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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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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声声或许还有机会再回到九江,但吴叔叔和吴阿姨永远地留在了2009年那个静谧如水底的夏天。
八月末,她收到了波士顿地区最好的私立高中安多佛菲利普斯学校的offer,一家人都很高兴。
一年以来,吴家的餐厅并没什么起色,吴阿姨整日摆着尘雾蒙蒙的一张脸站在后厨洗碗碟杯箸,洗到双手皴裂粗皱如老树的皮。女儿争气,将学校发来的祝贺邮件给她看,她才拨云见日地笑了。
这所中学位于马萨诸塞州的埃塞克斯县,驱车大概一小时。吴叔叔特地选定一天关了店,开着小货车载母女俩去看学校。
我记得那天日头很晒,她腮上红红的,不知是暑气还是喜气,从行驶中的车窗里伸手跟我打招呼:“Hey,Leo!”
我那时拿着两支冰淇淋,一支草莓味,一支薄荷巧克力味。原本想带回家给她的,不料他们先一步出发。她喜欢的薄荷巧克力我尝了一口,涩得发苦。我想丢掉,可想到是吴声声喜欢的口味,不信邪地又舔了一下,如此一点一点,竟慢慢吃完了一整支绿色的冰淇淋。
薄荷强劲的清韵残留在口腔里,吃完了也还是苦,这股难言的苦楚从舌尖蔓延至心脏:她去了那所寄宿高中,我们多久才能见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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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过了十点钟,楼下一家还没回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想安多佛有多好,好到这一家子说定只去一天的,还赖在那儿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听见楼下的鸣笛,我以为是吴声声回来了。可那长鸣声一直不停,我倦意混沌不辨时间,趿着拖鞋下楼,终于看清了噪音的来源。
那是警车伴随着红绿闪烁的车灯而鸣响的“滴呜滴呜”警笛声。
他们参观完学校,回程的路上出了车祸。吴叔叔当场死亡,吴阿姨在抢救三天后也宣告死亡。车体在翻滚中严重变形,车窗粉碎,有一片碎玻璃深深划过吴声声的喉管。如果不是对面车辆的车主及时拨通911,她这条命也救不回来。
医生诊断出她脑震荡、颅骨骨折、脾破裂加声带受损,一串专业词汇听得我心惊肉跳,隔着玻璃看见ICU病床上罩着呼吸机的女孩,那么瘦,那么小的一个女孩。
人活这一世要被命运捉弄多少次,我想起她早晨出门时脸上幸福的红晕,想起二楼那盏经常亮到半夜的台灯,想起她的昼夜苦读和片刻不敢放松。
再穿过一楼无人的餐厅时,想起吴家父母坐在一片暗金色的光芒里,彼此沉默僵持,像两尊镀了金身的佛,空气中没有了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但是依然胶着,甚至更加窒闷。
这一年吴声声十四岁,一夜之间举目无亲,儿童保护机构的意思是让她自己选择,是去福利院还是回中国。
女孩自醒过来后就没有说过话,医生说以她声带损伤的程度,短时间内可能发不出声。
因此都没办法痛快大哭一场,只是枯坐着掉眼泪。她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泪水滑下面颊落到纱布里,我怕她伤口浸到含盐分的眼泪会发炎,走过去捧起她的脸不让她再哭。
她起初挣扎得很厉害,但我第一次这样强硬,强行锢住她的身躯在怀里,渐渐的,她不再反抗,双臂环住我的腰,喉咙里发出受伤的小动物奄奄一息的呜咽。
这一年我十五岁,早就认清自己不是搞学术的料,但吴声声是啊。
我知道她不能错过有小藤校之称的安多佛,这是她进入哈佛的入场券——不止一次,在夜阑人静的时候,我下到一楼的厨房去倒水喝,经过二楼,听见薄薄一扇木门后吴阿姨笃重含哭腔的声音,反复叨念“妈妈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你一定要出人头地”云云,像是一句萦绕不去的咒语。
她书桌靠墙的地方贴有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个单词:“VERITAS”,被她用红色油性笔加粗圈了好几遍,这是哈佛校徽上的词,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的是,一无所有的人走到绝境而逢生的勇气,在九江老家的日子过得也赤贫,卖了老房子将所有积蓄压在太平洋彼端的一个淘金梦里,没有退路,一回头就是黑。从那座缀有火红凤凰花的江畔小城走来,本就是一种破釜沉舟。
我没有经历过,所以不理解吴阿姨孤注一掷望女成凤的心焦。我只是被吴声声身上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和全力以赴的上进心所吸引,好像她生来就是要到最高处去。
我爸妈挺喜欢也心疼这个邻家小姑娘,不过如果要收养她,私立学校高昂的费用于他们而言是不小的负担。我干脆给他们打了欠条,声称吴声声到成年为止的一切花销都算我的,等我工作一定会还。我爸笑话我,说我年纪不大倒已经有了投资精神,随他。
吴声声,她确实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仅此一次,最成功也最失败的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