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谣》坡坡儿

14、第十四章 乘兴而往，兴尽而归 两人擦着黑

　　两人擦着黑回了小院，兰嫣兴致勃勃，先是栽了菖蒲，又忙不迭种下了紫藤。那紫藤选了老粗的一棵，谢柯甚至将主枝都一块儿保留下来，回程路上兰嫣一直说他像半化形的紫藤精。
　　剩下的玉兰、桂树、栀子都一一种下，谢柯挖坑填土兰嫣浇水剪枝，忙活了半天，两人实在饥肠辘辘。
　　简单的晚饭后又忙活起来，剩下的芍药、月季、山茶、铃兰也都依着兰嫣留好的位置逐一归置好，填满了半个院子。
　　忙忙碌碌一整天，两人都早早歇息了。
　　第二日，晨光大好，谢柯出得房门，看着的满院披绿挂翠，不由笑了，从前是出门见山，而今便是开窗见绿了。
　　匆匆又过了三日，谢柯再度进山打猎归来，又扯了两株已经半开的早梅回来，兰嫣自是欢欢喜喜一并照顾了。她这几日像个陀螺，谢柯在山里一度担心她会忘记吃饭。
　　“明日带你赶集去。”看着兰嫣在树下轻轻巧巧洒土，谢柯蓦地开口道，“再过两天便是立春，会有很多好东西。”
　　“这么快吗？我这几天都忙忘了！”兰嫣忙站起来，“立春可要好好准备一下！以前这几天大家都要准备好多东西呢！做春播、剪春胜、吃春盘，还有好多好多呢……东山这里呢？”
　　“我也不是很了解。”谢柯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兰嫣也不以为意，“这些我都会！我做给你看啊！“，说完也嘿嘿一笑，“就是春盘不太会弄……”
　　谢柯了然一笑，“那春盘……是什么？”
　　“好像就是把各种各样新生的蔬菜细细切了摆好，用摊好的薄饼卷起来吃啊……唔，听说也有地方要生食水萝卜的……”兰嫣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前只顾着吃了，具体细节她倒也不是很清楚。
　　“只是如此，便也不难。”谢柯随口说着，接过她手中的簸箕领着人往屋里走。她
　　兰嫣心中知道他定会应下来，但真听见谢柯这么说，心中仍是开心不已。围着谢柯又七七八八说着些零零碎碎。
　　几日来两人都有些疲累，但精神头却很好。谢柯一贯如此，兰嫣则是兴致勃勃憧憬着明日的热闹。
　　她从前不曾赶集，就连隔着几道院墙的大街都没去过。除了一起做活的姐妹姑姑们，见得其他人少之又少。
　　第二日，山鸟还未来得及第一声晨鸣，两人都已收拾整齐准备下山了。
　　兰嫣第一次清醒地从回雁坪一路下山，路上也好奇谢柯为何不平整平整，这下山的路崎岖程度竟是比最她去过最密的林子也不遑多让。
　　“除了我，平常也不会有人上山。就这样，挺方便的。免得有不知情的外乡人或者哪家小孩跑上来，被他们家人发现，不好的……”
　　听了谢柯淡淡的几句话，心中又是一阵不忍。从前听尚仪局的人四下议论葭州因为有星落部族，民间与皇室都格外看重一些玄乎的说法，说什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没想到还真是这般！
　　兰嫣心中有些愤愤，下意识掰断了一根枯松枝，要是在胜州，要是在胜州，哼！
　　却又恍然悟道，她怕是再也回不去胜州了。
　　谢柯耳朵一动，听得她慢了好几步，返回她身前道，“可是累了？”
　　兰嫣忙摆摆手，谢柯却已经自顾自道，“我找个时间把这路修修，你日后总是要下山的。”
　　兰嫣一听就又是一阵闷气，闭了闭眼，才和好几天，不跟他一般见识，总有一天我要叫他把这话咽回肚里去！
　　下山的路委实长了些，兰嫣不由歇了几回脚，她看着脸不红气不喘的谢柯，心想这么远的路他回回都是摸黑下山，还隔三差五就要跑一趟，要不是身形过于高大，倒像只猴儿了。
　　想到这儿，兰嫣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
　　谢柯见她这短短一路脸上表情已经过了三四遭，也在心里道传说中的朱宫莫不是如此？
　　到底也不敢说出来，四下瞧了瞧扯了一株珊瑚树，随手摸出小刀剃了个干净光生，又再一头缠上了几层布条，顺给兰嫣道，“握好，我牵着你走。”
　　兰嫣奇哉怪哉，“你这是干什么？就算我真走不动了，你背我不成，这么个劳什子抵什么用？”
　　谢柯清了清嗓子，不远便是山脚了，“今天立春前最后一个场日了，人有点多……有人看见……会不好……”
　　他的声音在兰嫣愈发瞪大的双眼中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半句几乎悄不可闻。
　　兰嫣气势却弱了下去，入乡随俗，还是不要给他招惹太多是非得好。
　　雪白的枝干两端，一高一低，仿佛山头树间冒出的星星点点的绿都是兰嫣脆生生的声音催出来的，不多时便到了当初兰嫣摔倒的松林地，谢柯顿住了脚步，回头不自主笑了出来，“还记得这里吗？”
　　兰嫣四下望了望，除了这边的松柏异常繁茂、地上爬满了黄水枝和新妇草，倒是也瞧不出别的。
　　谢柯解释了一番倒是闹了她一个大红脸，那天心里慌得不行后来又晕过去了，哪里知道这些？
　　“哼！还好你良心发现了，不然……不然……”
　　谢柯道，“不然什么？你们胜州人又不信灵魂转生之说，我要是没想起来去看看那边有什么小猎物，你还真不好说。”
　　兰嫣气急了，“除了你们葭州也没人信啊……不对！我以前是胜州人当然不信，现在我来了葭州就是葭州人，当然就有灵魂了！你以后也得对我客客气气的，不然我还是不放过你！”
　　谢柯自是忙不迭应承下来。
　　“这儿没名字吗？”兰嫣话头一转。
　　“没有。”一片松树林罢了，山里这样的地方不说万处怕也是又千处了。
　　“锁兰台！这个名字怎么样，嘻嘻，这里差点困住我呢！”兰嫣在原地转了转，可惜没看到哪里有山石，不然真想当场刻上去。
　　这样一路走一路停，当湛蓝天际染上第一缕红霞时，两人才堪堪走了一半路程，谢柯心里有些急了，再晚可就跟山下的人一块儿赶集了，人多不说，好些东西都得靠抢才能买到了。
　　可兰嫣一路都兴致勃勃说着这株树可惜了那棵藤能结什么果子，他着实不好催。
　　他可不知道兰嫣心里明镜似的，她可不管，就想看看这半个锯嘴葫芦什么时候能出声儿。
　　两人互相较着劲儿，待到已经能看到谢家村的缥缈炊烟时，还是兰嫣憋不住了，“谢柯！你想让我走快点，为什么不说？”
　　谢柯双眼大睁，“你……你知道？”又回过味来，“你知道那你怎么还……你故意的……”
　　“哼！”兰嫣夺过小木棍，顺手扔到一旁，拍了拍手得意道，“我可是赤手空拳能倒拔垂杨的，这么点山路算什么？你少瞧不起人！”
　　谢柯一整个大冤枉，他几时瞧不起她？他不过是担心她罢了……
　　兰嫣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挺挺就要往山下冲。
　　谢柯眼疾手快捞了一把，“别乱跑，这山上没路，待会儿又掉陷阱里头！”
　　兰嫣当下就皱着脸有几分不好意思，毕竟这山上自己还真不熟。
　　两人面面相觑，又不由得同时笑出声来。
　　经过这番小曲目，谢柯和兰嫣不再别别扭扭，两人吃了点干粮，脚步轻快向山下而去。
　　待得两人到达山口处，春阳已经染红了半条东山河。
　　谢柯一眼便瞧见了河边那棵水松旁捋着花白胡子还颤颤巍巍看热闹的谢老大夫。兰嫣的事儿谁都能不理会，但是他老人家谢柯是必须拜会的。
　　红光满面的谢大夫眯缝着眼瞅了好一会儿，才认清那笔直溜端朝自己过来的是谢柯，他招了招手，慈爱道，“谢柯啊，有阵子没见啦！”
　　“谢大夫，”谢柯恭敬地鞠了一礼，然后拉出有几分不好意思的兰嫣道，“这是姑父家的侄女，家里没人，投奔我来的，最近都在忙她的事儿。”
　　谢陈试了试迎风飘出来的几滴浊泪，“那这就是你远房表妹？好好好……好啊”
　　兰嫣没见过年纪这么大的老人，她看着眼前枯木朽株般的老人，心中不禁一阵泛酸，乖巧跟着行了一礼。
　　“哦吼吼……”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循声望去，是乡邻们簇拥着什么走出来，前后估计有着十来号人，三人在前面旋转着前进，剩下的人有的怀抱一大捆黄橙橙秸秆，有的敲锣打鼓，还有些嘻嘻哈哈的小孩在大人腿根钻来钻去。
　　待走得进了些，才看得分明，那分明是一只青竹扎成的牛，牛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身体披着厚厚的黑布，想来是藏了人在下面。
　　喜气洋洋的景象让清冷的空气都热闹了起来。
　　兰嫣笑嘻嘻道，“原来是假的牛呀？”
　　“在葭州，牛是很珍贵的，可不能拿来做这些呢？惊着了可不好”谢柯在旁边补充道，长大后的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似曾相识的“闹春牛”。
　　谢大夫笑呵呵道，“再下一家估计就到老头子的药房了，我得回去了”，他抓住谢柯的大笔道，“带你妹妹去集市逛逛，回山上之前来我家一趟啊。”
　　谢柯恭恭敬敬答应了，目送了老人一会儿，眼见着人走远了，两人才又往集市赶去。
　　穿过细细的田埂和尘土飞扬的大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沸沸扬扬的声音渐渐明朗起来。
　　不时有人打量着眼生的兰嫣，更有甚者发现她跟谢柯一块儿的后指指点点起来。
　　两人都不管不顾的，一心瞧着新鲜玩意儿。
　　阳光越过密密匝匝的屋顶洒进东山镇的青石街道上时，谢柯已经领着兰嫣越过数条水道和小桥到了沽花桥。
　　兰嫣犹如如水游鱼般扑腾着进了人群中，谢柯在她身后几步远跟着，默默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应该够得吧？
　　以前没来过，也不知道这里的能不能赊账？
　　实在不行，我再进山里给她找一找，花样描细点，还是好找的，以后也要多留意一下。
　　谢柯心思飞到天外的时候，兰嫣已经转完了，毕竟东山镇太小，两座石桥就没了。
　　兰嫣拎着裙摆站在了石桥上，在谢柯眼前挥挥手，“想什么呢？”
　　谢柯见她空着手，道，“怎么空着手？我带了银子的……”
　　兰嫣忙摆摆手，“不要不要，我都花了你好多钱了……而且”，她拽着谢柯到了桥另一端，才悄悄道，“他们卖的花品相不好，不值当的……”
　　谢柯回头望了望，确实花骨朵没有山里的大、颜色也没山里的鲜亮，便安慰道，“你别难过，山里的品相好，回头我多摘些回来。”
　　兰嫣笑他，“我才不要，我要好好种我们院子里的花，然后拿到山下来卖，我种的花一定比这好看多了！”
　　谢柯也不多话，兰嫣说不要了他就带着她去了好吃桥，挑了好些香软甜糯的糕点，兰嫣馋的差点流口水，没咽下去就急吼吼道，“刚出锅的味道更好哎，好……好好吃啊……”
　　蒸腾的袅袅水汽和氤氲的暖暖光线交会在一起，谢柯第一次由衷觉得东山镇的热闹有自己的一份。
　　拎着吃食，谢柯又带着兰嫣去了镇子最北边的铁匠铺，两人一起比划了半天，还是谢铁匠自己回过味儿来，“你们是要种花的家伙什？”
　　两人不约而同点点头。
　　谢铁匠咽下最后一口菜抹了抹大胡子，“早说呀，瞎比划，我都知道，上个月刚给永溪县的大户人家做过一套，我比着那个来……”
　　交了银子约定好半月之后拿货，两人又去杂货铺买了七七八八的零碎玩意儿，这才心满意足回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