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谣》坡坡儿

10、第十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准备好了家

　　准备好了家伙什，院门都掩上了，谢柯又顿了顿，提着刀看了棵竹子回来。在一阵眼花缭乱中，断竹、劈篾，变魔术一般缕缕竹条又在谢柯手中左右上下翻飞，一只小竹篮渐渐成型。兰嫣看得目不转睛，差点忘记了要进山。
　　这一耽搁，两人又简单用了点饭食，快过午才出得门。
　　苍翠与赭褐一道一道交替铺了满山，丝丝清寒的空气里兰嫣提着新编的小竹篮开心地一马当先。
　　谢柯看她一会儿冲到前面摸摸只剩虬然枝干的枝干，报菜名似的，“这是杜仲……那是银杏……这可梧桐好大啊……嘻嘻香椿，春天可以吃的……哇这可白杨树好大啊……”
　　一会儿又碰碰枝繁叶茂的一些大树，拽着谢柯一棵棵指认，石楠、枇杷、杨梅、红松、侧伯、云杉、黄杨等等，不小心惊起一窝斑鸠又有点害怕躲回身边，只觉得这树这鸟都极好。
　　“呀！我找到木槿啦！这个我们搬回去吧！”兰嫣眼前一亮，这一路她可不只是瞎看，一直记着要找的树种。
　　冬日严寒，山中更甚，这丛木槿已然枝叶凋零，尤其在谢柯看来就跟它前后左右的杂草毫无二致。
　　兰嫣偏头看到了面露茫然的谢柯，了然一笑，一边检查这丛木槿能否移栽一边道，“木槿要到夏日方才开花呢，“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这就是先人们在赞美木槿花呢！”
　　许是觉得过于文绉，兰嫣又接着道，“木槿花期很长的哦，可以开四五个月那么久呢~嘿嘿，还有木槿花朝开暮落，可有意思了！它开花的时候可好看了，花瓣是粉色的，花蕊是金黄色的！”
　　“我们把它种在院墙外吧，当篱笆一样！”已经检查完毕的兰嫣站起身来，补充道，“这木槿长得很好哎！对了对了，木槿花其实除了粉色还可能是紫色白色，不知道这株是什么颜色，嘻嘻……”
　　说着兰嫣便卸下了小背篓，谢柯却道，“等等，我们做好标记就行了，回来再挖。”
　　“对哦！这一来一回也不知道要多久，挖太早了回去种不活就不好了……”兰嫣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也很有经验啊。”
　　谢柯抿唇摆摆手笑了笑，又在兰嫣的赞叹声中拿了一截绳子打了个结。
　　收获了第一株木槿，兰嫣又仔细紧了紧绳子这才恋恋不舍顺着山路往前。
　　挂在树梢已经红如夕阳的蔫柿子，落在脚边被动物啃食只剩果皮的黄皮子。
　　满树芬芳沁人心脾的腊梅，如诗如画般嵌入山壁石涧的红枫。
　　真正融入了大山，兰嫣又看到了东山更美丽多彩的一面。
　　从前的“家”里，一年四季都姹紫嫣红，当然少不了她的功劳。
　　可这巍峨静默的山间，一草一木更添几分生动与和谐。
　　哪怕是枯败腐烂的枝叶，都是那么祥和安然，似乎生来便是如此，以后亦将如此。
　　两人一路上又找到了桃杏桂花玉兰，还有紫藤、凌霄等等一些适合架空乘凉的攀爬植物。
　　兰嫣还发现了数不胜数的没见过的草木，连连惊叹。但现在大都是一派残枝败叶，连图样都没法儿描，只得一遍遍重复春天要来看发芽夏天要来看开花秋日要来看结果……
　　一路走好一路标记，谢柯估摸着差不多，再往前便都是些野径，此刻还是冬日不久便没什么光线了，便叫住兰嫣要回去。
　　兴致正高的兰嫣正掰着手指头盘算还差哪些，一听便有些不乐意。这趟出来看似有些收获，但都是些常见的，还有好些她连影子都没瞧见。
　　可是，谢柯也说得对，她对山里实在太不了解了，天黑了山里什么动物都可能出来，怕怕得。恋恋不舍望了望仿佛藏宝库一般的密林，兰嫣扁着小嘴对谢柯点点头道，“好。”
　　看着意犹未尽的兰嫣，谢柯安慰道，“后面你多描几个图样，我去帮你找。你要是实在想来，我先探好路，下次再带你来。”
　　“嗯！”兰嫣见他这般在意，连忙笑道，“今天已经找到好多啦！山里真好，什么都有！”
　　谢柯心中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东山里的溪流密林深谷都还没带她去，着实有几分打发敷衍的意味，开春了还是要找个好走的路带她看看才行。
　　其实，再往前，便能有条小路下到“映月潭”，很漂亮的一个小水池子，名字还是谢柯自己取的。
　　谢柯又看了看天色，犹豫了几下，还是摇摇头，不成，稳妥点好，兰嫣手伤也确实没好利索。立春之后再来，那会儿潭边岩壁上的迎春花应该也差不多开了，当是更漂亮，这次全当认个路罢了。
　　兰嫣已经返回走了好几步，回头一看谢柯还在原地若有所思，心中疑道他是今天还要去打猎吗？早知道他还要忙，应该改天的，多休息会儿也是好的。
　　正待出声，便见谢柯已经大步跟了上来。
　　未时将过，熏熏然的日光给深重的山色添了几抹暖色，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伴着林间沙沙枝叶翻飞之声往回雁坪去了。
　　返程的路上可忙坏了谢柯，他不放心兰嫣没大好的手，无论是匍匐在地的草本亦或是半人高的灌木，都是谢柯上手，听着兰嫣的吩咐，挖土、刨根、捆扎，都系好轻松背在了身上。
　　至于兰嫣，她的的小篮子盛着从树梢摇下来的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兰嫣却高兴极了，直说“柿柿顺利”。
　　眼尖的兰嫣甚至发现了一棵三尺来高的枣树，许是太矮，还挂着果，兰嫣眉开眼笑避着刺摘了些。
　　红黄相间的果子香气扑鼻，摆在青幽幽的篮子里，煞是好看。
　　谢柯福至心灵般挑了几朵腊梅递过来，兰嫣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明明只有两个人，却是显得热闹非凡。
　　许是乐极生悲，才热闹没多久，两人正悠然间几朵黑云突然飘向山头，竟是要落一场急雨一般。山风忽而大作，两人不再多言，拔足狂奔起来。但兰嫣到底比不得山路行惯了的谢柯，没几步便被树根绊住了。
　　地上层层落叶铺得厚实，兰嫣摔得倒不是很疼，一声没吭爬了起来伸手去够咕噜噜颠出来四下散开的果子。
　　谢柯肩上扛着一大捆草木，草木虽轻，但为了不伤到根每一株都裹着一大坨泥土，倒也轻便不到哪里去。
　　他听见重重的倒地声一回头忙急急撂下，便来拽人。
　　变故陡生。
　　最后一个柿子滚到了灌木丛，兰嫣不作他想快步奔过去却一脚却踩了个空，只来得及转头看了一眼便尖叫着跌下去。
　　谢柯冷汗一下爬了满背，本能般跳着跟下坡去。
　　回雁坪所在这一片山头虽离山顶还很远，但也已经很高了，比兰嫣“家”里的假山都摞起来还高。万幸这东面半坡都是林子，若是从西面崖壁坠下，便真是万法不得了。
　　谢柯一路打着滑边折枝断叶边叫着兰嫣的名字，下了约数十尺高坡势终于渐平，雨点也打了下来。
　　几乎同一时间，谢柯也看见了兰嫣，人正迷糊着，额头红了一大片，小脸上沾着枝叶泥土，谢柯顾不得其他，忙背起人便要爬上去，受了伤可不能再淋雨，发烧就麻烦了。
　　雨势极大，噼里啪啦砸下来，一下又阴又冷半死热气也无。
　　谢柯忙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裹着兰嫣，抹了把脸，有些急，这样回去怕是也要淋透了。
　　他陡然想起再往下不远便有一处溪流，边上有几个石洞，先去避避雨，顺道还能上些药。
　　谢柯毫不犹豫便转身背着兰嫣跑将过去。
　　兰嫣迷迷糊糊间终于清醒过来，睁眼便看见谢柯大大的眉眼挤成一团，然后便是脸上身上周遭火辣辣的疼。
　　她反应过来又痛又气，哀哀道，“谢柯，我不是故意的……”
　　谢柯看着她额头上已经肿起来的打包、脸上脖子上都是伤痕，再一听这话，觉得难受极了，真恨不得以身代之，却只能道，“你快动动，手脚能动吗？痛不痛？身上还有哪里痛吗？”
　　兰嫣扁了扁嘴，红着双眼，“……说不好……右手疼……右脚也疼……”
　　谢柯小心翼翼捧起她的手和脚检查了一番，脚骨折了，手臂被划了几个大口子。
　　遇上自己之前，她不过染了点风寒，身子骨都好好的，怕是自己那日不救她，稍晚一些天马上就亮了，别人也会发现。断不至于上山掉进陷阱，眼下又骨折。
　　心中一阵黯然。
　　天晴了，送她下山去谢大夫家吧，他再求求老人家，应该能想到法子的。
　　外面雨势正大，洞里昏暗，兰嫣只能透过一点漏进来的天光看见谢柯宽阔的额头和根根分明的眼睫。她能感觉到，谢柯心情不好。
　　“怎么了吗？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没注意到路边的地面都松了……”
　　谢柯反应过来，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不管你的事……怪我，出门前我也看了好一会儿，不像有雨的样子，以前都没有这样过……哪里知道这风雨阴晴竟然如此不讲道理……”
　　兰嫣见他声音越来越低，忍不住道，“你又不是神仙……而且说到底，还是我非要出来的呢……”
　　谢柯心中甚是煎熬，不再回话，转身冲出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