粮茶水等，待她睡着了匆匆出门。紧赶慢赶，一来一回算起来应是第三天了才到家。
　　“没有哦，我都没有乱动哦！”她又指了指脚边的拐杖，“多亏了这个，可真好用！轻便又好看，可帮了我大忙啦！”
　　谢柯这才放下心来，又道，“还是要多加小心，慢慢养好，不能留下什么暗疾。你要什么都跟我说，自己不要乱跑，知道吗？”
　　“知道啦！你每天都在说每天都在说，我的耳朵都要出茧子啦！”兰嫣颇为嫌弃得皱了皱鼻子，又推他道，“你快去找找有没有什么瓶子罐子之类的，我要把这花插起来！”
　　谢柯有些茫然进了堂屋又去了厨房，他哪里会有花瓶，搞鼓了半天，腾了一个小小的盐罐子和一个咸菜缸子出来。
　　兰嫣乐得不行，最后也开开心心修剪了花枝，小罐子的就插了最嫩的两个花苞，缸子里倒是轻松装了一大把，剩下的花枝，兰嫣挑了几枝最长的，指挥谢柯挂在了两个卧房门口。
　　又挑挑拣拣，选了几枝开得最艳的三两下编了个花环，剩下的全都插在了厨房后的山泉边。微红的山岩衬着金黄的花朵，啥煞是好看。
　　兰嫣拍着巴掌高兴极了，回到院里捧着花冠又乐了半晌，然后想起来谢柯都还没休息被自己呼来喝去得，又忙催着人去睡觉。
　　谢柯进屋前不放心道，“看这朝霞漫天的样子，可能有雨，看着点天，别淋上了。”
　　兰嫣正美滋滋戴花环，目不斜视道，“嗯嗯，你快去睡觉！几天没合眼了，快去快去！”
　　等谢柯屋里安静下来，兰嫣咬了咬唇，深深看了眼谢柯的房间，拄着拐杖进堂屋去了。
　　谢柯一觉醒来，已是午后未时了，他利索地打理好自己，出得门来整个院里静悄悄的，石桌上也是干干净净。谢柯看着每道门檐上垂下来的迎春花枝，映着褐色木板，倒确有几分送春入户的意思。
　　想着兰嫣怕是睡着了，谢柯便进了厨房，她怕是还没用饭。
　　等锅里焖上了米饭和猪肉，谢柯心下有几分诧异，往日里兰嫣早已闻到香味吵吵着进来看他做菜了，怎么今天这般安静？
　　谢柯忽然手一抖，惊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慌忙擦了擦手，奔到卧房跟前，敲门道，“兰嫣？兰嫣？听到吗？”
　　屋里却比院里更安静，谢柯急了，不由大力拍了拍门，“兰嫣醒醒！不说话我就进来了？”话音未落，门却自动打开了，谢柯伸了脑袋一瞧，空的！
　　房间里没人，谢柯一颗心一直往下坠，有些僵直地往堂屋里冲去。
　　堂屋桌上，迎春花环静静躺在桌上，下面是一张纸，一阵寒风吹进来，花颤颤纸翻翻。
　　那纸张还是谢柯担心她整日呆屋里烦闷，去谢大夫那里讨来的几张药方纸。当时兰嫣很开心的，说以后要描花样、记花事。只不舍得用墨水，仍旧用木炭写写画画。
　　谢柯不由震惊万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前在隐阳城，大小姐和老爷经常吵架，也经常留书出走。
　　可大小姐她有的是地方去，也能去很多地方。
　　兰嫣，她脚还没好，莫说东山整个葭州她都无亲无故，她留下这半片纸张，说了什么？又能去哪里？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拿起来，还是木炭写得。
　　“谢柯，我走了。
　　其实我的脚早不疼了，但我就想伤没好，你就会继续收留我，我不要你送我走。可是，我这样，给你带去了好多麻烦。
　　但东山这么大，容得下你，就能容得下我。我自己去找地方住。
　　谢大夫再好不是你，隐阳城再大也不是东山。我就喜欢这里。
　　你说跟我住一起会连累我，其实，是我连累了你，那我就自己住吧。
　　你放心，等安顿好了，我会回来看你的。
　　就是，你给我买的衣裳什么的，我先一块儿拿走啦。等我赚了钱，一定还你！
　　兰嫣，留。”
　　谢柯从小到大不曾说过半句粗话，此刻却只想破口大骂，简直胡说八道胡作非为胡言乱语！真是怒上心头，然后就是莫大的恐慌，本就坠到底的心此刻简直像掉到了十八层地狱在火焰上炙烤。
　　扔下纸片，便拔腿飞奔。
　　出了院门，却又只能茫然四顾。
　　她说要住在东山，东山这么大，他去哪里找？
　　他只带着兰嫣逛到了密林外围，就去过家人坟前和溪边山洞两个地方，那两个地方怎么住人？
　　还是，她这些日子自己悄悄出门去找过了？
　　谢柯此刻万分后悔没有养一只猎犬，不然嗅嗅味道总能有个方向。
　　正慌乱间，又闻到一股糊味，急忙回身到厨房撤掉火。饭和菜都烧得焦黑，看着乱七八糟的厨房，谢柯更加烦躁。
　　他去了后厨就这冰冷的山泉洗了把脸，渐渐冷静下来，只能想到两个地方就先去那两个地方找。大不了把整个东山翻一遍，细细一想，能暂时住人的地方也就只那么些，她总不能变座房子出来！
　　在山间拔足飞奔的谢柯先是去了溪边山洞，毕竟那里可能性更大一点。
　　等他大汗淋漓喘着粗气终于到了山洞，心中不免一阵失望。除了溪流哗哗作响和风声吹过，仍旧半点不见兰嫣的踪影。
　　河滩上移栽的苗木也不见抽芽吐绿，谢柯摸了摸深黑的枝干，想说点什么却只深深叹了口气。
　　等他又跑到坟丘前，自然更加没有任何踪迹。
　　想来也是，这里连半片枝叶都没有，光秃秃一个山头，她来这里做什么呢？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谢柯不由急得在原地打了好几转。无法可施，只得随便闯进了一片林子，大声喊着兰嫣的名字，惊起一阵阵山鸟，偶尔还有几只小兽。谢柯看也没看，只在林间各处寻找那个他睡觉前还冲他娇笑的身影。
　　山里素日没人来，她真在哪里受了伤或者遇到什么野兽，哪里处理得来，又怎么解决吃饭的问题……一时间无数画面在谢柯脑中闪过，他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问道，“后悔了吗？”
　　后悔了……不该说的，这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真的是后悔了……
　　从前一直听说这胜州的姑娘主意大脾气倔，他这次深深感受到了。
　　受伤了，就给她治；治不好，他就养她一辈子；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大不了把命赔她便是了。何苦来这一遭……再过不到半旬，便是立春了，那么多花啊草啊的，他都留意了好些……
　　在山里不择路一直寻摸了南边大半地方，爬坡下坎无数次谢柯仍是一无所获。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下时，谢柯已经打定了注意，他要先回去收拾准备一下，多备点干粮，再多带点药，下一趟出门找不到人他就不回了。
　　一边盘算着剩下还有哪些地方，一边急步奔袭，谢柯又再次到了回雁坪山头。
　　待他迈上石阶正打算推开院门时，身后却传来了他如隔了半辈子没听见的声音。
　　“谢柯……”兰嫣耷拉着肩膀小心翼翼抬头看他。
　　谢柯飞一般扑倒兰嫣身前，抬起的双手克制了半天才微微握拳收了回来，平息了一时天上一时地下的如战鼓隆隆的心跳，他才找回了自己声音，转身道，“回屋。”
　　兰嫣看他满身疲惫、双眼猩红，心中愧疚极了，狠狠拍了拍脑袋，怎么就睡着了呢？
　　谢柯见身后没动静，看她拄着拐杖，也不再废话，直接过来将人端了起来，往屋里去了。
　　“所以你一直就没走？”
　　一灯如豆，暮冬夜寒凉，谢柯带人回了屋，听兰嫣细声细气讲述了一番，真正是哭笑不得。
　　兰嫣本来只想吓吓着谢柯，收拾了东西都悄悄藏在茅屋里，自己也躲在成堆的木材背后。她打算在谢柯着急万分出门找人时再出来，义正严词表示哪里也不去，死也要死在东山。
　　哪知道莫名睡了过去，连谢柯几时出门都没发觉。醒来时，好容易蹦回院里，就看见乱七八糟的厨房，这才知道弄巧成拙。
　　“呜呜呜……我真的知道错了……”兰嫣自打发现谢柯不见了之后人都吓傻了，抽抽噎噎地，伤心极了。
　　“你呀……”谢柯想被一只手拽住了心，时不时拉扯一下，却又甚为无力。默了半晌，只道，“不送你走了……以后莫再吓我……”
　　兰嫣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半点欣喜也无，只愣愣点头。
　　谢柯见她脸上头上还沾着些木屑，手上也全是黑黑的木炭痕迹，张了张口却又算了，直接把人带去洗了干净。擦干后，放在灶前，让她烤着火。
　　自己洗洗涮涮，重新简单下了两碗面。
　　两人都是身心俱疲，无甚胃口，草草用了些，谢柯便赶着兰嫣去屋里休息。
　　兰嫣看着门窗上映着的高大身影，鼓着一张脸，还是说了一遍，“谢柯，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知道了，早点睡。”他顿了顿，安抚道，“安心睡，你那脚还要再养养。等立春了，我再带你进山。”
　　兰嫣咬着被子呜呜点头。谢柯这才草草收拾了，回屋躺下后，才觉得浑身乏力，比熬了几个通宵还累。
　　星月无言，两人在各自房中不知辗转多久，渐渐沉沉睡去，也总算彻底将这页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