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天人永隔 ...
-
“施主,写这封信的目的是要提醒你,生老病死乃是生而为人都躲不过的事情。
施主诚心极深,足以感动上苍,唤醒爱人,但这并不代表他能躲过必死的一劫。
他的命数已尽,此生你们二人注定无缘,所以莫要再强求。”
当时祁云骁不肯信,也不愿意相信,活生生的人就在里面躺着呢。
修然却告诉他,他们今生注定没有缘分,这怎么可能?
祁云骁在寄月院中枯坐了一夜,整整一夜他都没能想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无论他做什么都留不下季听。
后来他想清楚了,这一切皆因他犯下的孽,他之前做的那些不够抵消他的罪孽,所以上天要带走他最爱的人,留他一人在世上,待在活地狱中。
这才是最残忍的惩罚,也是偿还罪孽最直接的方式。
可见到季听如此鲜活的样子,祁云骁还是想试试,无论如何他都想要留下他。
看他睡着后,祁云骁盯着他的睡颜,没忍住心中的苦涩溢出泪来,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
因为害怕被发现,他轻轻地擦去了。
那时祁云骁想只要他好好的照顾季听,就不会出问题,毕竟大夫都说了,他的身子没有大碍。
直到季听在他眼前倒下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这只是他的自欺欺人罢了。
爱人将走,无论他做什么都挽留不住。
“知行…别离开我,求求你。”祁云骁抱着人坐倒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那一刻他脆弱无助极了。
季听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怅然道:“原来梦里的话都是真的。”
被祁云骁哄着睡下后,季听就梦见有人在跟他说话,说他命数已尽,只能在世上再活一天。
一天实在太短了,短到他还没做什么呢,就已经过完了。
原来觉得无比漫长的时间,现在眨眼间便到了末尾,甚至没有办法让他跟爱人好好告别。
“对不起,我没办法嫁给你了。”季听勉力保持着笑颜,不想让祁云骁太过伤心,但话语中的哽咽却是怎么也压制不住的。
他真的很不想离开他的爱人,他的贪心每次都在扩散。
之前是想只要看着祁云骁无恙就好,后来是想能够嫁给他,到现在妄图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可能就是因为他太过贪心了,所以老天要惩治的罪,要他们天人永隔。
祁云骁抱紧怀中的人,不愿相信地剧烈摇头,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知行…别离开我。”
“离明天还有一点时间,带我出去吧,我想去那颗古树看看。”季听出神地望着烟霞将退的天空,那是他生命的倒计时,离那一刻不远了。
他想还是要跟爱人好好道个别。
城外,马车飞快地行驶着,马车内的二人相互依偎,绛红的喜服交叠在一起,绣着同样的鸳鸯花色。
他们本该与这天地间所有寻常的夫妻一样,平平和和的生活,最后相伴一生。
可现在这些事情都已变作了幻想,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再实现的愿望。
车帘飘动飞扬间,季听望见了那座凉亭。
想起那时他就站在凉亭中,远远地瞧着远处和美的三人,祁云骁笑得慈爱,伸手逗弄小姑娘时的模样是季听从未见过的一面。
那一刻他才明白他做了多么错误的事情,祁云骁本可以娶一个温婉的妻子,生一个乖巧的孩子,从此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是他,他将这一切都毁了,让祁云骁变得无比痛苦,就为了那点子贪念。
身体很疲惫,季听已然没有了力气,虚弱地躺在祁云骁的怀中,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原来死亡竟是来得这般快。
“快!再快些!”祁云骁厉声催促,眼见怀中人眨眼的速度变得愈发缓慢。
心尖淌血一般,他拥住季听,卑微地求着他,“知行,不要睡,马上,马上就到了。”
季听轻微动了动,“好,我不睡。”
马车停下的时候,季听又开了口,“静川,我好累,可不可以背着我?”
“好…”祁云骁艰难出声,眼圈红透,背着人下车的时候,少见地踉跄了身子。
季听撑着眼皮调笑,“祁将军,怎么还站不稳呢?”
他不想他们最后的告别都是眼泪,也不愿见祁云骁难过,他希望他们能够笑着好好告别。
“嗯,没有站稳。”声音在无意识的发紧,语气里透露出的都是无助与害怕。
祁云骁知道他不想见自己难过,刻意稳住声音,“虽然不稳,但是可以这样背着你走一辈子。”
“一辈子啊,是不是太短了?”季听伏在他的肩膀上,热烫的液体悄悄滚落出来,无声无息,“能不能下辈子也这样,还有下下辈子…”
季听说不下去了,喉咙涩疼得紧,再多说一个字,他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我答应你。”
祁云骁背着他往那棵古树处走,一如那天的样子,只不过这次还多了两个人。
小宁和李叔站在马车旁,止不住地抹眼泪,他们也无法见如此相爱的两人被生生拆散。
古树仍然如初,无甚变化,仿佛无论过去多少年它都不会有变化,唯一有改变的只是来到这树下的人。
季听稳下心绪,望一眼那挂满了红帛的古树,感受拂过耳畔的微风,以及树叶哗哗作响的声音。
“这样的天气可真好,感觉很快就要热起来了,到时候锦州城一定会变得更加热闹,还可以去划船,去凫水…”
他顿住,哑然失笑,“我忘了,你不会凫水。”
祁云骁强忍住心中的酸楚,像平常那样跟他说话,“我可以学的,到时候你教我好不好?”
季听没有回答,他知道他没有办法答应祁云骁,“静川,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呢?好想听你讲一讲。”
祁云骁听出他话中的无力,偏过头道:“我讲给你听,你要仔细地听,答应我不要睡觉。”
“你讲吧,我会认真听的。”
祁云骁艰难地吞咽下涌起的苦涩,诉说出他的爱意,讲给他最爱的人听,“见你第一面,我当时想这人怎么病怏怏的,看着好像快死了,那会只是觉得你很麻烦。”
季听蹭掉眼角滑出的泪水,勉力挤出抹笑来,“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不过我当时确实很麻烦,咳嗽个不停。”
祁云骁:“后来就不是了,在季府你被你母亲推倒,我很担心,那个时候我就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但是我并不肯承认,再之后是春猎……”
柔柔和和的嗓音像是世上最动听的催眠曲调,让季听想起了小时候他娘亲哄他睡觉时总哼出的乐曲,一时间困意上涌,眼皮也变沉了不少。
感受到背上的人不再接话,祁云骁心头一紧,轻晃一晃他,语气染上了紧张,“知行,你答应过我的,不睡觉。”
季听掀起眼皮,气息忽然变轻许多,“我们走了几圈了?”
“三圈了。”
“应该够了。”季听缱绻不舍地蹭一蹭祁云骁的肩颈,轻轻说:“我可能做不到了,实在有些困倦,我可不可以睡一会?就一会就行。”
祁云骁变了脸色,肉眼可见的慌张,“不行,我不答应。”
他将人从背上放入怀中,坐在那颗古树下,摸过季听疲弱不堪的脸,竭力哀求着。
“再多看看我,别睡,好…不好?”话到最后已经失声,泪水不断涌出,怎么也控制不住。
季听揩去他脸上的泪水,“别哭,我不想见你哭,之前说喜欢都是骗你的,我喜欢看你笑,能不能冲我笑笑?”
祁云骁颤出口气,尽力扬起了唇角,季听露出欢喜的神色,也回过一笑。
“我有个秘密没告诉你,其实在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曾卑劣的想过不解开连心蛊,就这样带着你一起去死,如此我就不用害怕你会喜欢上别人了。”
“可那日在马车里看到你浑身是血的样子,我才知道我根本做不到,没办法看着你跟我一起去死。”
也是在这时祁云骁才知道身上的连心蛊已然没了。
“为什么要解开?”祁云骁近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拉过季听的手放在脸侧,不管不顾地哭求道:“知行…带我走吧,我不想活在没有你的地方…”
“知行,求你…带我走吧。”
季听疲累地摇摇头,看进祁云骁的眼中,“答应我,这辈子你要好好过,娶妻生子,别让我担心。”
“不要,我不要。”眼泪滑落,祁云骁握紧他的手,不肯答应他的话。
天边隐隐开始发亮,季听察觉到身子越来越重,耳畔的声音远去,困意铺天盖地地袭来,催着他长眠。
季听知道他的时间到了,将死的恐惧让他忍不住蜷紧了身子,贴靠在祁云骁的怀中。
“我不想被埋在地下,其实我很怕黑,你将我的尸首烧掉,骨灰找个阳光明媚的地方扬了就好。”
眼皮无力合上,季听吐出了最后一句话,轻若云烟,“若有下辈子,能不能你来寻我?等了你三年,我实在太累了。”
“那这辈子呢?这辈子你要我怎么办?”
但已经没人能给祁云骁回应了,辉光初现,怀中人安安静静地阖住了双眼,就好像从前那般,睡得熟沉。
祁云骁颤着声音,捧过季听的脸颊,“知…行?你理理我,再,再跟我说句话,一句,就一句。”
想到什么,他将已经没了呼吸的人抱紧在怀中,“我知道了,你说你困了,那你睡吧,我不吵你,等你睡醒了,我们再说话,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转瞬间晨光笼罩了整片大地,古树巍然不动,经风一吹红帛摆动起来,鸟儿啼叫着飞上枝头,远处升起袅袅炊烟。
这是寻常人最为普通不过的一天。
在熹光的照耀下,绣纹精致的绯色喜袍泛起斑斓,像是被这耀眼的阳光刺到,祁云骁呆愣地抬起了头,望见那高悬在空中的红日,可垂下头怀中的人依旧没有要醒的痕迹。
他将声音放到最轻,想要叫醒他,“知行,天都亮了,该醒过来了。”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祁云骁不肯放弃,“你瞧今日的阳光多好,你说你喜欢阳光明媚的地方,睁开眼来看看,你肯定会喜欢的。”
怀中的人无知无觉,任凭祁云骁如何说话都不再睁开双眼了,相触的肌肤开始发凉,渗出刺骨的凉意。
到此刻,祁云骁终于抵不住心中的悲戚,低低地哭出了声,后来再压抑不住,失声痛哭。
“知行……”
他与他最爱的人到底是天人永隔了。
*全文完,有番外。