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谣》坡坡儿

11、第十一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 兰嫣确实难

　　兰嫣确实难受得紧，从前磕磕绊绊大都是些小伤，骨折真有点疼啊。
　　她莫名就知道谢柯肯定有事儿，肯定会回来的，闭上眼只想缓缓，养养精神。
　　果然，不消片刻，谢柯浑身湿漉漉捧着水壶回来了。
　　兰嫣软眉软眼不解地看着异常沉默的谢柯，刚见面时他也不爱说话，眼睛却是亮的。
　　外面风大雨大，洞内悄不可闻。
　　谢柯喂兰嫣喝了几口水，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布巾打湿了，轻轻柔柔给她仔细擦脸上手上的脏污。
　　看着兰嫣红肿的额头、手臂和脚腕，谢柯浑身又紧绷起来，手停在半空没动，半晌，终于低下头沉声道，“痛不痛？”
　　兰嫣见他终于肯开口了，忙用左手抓住他的衣服，道，“我不知道……你都不理我……”
　　“等雨停了，我送你去谢大夫家。老爷子人很好，我跟他说说，他会留下你的。”
　　等兰嫣醒来的时候，谢柯枯坐在洞里。他不想送兰嫣走，他明明在爷爷爹娘坟前说了会照顾好她，也是真的想带兰嫣去隐阳城看姑姑姑丈。可是，人能活着，才能照顾。
　　眼下，她这接二连三的出事，又有谁能说不是人祸呢……
　　兰嫣懵了，他在赶她走？
　　再多的话突然间就不知如何开口了。
　　确实是她自己求着谢柯收留的，人家现在不愿意了，非亲非故的，她能说什么？
　　只是道理她虽明白，心里的难过却止也止不住，渐渐从眼里漫了出来。
　　谢柯本来连兰嫣哭闹不愿意的话如何应答的说辞都在心里预演了好几次，兰嫣却一言不发。
　　他正给脚腕的擦拭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就见兰嫣正抽抽着肩膀闭着眼流了满脸眼泪。
　　额前没干的碎发和被沾湿的睫毛都乱糟糟的，像他曾在山里见过的被大雨淋湿了翅膀的蝴蝶。
　　那蝴蝶翅膀是透明的，很漂亮很娇弱，当时他没管。
　　找到了药草再路过时，已经没了，翅膀碎成了好几瓣。风一吹，便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谢柯心中的苦涩一下被心慌代替了，如果送走兰嫣，她会是那只蝴蝶吗？
　　是啊，谢大夫毕竟年纪大了，能管兰嫣几年呢？他家里求医问药的人也多，指不定就谁多嘴多舌胡说八道了去。
　　或者，送她去隐阳城？原来镖局的若梅小姐一向仗义，或许她能收留兰嫣？只是，镖局成日也不安生，若梅小姐也经常不在家。
　　兰嫣咬着牙没出声，闭上眼也看不见谢柯的担忧，只感觉到他连手脚都不给擦了。心中一横，抬起左手擦了擦眼，大声道，“什么谢大夫，我不认识我也不去！雨一停我就走，离开东山，再也不回来！”
　　她带着哭腔说着狠话，真正应了那句色厉内荏。
　　谢柯头脑发热，一心想让她远离自己别再“克”她，但也实在忽略不了兰嫣的泪珠，小心翼翼道，“那隐阳城呢？我送你去隐阳城？那里很大，我可以……”
　　“你你你……”兰嫣等大了双眼，止不住的泪水已经从眼尾滑了下来，她心中是存了说说狠话谢柯便不再送她走的心思，没想到那什么谢大夫不成，又来个隐阳城？
　　他这是铁了心不管她了？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谢柯站了起来，人还没站稳就又跌了下去。
　　谢柯被唬了一跳，赶紧把人按住，“你跑什么？”心中懊悔极了，应该回家，不，应该等她伤好了再说的，“你喜欢山上，可以多住几天，也可以以后来找我玩儿，但是……”
　　兰嫣不禁悲从中来，压了压嗓子，道，“不要你假好心，我再缓缓，自己走！死了活了跟你也不相干！不拖累你！就是化魂了也不来找你！看见你就避得远远的！”
　　谢柯顿了下，如无其事般掸了掸她身上的土，担心多说多错，只拿出药油来给她上药。
　　兰嫣从前虽是做丫头的，但她不用伺候人，清夏并着一帮人都待她极好，出来之后担惊受怕了一阵，这几日又在谢柯家休养过了来，小孩脾气一下上来，跟谢柯对着干。
　　谢柯要擦额头她就用后脑勺对着他，要擦手她就背过身去，谢柯无奈又去看她的脚，正僵持不下间，突然洞内想起几声腹鸣之音。
　　兰嫣气鼓鼓的脸一下僵住了，难以置信看着自己的肚子，脸都没了要什么骨气，不禁大声哭起来。
　　谢柯更是哭笑不得，看着外面雨势稍有点收住，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洞内光线也愈加昏暗。他赶紧拿出火石照了照，从前无意间放置的柴火还在，赶紧生了火。
　　“我去抓几条鱼。”转身前谢柯还是不放心，“你别乱动，现在天黑了，又下过雨，可能有什么动物跑出来觅食。”
　　兰嫣气哼哼道，“你让它来，吃了我吧，记得把我骨头埋在东山里。我就不用走了！”
　　谢柯哪里敢再说什么，忙出去抓鱼了。
　　兰嫣不解看着他有几分落荒而逃意味的身影，“看着也不是嫌弃我嘛……真嫌弃还给我弄吃的？”，她气得舞了两下手，却又疼得龇牙咧嘴，只得做罢。
　　抓鱼、剖鱼、烤鱼，这对谢柯来说简直就是吃饭穿衣一般自如的事情。
　　差不多快熟的时候，他甚至从腰间的工具袋翻了些调料出来撒上。
　　兰嫣被香味勾的不行，这是她来东山住下后用得最晚的一次饭，却在谢柯将剔好的鱼肉递过来时很大力偏了偏头，瞪着他哼了好大一声。
　　谢柯看着她被眼泪洗过、眼皮肿着而愈加显大的双眼，黯然道，“你跟我住山上，不安全的。我……我一个人过才能不……你听话，以后想找什么木苗都可以跟我说，但不能跟我住一起。”
　　兰嫣这才正脸看他，“哪里不安全？今天这是意外嘛……还是我自己摔得……”，她又急了，“你就是嫌弃我！”
　　被人嫌弃是什么滋味，谢柯再清楚不过了，送她走也应当是欢欢喜喜过下去，不是背着一个包袱，“不是，”他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洞顶，“不是嫌弃你，是我……兰嫣，我……你没发现，遇上我之后，你总是受伤吗？”
　　谢柯抹了把脸，终是说出口来也轻松了几分，一口气道，“你不能跟我住一起。先是爷爷爹娘，后来是姑姑姑丈，已经够了，不能再多一个你。”
　　兰嫣这才明白自打自己醒来之后他为何总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想到自己刚刚说什么以后再不见他要避得远远的，心里难受起来。
　　“都跟你说了，不要信这些！都是假的假的假的！”她不知道怎么安慰谢柯，也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他打消荒唐想法下的荒唐做法。
　　兰嫣张了张嘴，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都很苍白无力。
　　她自己，都见了不知多少流言蜚语捕风捉影下的惨烈故事。
　　洞内再次沉寂下来，之前弥漫着尖锐的剑拔弩张，虽然只是兰嫣单方面的；现在则充斥着沉重的离愁别绪，这也是谢柯单方面的。
　　兰嫣才不要走，之前她以为谢柯不要她了都没想过离开，更何况现在。
　　谢柯见她不出声，自是认为兰嫣被自己说服了，欣慰中夹杂着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再次把烤鱼递了过来。
　　兰嫣这下乖乖接过，一边吃一边想着法子。
　　“你说的，我还可以多住几天？”一时想不到办法她只好闷闷道，我先赖着，总能想到法子。
　　“嗯，”谢柯见兰嫣愿意主动搭话了，忙道，“但是，也不能太久……”
　　没说完的话在兰嫣又渐起的哼哼声中咽了回去，罢了，该说不说都说了。她明白了便好。
　　两人都饿了，几条鱼都吃光了。谢柯担心腥味儿会引来什么动物，把骨头残渣都拿出去走得稍远些埋了。
　　又打了水给兰嫣洗干净手，见她仍然神色恹恹，谢柯道，“雨差不多停了，我们回去？”山洞虽里也能将就一晚，但兰嫣的脚毕竟骨折了，回家里躺着休息会舒服一些。
　　兰嫣闷闷点头，她默默爬上了谢柯蹲好的背上。
　　出的洞中兰嫣这才看到外面竟然月华半悬，越发显得夜空静谧。雨后溪水满溢，月光下细碎碎泛着银光，哗啦啦向前淌去。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提洞中那一场争执，往回雁坪走去。
　　山路有几分泥泞，兰嫣不及往日他猎的猎物一半重，谢柯却走得十分缓慢。
　　“你累不累啊？”不闹别扭的兰嫣很懂事的，她现在这样肯定没法儿自己走，听他的安排就是在帮忙了。
　　“不累。”谢柯说的是实话，往日打猎挖药都是体力活，今日这一遭只是心里空荡荡的。
　　“那你给我讲故事吧……”
　　黑魆魆的山林里，间或有几丝月光飘落，更显得万物凄清。偶尔几处积水的洼地里，明晃晃的，像神滴在大地的泪。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兰嫣突然道。
　　“你想听什么？”
　　“不知道。”
　　“那我给你讲东山？小时候从爷爷那儿听说的。”
　　“好。”
　　“你不是葭州人对吧？”
　　“嗯，我从胜州来的。”
　　谢柯笑了，兰嫣在他背上都感受到了他笑得有些厉害，“怎么了吗？”
　　“胜州的女孩子，果然很……勇敢……”谢柯担心她恼，忙道，“我们葭州有个星族部落，你听说过吗？”
　　“一点点的一点点，只听说他们很厉害，看看星星起落就能知道很多事。”
　　“嗯，其实我们葭州的传说里，星落部族是整个世界的创始者呢。不过传说嘛，现在没什么人相信了。很久以前，东山还不叫东山，叫尧落山，那一任星族圣女叫星妄，胆大妄为的妄。她翻阅古籍发现这尧落山，是在她之前很多代一位叫星尧的圣女曾来过，似乎在这里找寻什么宝物。后来那位星尧圣女不知何故受了重伤，死在这里，也是他们族里为数不多死在星启城外的圣女。星族部落来了很多人，找回了圣女，还给这山改名尧落山，纪念那位圣女大人。”
　　“嗯？不是星妄圣女吗？怎么又是星尧呢？”
　　“你听我说完，那位星妄圣女也不知看得什么书，出来后就来了东山，好一阵折腾。据说，这里本来四面都是山林，西面后来变成一片绝壁，就是这位星妄圣女的手笔。她离开时，还在崖壁上刻了一个“东”字。后来，大家才渐渐叫这山为东山了。”
　　“没了？”
　　“嗯。”
　　“你这也叫故事？没头没尾的。”
　　“我就知道这些。他们星族部落一向神神秘秘的，就这些，还是那位据说从不循规蹈矩的星妄圣女吃醉了才透露了一些些。”
　　“无趣，你还不如给我讲讲你怎么抓山鸡的呢……”
　　“那我给你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