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襟》李则宁

10、第十章 他们的故事

　　许朝寒就知道会是这样，把外套拿起扔给段星襟：穿上。
　　语气像是命令，让段星襟无法拒绝。
　　“我……”
　　“让你穿就穿。”
　　段星襟也没矫情，伸手接过穿上了。
　　还挺暖。
　　…………
　　两人回到出租屋里。他俩站在客厅突然发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们……写什么？”段星襟看着许朝寒灵魂发问。
　　下午是突发事件，他们根本没料到。所以他们的书包、作业，全都在学校里……那还写什么作业啊？
　　许朝寒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抓了抓头发。
　　“不写了，反正也不差这一个晚上。早点睡。”
　　“不行，说好要给你讲英语的。”
　　“什么都没有，怎么讲啊？”
　　“都在我脑子里。”段星襟得意的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来吧——”
　　许朝寒认命的走了过去。
　　…………
　　段星襟伸了伸懒腰，看了看时间：十二点。
　　“行了，早点睡。你可不能睡一觉就全忘了啊，我这么卖力的。”段星襟看了看一脸劫后余生的许朝寒。
　　“嗯嗯。不会。”许朝寒巴不得段星襟赶紧走。
　　“晚安，明天想吃什么？”段星襟站起身，站在玄关处问。
　　“粥吧。”许朝寒想起那天段星襟做的粥，意外的好吃。
　　段星襟露出一个微笑：“好。”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那件许朝寒的外套。穿了那么久，衣服上还带着段星襟的体温。他躺在床上，反复思考着今天下午发生的事。
　　那人为什么总找许朝寒？如果他真的是许朝寒的父亲，许朝寒为什么在见到他的时候，有些惊慌？但却不是那种害怕他的感觉，像是怕失去什么……难道在担心我受伤？可能有一点吧，毕竟许朝寒人挺不错的，也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冷漠。
　　如果我真的因为下午的事受伤了还是怎么样，许朝寒也不会放过自己的。想到这里，段星襟笑出了声。许朝寒……就是这样一个人。
　　段星襟隐隐感觉自己猜出了些什么，但他不敢确定。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好像可以帮他……段星襟心想。
　　同时，段星襟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拿起一看：许朝寒。
　　段星襟疑惑着将手机解了锁，点开那条未读信息。
　　许朝寒：谢谢。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段星襟盯着最底下那条信息，想象着许朝寒给自己发这条信息时的表情。
　　还是平时那张脸，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可能还会带着些不好意思和感激……那一定是很精彩的表情。段星襟笑的很大声，但很快就被自己这变态的心理给怔住了。
　　看条信息还要去想发信息的人的表情……操，可真够变态的。
　　段星襟瞬间有些看不起自己了。
　　刚想放下手机睡觉，就又收到了几条信息。
　　段星襟皱了皱眉打开了那个对话框：
　　妈：儿子，最近怎么样啊？
　　妈：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了，你月考考得不错。
　　妈：本来打算过两天和你爸一起来看看你的，可是你爸你也知道，又在哪儿接了个新闻，就又走了。
　　妈：你好好照顾自己，等有空了，一定来看你。
　　…………
　　段星襟只是扫了几眼，并没有多看。因为宁凝跟他没什么说的话，无非就是嘘寒问暖。一个母亲该做的，应做的，她什么都没做到过，现在又是以什么样的理由来关心他？
　　段星襟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伸手回了一个“嗯。”就转身睡下了。
　　………………
　　“风起是不是好得差不多了？”
　　两人还是像往常一样，面对面坐着吃早饭。段星襟也没抬头，只是低头专注喝粥。
　　“嗯。多亏了你的鱼汤。”许朝寒语气中透着一种戏谑。
　　段星襟自然也听出来了，似笑非笑的附和道：“是啊，多亏了我。”
　　“今天你先走吧。”
　　段星襟微怔，很快掩饰了下去：“行。”
　　许朝寒望着段星襟出了门。他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刚刚段星襟的不高兴只有一瞬间，但许朝寒还是发现了。他一定是在气自己不和他一起走，是因为想撇清关系。怕昨天下午他俩一起请假，早上一起来，难免让人生疑。段星襟肯定以为，许朝寒在顾虑这个。
　　其实许朝寒是因为风起已经好了，要把它带回学校角落啊……可是许朝寒要怎么解释呢？
　　他不知道。
　　算了，我还是先去学校吧。
　　他带着风起，去超市买了几根火腿肠。结账的时候，看见收银台上因为不便找零放着的糖，又想起之前段星襟找自己要糖的事，于是抓了一把一起结账。
　　他将风起放回那个角落，风起似乎早就习惯了许朝寒的这种操作，很自觉的就往那堆杂草堆里钻。
　　许朝寒进去的时候，全班几十双眼睛狐疑的盯着他……可许朝寒依旧泰然自若。
　　他往自己座位旁边的那个位置上的人看了一眼。
　　段星襟低头看书，直到许朝寒坐在他旁边，他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许朝寒忍不住笑，至于这么大怨气吗？这是打算一早上不理我啊。
　　许朝寒忍不住开口：“哎，”
　　段星襟没理他，许朝寒又叫了一声：“星襟~”
　　他特意往段星襟那边偏了偏身子，压低声音说的。段星襟本来抱着一整天不理他的打算，突然这么一叫，说不肉麻是假的。段星襟只觉耳朵后边有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掠过，让他一颤。
　　他皱着眉偏过头，看见许朝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段星襟白了他一眼，“干嘛？”
　　“你书拿倒了。”说着伸手把书抢过来调了个个还给他。
　　段星襟有些尴尬，这不明摆着就是等着许朝寒开口呢嘛。他很快掩饰了过去，问道：“不是说这个，你干嘛那么叫我？”段星襟不敢去看许朝寒的脸，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发烫，红成什么样还不知道呢，难道还要抬头让许朝寒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怎么了？我叫的不对吗？”许朝寒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摊开放在桌子上，“你不是叫星襟吗？”
　　许朝寒特意在念“星襟”的时候，放缓了速度。他那低沉具有磁性的声音本就让人觉得很是好听，再加上声音的主人刻意加工，段星襟的名字从许朝寒的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有些暧昧……
　　段星襟只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许朝寒看着他红的要滴血的耳朵尖，更加深了几分笑意。
　　段星襟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被叫了名字而已，为何却让人觉得如此魅惑……
　　他心一横，想着反正自己这副模样已经被看到了，那还怕什么？于是猛的一下抬起头。
　　却在抬起头的一瞬间愣住了。因为他看到一张美的过分的脸被放大了好几倍摆在自己面前。明明那张脸他天天看，就算再好看也不会觉得有多惊艳了……
　　但是此刻，段星襟却感觉这张脸带给自己很大的震撼，那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能感觉到许朝寒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脸上，让他的脸更红了几分……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别开了脸，在这间偌大的教室里，他们两人坐在这个角落，气氛升温。
　　许朝寒本来是想哄他一下的，兜里攥着的糖还没有给出去呢……看着段星襟越来越红的的脸，他就想戏弄一下，结果玩火自焚。现在许朝寒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段星襟在心里骂娘，这个挨千刀的许朝寒，不知道这是在教室吗？！贴那么近干什么？两人经过这么一弄，都有些尴尬，一直到课间跑操都没有再搭话……
　　林明旭看出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一脸狐疑的看着他们，用质问的口气说道：“你俩昨天下午干什么去了？”
　　段星襟率先开口：“哦，他昨天下午不舒服，我送他去医院了。”
　　许朝寒也低着头，没说什么。
　　“你们觉得我能信？我有那么好糊弄吗？”林明旭气愤的看着两人。
　　“还有啊，就算寒哥真的不舒服，那你俩当时在一起啊？”林明旭此时像
　　段星襟心中一惊，他们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吃饭呢当时。”许朝寒开口。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还敢说你们不熟？！”林明旭差点跳了起来，就像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一样……
　　段星襟莫名的松了口气，“以前不熟，现在熟了。”
　　“真的啊？！我还以为寒哥对谁都那样呢，除了我。”林明旭有些得意。
　　“哪样？”段星襟有些好奇，把早上的那一幕全都抛到脑后了。
　　“走，出去透透气。”许朝寒抢在林明旭面前开口，拉着段星襟就走了，留林明旭一个人站在原地，一脸震惊的看着这两人……
　　一路上两人一直沉默着，段星襟就着被拽着的姿势，走了十多分钟，停在了一处角落里。“干什么？”
　　“你……你别生气了。”许朝寒转身没看段星襟的眼睛。
　　“我生什么气啊？”段星襟看着许朝寒服软，傲娇了起来。
　　“我早上让你自己走，你生气了。我看见了。”
　　段星襟有些意外，他以为许朝寒没在意呢，也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其实也没有，这是你的事，我也不应该过问。”
　　许朝寒抬眼，和段星襟对视。“所以，你就没有想过我去干什么是吗？”
　　“不是没想过，我也很好奇，不然也不会有点生气了。”段星襟觉得两个男的在这个没有人的角落里讨论你有没有生气的事有点奇怪……但依旧很耐心的回答。
　　许朝寒似乎想说什么，抿了抿唇。却在说出口的时候转了个音调：“也对，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早上不和你一起走是去干什么了。”
　　许朝寒转身往面前的那片杂草堆走去。
　　“风起——”许朝寒轻声喊道。段星襟在脑海里反复重播了三四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然后震惊的看着许朝寒，许朝寒读懂了那个眼神，是在问自己为什么风起在这里？
　　“喵~”还没等许朝寒回答，风起就出来了。许朝寒嘴角勾了勾，伸出手抱起了风起。
　　“不是——风起在这儿干什么？”段星襟一脸懵·B的看着许朝寒。
　　“它一直都在这啊。”
　　段星襟突然回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好像确实是在这条路上遇到的风起。因为他对那墙上的那块涂鸦很熟悉。认路、认人都不怎么行，但观察能力还是很强的。
　　“为什么啊？”
　　许朝寒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许朝寒是不是不想告诉自己，虽然他真的希望许朝寒可以跟自己说，但还是那句话，你不说我不问。
　　段星襟觉得这样的相处模式是最舒服、也最好的。
　　段星襟转头去看许朝寒，他发现许朝寒看风起的眼神，非常温柔，温柔中带着几分怜惜和相依为命的感觉……
　　段星襟顿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般，他突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风起一直在这里，为什么许朝寒不把它带回家养，为什么许朝寒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这些问题，全都得到了答案……
　　他鬼使神差的问出了口：“那人是你的父亲对吗？”
　　还没等许朝寒回答，段星襟就意识到自己越界了。明明昨天还跟许朝寒说“这是你的事，我不应该过问。你不说我不问”之类的话，可如今被他一句话统统打破…………
　　他立马反应过来：“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问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他说着抬头去看许朝寒的表情。
　　不知为什么，明明许朝寒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段星襟却感觉此时的许朝寒要比之前高兴。
　　许朝寒把风起放下，漆黑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着段星襟：“没事，我不在意。如果是你问的话，我愿意说。”
　　段星襟明显怔了一下，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什么叫如果是我问，他就愿意说？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段星襟还在震惊里徘徊，就被许朝寒拉了一把。
　　“走，跟我上天台。”
　　段星襟一路都盯着许朝寒，那眼神中满是疑惑、震惊、茫然、无措和一种不知名的感觉……他沉默着不说话，他在等。
　　等许朝寒告诉自己答案，也在等着许朝寒来验证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咔嚓”一声，天台的门被许朝寒打开了。
　　两人站在天台上，那风有些冷冽，却依旧带着些暖意，打在人脸上热烘烘的，很不舒服。段星襟偏了偏身子，看向许朝寒。
　　“他叫许鸿，是我的父亲。”许朝寒缓缓开口。
　　果然。段星襟心想，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如果段星襟接下来想知道的的一个问题，许朝寒给出的答案还是和自己想的一样，那就什么都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清晰了……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准确的来说，是我母亲跟别人跑了。”许朝寒说的很平静，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毫无波澜……
　　“我们家本就是一普通家庭，许鸿还到处欠债，回来就打我母亲。我母亲受不了就走了。我还记得，我母亲走的时候，抱着我边哭边说对不起，妈妈不能带你走……我当时还小，什么都不懂。母亲走了以后，许鸿就越发肆无忌惮，甚至将对母亲的恨转移到我身上。而我当时的想法居然是，幸好母亲走了。后来我有了反抗的能力，就开始和许鸿对着干。搬了出来，自给自足。”
　　许朝寒抬起头，感受着风从他头顶、身体穿过。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就像醍醐灌顶一样，让他头脑更加清晰……
　　似乎是有些热了，许朝寒抬手将校服拉链拉开，脱了下来。又将底下的短袖撩了撩，好让风进去。
　　“然后，他就越发的过分。为了还债把房子都卖了，一年前，他走投无路，想起我。就隔三岔五的来找我，求我、给我道歉、甚至下跪。我也多少给过，可说到底我也就是个学生而已，能有多少钱啊。”许朝寒苦笑一声，继续说道：“给的不多，就骂我。你之前碰到过的那两次，都是这种情况。我不知道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段星襟就地坐了下来，然后拉了拉许朝寒的衣襟，示意他也坐下来。许朝寒低头看了一眼，坐在了段星襟旁边。
　　两人就这样坐在天台上吹风，感受着那风带给自己的凉爽……
　　段星襟总觉得这些是很沉重的话题，应该要严肃一些。所以他总显得心事重重的，许朝寒看他这个样子，笑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板着脸真的很好笑。哈哈哈！”段星襟愣了一下，这好像是唯一一次许朝寒在自己面前笑得这么轻松……
　　于是他也跟着许朝寒开始笑。天台上，两个男孩子疯狂的笑着，像极了两个傻子。
　　许朝寒感觉很轻松，说出来之后就好像放下了，那种释怀的感觉真的是前所未有。他笑着笑着就没声了，段星襟明白，他现在需要发泄一下，不管是因为说出来了还是放下了，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段星襟抿了抿唇，他明白了。关于许朝寒的所有，包括许鸿，他都猜的差不多。他有些高兴他都猜中了，同时又为许朝寒遭遇的一切有些同情。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许朝寒并不需要同情或者别人可怜，他现在过得很好，这就足够了。
　　许朝寒能跟自己敞开心扉说这些，他很开心。因为这是许朝寒藏在心底的事，估计没几个人知道，而他恰好是这其中一个。
　　还有为什么许朝寒不将风起带回家养……
　　因为他无法保证他能一直都在风起身边，直到风起死去……
　　不是许朝寒做不到，而是因为许鸿对许朝寒生活的打扰，让他无法做出保证。如果段星襟猜得没错，许朝寒应该搬了不止一次家了。
　　或许是因为许朝寒父母的影响，让他从小没有归属感，所以对于风起，他宁愿只是喂它，让它不会挨饿；而不是养它。因为他无法保证他能给风起一个家……
　　………………
　　段星襟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很自觉的又背过身去，然后偏了偏头问：“要吗？”
　　许朝寒立刻会意，倾身靠在段星襟的后背上。还是那股熟悉的薄荷味，还是那样的让人心安。
　　段星襟轻轻笑了一下，一边感受许朝寒的动静，一边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第二次了哦，嘿嘿。我转学到这里，是为了逃离我父母。”段星襟知道许朝寒不会给自己回应，于是没有停，自顾自的说道：“我父母工作很忙，一年见不了几面。家里只有我和一个保姆。慧姨对我很好，可能也是看在我可怜的份上吧，但是我不在乎，谁对我好我知道。我父母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或许连我穿多大的衣服都不知道。”
　　段星襟苦笑一声，“在他们眼里，只要给我足够多的钱，就是对我好了。所以我很反感这样的父母，我讨厌他们对我的不重视，讨厌他们的虚伪面具。所以我来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