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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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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从不令家长操心的那种乖小孩,安静、聪明、勤奋,比我小一岁,与我同级。
吴家父母提起女儿总是很骄傲,她拥有远超同龄人的稳重与早慧,英语口语是拿MP3听录音自学的,骤然转学到异国,纯英文授课的环境也适应得很好。
她学什么都快,快到我几乎怀疑她藏有哆啦A梦的记忆面包。我们住的街区是全美第三大中国城,大部分居民不讲普通话,而用粤语交流。她刚搬来时还是个对广东话一窍不通的外来囝仔,可只用了半月,就达到了我在这里生活十四年的语言上的成就。
放学后在餐厅里负责接待和点餐,普通话、粤语和英语可以无障碍切换,人也长得灵秀,经常有客人多付她小费。
逢人夸奖,在后厨清洗碗碟的吴阿姨会露出一个欣慰的笑,但这笑浮在面上,一瞬就消逝了。
一间小小的餐厅,除去租金水电和食材成本,在这市场萧条的年份是盈不了多少利的。反倒让一家人困囿于灶台水池和桌椅间,成了三台人力驱动的永动机,人力终有不及,疲乏变为怨怼。
晚上收了工吴阿姨将袖套一甩,粗声同丈夫吵,骂他没本事,没眼色,没财运,没混出头就先把她娘俩诓骗过来一起受罪,老家的房子也卖了,一家子彻底成了漂游在异国无根的浮萍。吴叔叔性格憨实嘴也笨,不说话,只坐在廊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厨师帽下是一张皱纹深刻的脸。
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到后来避也避不开。
我回家上三楼必要经过一楼的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杵着两尊冷肃端坐的雕像,屏着声息穿过,只觉得途经的空气凝成果冻一样的胶质,缠得人心头发慌。
抬脚轻轻上到二楼,看见她房间的门没关,女孩背对着门伏案做题,白色耳机线从桌沿垂至地面。
我在二楼转角处停下看了很久,少女笔直的脊背竖在书桌前,竖成一棵十级台风也无法摇撼的青松。她太乖了,绷得也太紧了。
这不是崇尚死读书的国度,这个年纪的孩子在学校社团里胡闹,在家开party,参加夏令营冬令营,而她不是上学就是在餐厅忙活,或上楼温书。我从没见她有过什么娱乐活动,就连她整日不离的耳机——我敢用十美金打赌,那部MP3里除了英语听力空空如也。
这份空空如也映到我妈眼睛里,让她不禁反思历来对我施行的放养政策是不是该收一收。
我妈教一些有钱有闲的外国人讲中文,从前她对我的要求,会读会写会背“床前明月光”,再难一点的也不过“巴山楚水凄凉地”之类。
现在有了吴声声这个参照人,我妈产生了我也可以的错觉。第一次看《琵琶行》我快要晕过去,恨不得穿回唐代逮住白居易打一顿,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写这么长的诗?
夜晚背诗,背一会儿思绪四散,世间万物除了书中那首诗都变得异常有趣,又跑去阳台看看我的生物课作业,盆里结出的柠檬已经有半个拳头那么大了。
无数次走神,无数次重背,“浔阳江头夜送客……”,背到“弦弦掩抑声声思”卡住了,“思”了半天,一个细小的女声冒出来:“似诉平生不得志。”
我四处找寻,发觉那声音来自楼下,将玻璃窗完全推开,探出头,看见从二楼阳台伸出一只白白的小手向上招了招。
我乐了:“Hi!你背过这首诗?”
“没有,这在国内是高中才要学的。”
“那你怎么知道下一句?”
“听你念了好久了,”她一手撑着下巴,望向阴云密布,一颗星也无的森寒夜幕,“而且‘移船相近邀相见’后一句是‘添酒回灯重开宴’,你直接跳到‘犹抱琵琶半遮面’了。”
我有些脸红,好在她看不见,我说我记性不好,她说是我没有用心,“理解意思再背要容易得多。”她给我支招。
晚风那么轻柔,周围静悄悄的,很久才有一辆汽车从楼下驶过去,远光灯雪亮,照在街两旁,移动的光束似将一段有限的白昼往前寸寸推进。
二楼和三楼的阳台是一样式的,这次我可以光明正大观察她,并挪动步子,挪到了与她一条线的位置。如果对楼有人望过来,就会看见两颗小脑袋齐齐趴在上下两层窗台上。
“我家就在浔阳江。”她突然开口。
“不过这是古时的说法了,现在是江西九江。”
“一定很好看,”我俯视她用手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白皙的耳垂,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没见过江。”
“没有海那么辽阔,没有湖那么明净,但是江水奔腾,昼夜不息。起雾的天站在江边,看见雾气在江面上流淌四溢,像笼着一片闪闪发亮的岛屿。”
“夏天是最适宜去的季节,江边有观赏亭,亭后种了一排凤凰木,花期最盛的时候见花不见叶,满树如火,映得江水也是绮丽的颜色。”
她描述得那样美,我身临其境地陶醉进去。余光一晃,当真瞅到她手边露出了一点红,探身去看,是她为生物课培植的红枫盆栽,细细的枝桠擎托着层层叠叠形如小巴掌的红叶,像三月春夜里寂静燃烧的火把。红枫难育,我当初决定养柠檬,纯粹是因为结了果可以泡水喝。
那一刻,我心中有隐约的预感,她属于闪闪发亮的岛屿,而我终要隔着重重雾霭相望。但我还是想同她约定,如果有机会到中国看看,一定要去古诗里的浔阳江,看看她家乡大雾弥漫的江面和金红灿烂的凤凰花。
“好啊,如果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